《死亡天使》
我叫齊一良。在雲南大山裡，這個名字再普通不過。我的家鄉在滇西的一座紅土山寨，每逢六到九月的雨季，整座山就會被連綿的暴雨澆得又濕又熱。陽光一撥開雲霧，漫山遍野的野生菌子就會像雨後春筍般一夜冒出來。
在我們那兒，採菌、吃菌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但我已經有整整十年，沒有碰過任何一朵蘑菇了。
小時候，我們一家最期待的就是雨季。吃完晚飯，全家人會圍在火塘邊，聽爺爺一邊抽著旱煙，一邊講那些老掉牙的山林傳說。
爺爺總愛壓低聲音說，雲南的原始密林深處，住著一種叫「白衣空心人」的隱世種族。他們長得跟普通人一模一樣，但肚子裡是空的，沒有凡人的五臟六腑。他們不吃稻穀，日常只以漫山遍野最劇毒的「白羅傘」為食。白衣空心人白天化作純白蘑菇在樹根下沉睡，夜晚才會現出人形。
「凡人要是誤闖了他們的領地，或者搶了他們的毒菇，就會遭到山神的詛咒，全身內臟都會被空心人挖去當肥料，爛得一塌糊塗。」爺爺總是抖著煙灰，故意扮出陰森的面孔。
那時我大約十歲，拉著妹妹齊一心的手，只覺得爺爺是在編故事嚇唬小孩子，好讓我們雨季時別往原始森林的深處亂跑。
可大山從不跟人開玩笑。它給予恩賜，也收割生命。
第一個走的是爺爺。
那年雨季末尾，爺爺在後山採到了一叢肥美的「見手青」。那晚阿媽負責炒菌子，或許是火候差了幾分，毒素沒清乾淨。第二天一早，爺爺一邊呵呵大笑，一邊在院子裡揮舞著雙手，嘴裡嚷著「好多小人在跳舞，金色的小人在接我」。
我們以為他只是中了普通的菌毒「看見小人人」，急忙送去鎮上的衛生院。可爺爺年紀太大了，微弱的神經毒素直接誘發了急性心臟衰竭。他在漫天幻覺的笑聲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爺爺的死，讓我們對大山多了一分敬畏，卻沒能阻止我們繼續上山。因為對農民來說，菌子季是家裡唯一的額外收入。
而真正把我推進地獄的，是我的妹妹，齊一心。
那是爺爺走後的第二年。我和一心在半山腰的看菌棚裡躲避突如其來的暴雨，錯過了下山回家的時間。九歲的一心餓得直哭，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聲音沙啞地喊著：「哥哥，肚子好餓……」
看著妹妹慘白的臉，我慌了。我在看菌棚附近的櫟樹根部，發現了幾朵純白無瑕、乾淨得像傘一樣的蘑菇。我以為那是山裡最頂級、最鮮美的「白雞樅」。我用棚裡農民留下的破鐵鍋和雨水，生火為妹妹煮了一鍋熱騰騰的菌湯。
我疼愛妹妹，把大部分的菌肉和湯都盛給了一心，自己只撈了最後一點剩下的碎渣。
一心吃完後睡著了。當晚下山回到家，噩夢毫無徵兆地降臨。
一心開始瘋狂地嘔吐、抽搐、上吐下瀉，吐出來的都是綠色的膽汁。我也吐了兩口，但僅僅半個小時後，我的肚子就不疼了。阿爸阿媽嚇得魂飛魄散，漏夜背著一心在泥濘的山路上走了幾個小時，把她送進了醫院。
最殘酷的是死帽菇的陰險。到了第三天，一心的嘔吐突然停了。她的小臉恢復了血色，甚至能坐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甜甜地笑：「哥哥，我肚子不痛了。你那天煮的湯，其實很好喝。」
那時候，我和阿爸阿媽都抱在一起哭了，以為山神原諒了我們。
可那只是毒素在人體內的「假性痊癒期」。那是死神動手前的虛假溫柔。
第五天，毒素在體內徹底爆發。一心的皮膚和眼睛在短短幾小時內變得焦黃，全身開始內出血，鮮血從她的鼻腔、口腔和眼角不斷滲出來。她在劇烈的神志不清中瘋狂地哀嚎、抓撓著床單，最終在急性肝腎衰竭的痛苦折磨中，死在了我的面前。
而我呢？
在同一個房間裡，我喝了同一鍋湯，卻連一針藥都不用打。我的身體像是一塊乾涸的沙地，把那些能讓人化為血水的劇毒，當作最普通的養分徹底吸收了。一心的屍體抬出去的那天，我甚至面色紅潤，體力充沛得可怕。
村裡的巫醫路過我家，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厲鬼。他私下跟村民嘀咕：「那女娃被空心人抽乾了內臟。但那當哥哥的……怕是肚子裡也是空的。」
阿爸阿媽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他們知道我是為了不讓妹妹挨餓。
但從那一天起，我們家的餐桌死寂了。每當開飯，阿爸阿媽看著坐在對面的我，眼神裡不再是父母的慈愛，而是一種無法掩飾的恐懼與疏離。他們在看一個怪物，一個害死了妹妹、自己卻毫髮無損的怪胎。
親子之間的裂痕，像被酸液腐蝕過一樣，再也無法彌補。
十八歲那年，我收拾了行李，獨自離開了雲南的大山，隱姓埋名來到這座陌生而潮濕的南方城市。我成了一名穿梭在車水馬龍間的外賣小哥，每天騎著電動車，把無數熱氣騰騰的菌類料理、野生菌火鍋送到一個個陌生的餐桌上。但我自己，卻再也沒有吃過哪怕一丁點蘑菇。每當接單看到「菌」這個字，或者聞到外賣箱裡飄出真菌特有的香氣，我的耳邊就會響起一心的哭聲，眼前浮現她七孔流血的模樣。
我恨蘑菇。我更恨我這具連「死亡天使」都殺不死的、該死的身體。
說實話，我真的不想做人了。既然妹妹已經不在了，我這個留下來的「怪物」到底還有什麼活著的意義？
但每當我騎著電動車在暴雨中打滑、差點撞上貨車時，我的腦海裡總會浮現出阿爸阿媽那雙佈滿老繭的手。自從那場慘劇後，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聯繫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他們也同樣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但無論如何，我已經是他們世上唯一的孩子了。
說得難聽、現實一點，我必須活到幫阿爸阿媽送終的那一天。在進到那座山上的墳匋、履行完最後的孝道之前，我絕對不能比他們先死。
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崇高的求生信念，反而更像是一道把我死死鎖在人間的「枷鎖」，剝奪了我一了百了的自由。可是，正因為有這道枷鎖在，哪怕這具怪物身體再怎麼讓我作嘔，我也絕對不會自我了斷。
在迎來真正的自由之前，我會繼續穿上這身送外賣的外套，每天準時上班、拿薪水。在這座潮濕的城市裡，我就這麼一單接一單、湊合地活著。
雖然我對人生不抱任何希望，生活過得像一灘死水，但我倒也沒有完全把自己封閉成孤島。在這座城市裡，我跟幾個打工的朋友一直保持著聯絡。他們跟我一樣，來自五湖四海，全都是背井離鄉來這裡討生活的底層勞工。
我們是在一個動漫討論區裡結緣的。我不用工作的時候，既不抽煙也不喝酒，唯一的嗜好就是窩在出租屋裡看看動漫。而且我挑得很極端——我只看那種純粹搞笑、或者溫馨治癒的日常番。原因無他，我自己的人生已經過得夠不開心了，實在不想在虛擬世界裡再看那些複雜、悲傷、或者讓人陷入思考困境、看完後整個人提不起勁的沉重故事。
我們這幾位網友偶爾會線下見面，聚餐聊天。雖然大家幾乎什麼話題都能聊，從高達模型到老闆有多刻薄，但我從來沒有提過我妹妹齊一心的事情。在他們眼裡，我只是一個性格有點悶、來自雲南的普通外賣員。
這一天，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群組裡的活躍分子阿杰傳來的訊息：
『阿良，這個星期日得閒嗎？大家一起出來聚餐啊！』
我一邊揉著送完外賣酸痛的肩膀，一邊回覆：『得閒，地點你們決定吧。』
沒過多久，阿杰劈頭傳來了一張相片。那是一張精緻的店面截圖，正是這座城市裡最近非常有名的、主打高端野山菌火鍋與極致菌類料理的網紅名店。
看著屏幕上那些被精美擺盤、切成薄片的野生菇菌照片，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多年前那個暴雨交加的看菌棚、破鐵鍋裡翻滾的白湯、以及妹妹焦黃的皮膚，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晃過。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慢慢敲字傳過去：『我不吃蘑菇的，這次我就不去了，你們吃得開心點。』
阿杰秒回了一個驚奇的表情包：『哈？你不去？你可是雲南人耶！你居然不吃蘑菇？你是對蘑菇過敏嗎？』
看著「過敏」這兩個字，我只能硬著頭皮撒謊：『嗯，是的。』
『哎呀，那有什麼關係！』阿杰發來一條語音，語氣大大咧咧的，『那麼到時你乖乖坐著不要點菜就得了。反正我們這次叫你去，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有些疑惑：『什麼意思？』
『是這樣的，阿文那傢伙看中了這家菇菌料理店的一個女服務生。他想去追求人家，偏偏膽子小得像老鼠一樣。這次他終於下定決心，打算在結帳時開口請那位服務生去約會，所以想請我們全體兄弟去店裡坐鎮，幫他撐場面、打打氣！』
看完阿杰連珠炮發的訊息，我靠在出租屋的床頭，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原本沉重的心情，被阿文這點純情又搞笑的少男心事瞬間沖淡了不少。不過正如阿杰所說，反正自己到時候坐在那裡不點菜、不吃菌子就成了。再說了，我平時天天穿著工作服給全城的人送蘑菇外賣，難道還怕坐進店裡嗎？
就這樣，為了幫兄弟的終身大事打氣，我答應了這場邀約。
那時的我不曾料到，阿文看中的那位女服務生，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打工妹。
星期日的正午，陽光的熱度將城市的柏油路烤得有些發燙。我脫下了那身平日裡穿得有些褪色的藍色工作服，換上了一件洗得乾淨的素色T恤，跟著阿杰、阿文還有另外兩個動漫討論區認識的兄弟，準時來到了這家網紅菇菌料理店。
一走到店門口，我的目光就忍不住被負責接待的服務生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個身形極其嬌小可愛的女孩。最讓人過目難忘的，是她蓄著一頭在現實中極其罕見的純白短髮。那白色沒有一絲雜質，在店門口的射燈下泛著一種近乎半透明的空靈光澤。
「各位中午好，歡迎光臨，裡面請。」
白髮女孩微微鞠躬，聲音像銀鈴一樣清脆。她轉過身，踩著輕快的步伐，領著我們一言不發、只顧著吞口水的五個大男人走進了店內深處的房間。
這個房間很大，整齊地擺放著五張大圓枱。此時正是剛開市的時間，其中只有一張靠窗的枱已經坐了客人。白髮女孩轉過頭，禮貌地將我們安排坐在最靠近門口的那張枱。
「這是我們的菜單，各位可以先看看。」女孩將厚實的菜單輕輕放下，隨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因為正值午市高峰，陸續還會有其他客人進來，所以她離開時並沒有把房間的大木門關上。
從進店到坐下，阿文的眼睛就像是被塗了502膠水一樣，直勾勾地望著白髮女孩離去的背影，整個人像是丟了魂。
大約過了一分鐘，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位白頭髮的服務生再度折返，手裡端著一個精緻的陶瓷茶壺和幾隻水杯。她熟練地將茶水一隻隻放到我們面前，隨後微微歪著頭，看著我們這桌奇怪的組合，微笑著問道：「請問幾位要點餐了嗎？」
「呃……我們、我們再看一會餐牌，謝謝啊。」平日裡在群組裡最會吹牛的阿杰，此刻也有些被女孩的可愛震懾到，說話有些結巴。
「好的，那我不打擾了，一會再進來。」女孩露出了極其甜美的笑容，微微點頭，隨後便像一陣清風似地再次離開了房間。
全程，阿文的眼珠子都隨著女孩的移動而轉動，甚至連脖子都快扭斷了。
我坐在一旁，看著阿文那副恨不得把「我喜歡妳」四個字寫在額頭上的純情模樣，心裡只覺得一陣好笑。
不過，看著那位女孩離去的門口，我忍不住端起水杯，陷入了沉思。
白色的頭髮啊……在我們看過的那些治癒系動漫裡，這種髮色通常只會出現在神秘的精靈或者魔法少女身上。但在現實的都市裡，確實有些非主流。
我心裡暗自琢磨：雖然白頭髮在日常生活中真的很罕見，但現在的年輕人花樣多，或許這個女生只是單純喜歡白色、覺得好看，才特意去髮型屋染成這樣的吧？
另一方面，我也在心裡有些羨慕地想，這家主打高端路線的料理店，對於員工的衣著打扮和外貌要求居然這麼不嚴格，連這種動漫節才會出現的誇張髮色都能允許。
看來在這種地方工作，應該也是挺自由、挺不錯的吧。
我一邊用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空水杯，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編織著等一下拒絕吃蘑菇的理由。為了分散注意力，我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望向掛在房間牆上的液晶電視機。
此時，電視上正在播放著一則國際新聞摘要：螢幕上閃過澳洲法庭的外景，主播用平板的語調播報著——震驚全球的「澳洲威靈頓牛排集體中毒案」終於塵埃落定，涉案兇手因蓄意使用劇毒死帽菇謀殺親友，被法院正式判處無期徒刑，終身不得假釋。
「嘖嘖，這女人心腸也太狠了吧？」
隔壁那張圓枱坐著一對夫婦，丈夫正一邊嚼著剛涮好的菌子，一邊對著電視搖頭評價：「前夫的家人就算再怎麼不對，也犯不著用這種手段下毒手啊，真是有夠毒辣的。」
坐在他對面的妻子聽了，挑了挑眉，順勢夾了一塊厚實的香菇放到丈夫碗裡，開玩笑地調侃道：「所以啊，這個故事是在教訓你，以後要對老婆好一點，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丈夫嘿嘿一笑，一臉油腔滑調地湊過去，「要是我對妳不好，妳是不是也打算去弄點『死亡天使』來把我毒死啊？」
「那得看你表現了。」妻子白了他一眼。兩人嘻嘻哈哈地開完玩笑，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埋頭享受眼前的料理。
看著那對夫婦親暱的互動，我的胸口卻像被重物狠狠擊中，一陣窒息感湧了上來。死亡天使、假性痊癒……這些普通人拿來當作飯後談資、打情罵俏的恐怖詞彙，卻是我這輩子最深、最痛的烙印。
「哇靠，這新聞我也看過。」阿杰這時也抬頭看完了電視，一臉唏噓地感慨道，「那種毒蘑菇真是太可怕了，居然還有一種叫『虛假痊癒期』的東西。明明吃完第二天都以為自己好了，結果過幾天內臟直接爛掉，這簡直是惡魔設的陷阱吧？」
我垂下眼眸，望著杯子裡倒映的燈光，聲音有些低沉地接了一句：「這種毒蘑菇……在我們家鄉的大山裡，其實都有。」
「對喔！阿良你是雲南來的！」阿杰一聽，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地湊過來低聲問道，「哎，我一直超好奇的，你們這些雲南人，是不是每個人吃完蘑菇都會中毒看見『小人跳舞』啊？是不是真的很像在看 3D 動漫？」
看著阿杰那副單純又好奇的模樣，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搖搖頭說：「不一定。每種蘑菇中毒的病徵都不一樣，而且這也要視乎每個人的身體狀況來決定。毒素進了體內，反應因人而異，不一定每個人都會看見幻象的……有的人，連看見小人的機會都沒有。」
為了不讓氣氛變得太過沉重，也為了轉移話題，我故意換上一副輕鬆的語氣提起了一段往事：
「不過說到這個，我小時候我爺爺還跟我吹牛，說我們家鄉的深山老林裡，住著一種叫『空心人』的怪胎。聽說他們一輩子不吃米飯，專門拿最毒的『白羅傘』當零食吃，要是抓到我們這種凡人，就會把凡人的心肝脾肺腎全部挖出來當花肥。現在想想，那肯定都是老人編出來騙小孩子，免得我們雨季亂進深山走丟的鄉土迷信罷了。」
「哈哈哈哈！挖心肝當花肥？這也太硬核了吧！」
「這故事放在輕小說裡絕對是反派設定啊！」
兄弟們聽完集體哈哈大笑，完全把這當成了茶餘飯後的鄉野趣聞，誰也沒有往心裡去。
「好了好了，不聊鬼故事了，我們先點餐吧！」阿杰一邊笑著，一邊翻開了那本精美的菜單。
這時，坐在我身旁的阿文注意到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翻開菜單的意思，便轉過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良，你怎麼不看？這頓說好我請客的，你想吃什麼？千萬別跟我客氣，儘管點！」
看著阿文那張寫滿誠懇的臉，我知道我剛才一路上準備好的藉口必須派上用場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把菜單往他那邊推了推，有些漫不經心地撒謊道：「啊，我不用了。其實我在來這裡跟你們集合之前，肚子實在太餓，就已經在路邊先吃過一些東西墊胃了，現在肚子還飽得很，你們點你們的就好。」
「阿良，你明知道今天大家是來聚餐的，為什麼還要在來之前先吃東西啊？」阿文聽了，有些呆愣地抓了抓頭髮，語氣裡帶著一絲埋怨與不解。
正當我硬著頭皮，準備繼續編造更多謊言來圓謊時，坐在一旁的阿杰及時開口，替我解了圍。
「哎呀，阿文你這重色輕友的傢伙就別抱怨了！」阿杰一巴掌拍在阿文的背上，大大咧咧地解釋道，「你忘了嗎？阿良他對蘑菇嚴重過敏啊！他今天明知道自己不能吃，還特意陪我們來這家菇菌專賣店坐著，完全就是為了在精神上支持你、幫你追求那個白髮小美女才過來的！你居然還好意思怪他？」
聽完阿杰的話，阿文整個人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原本因為緊張而焦慮的眼睛，在這一瞬間，啪一聲閃爍起了不可思議的感動光芒。他那副表情，簡直就像是看見了願意為兄弟兩肋插刀的聖人一樣，嘴唇顫抖著，感動得連話都說不全了：
「阿良……你、你竟然為了我……」
看著阿文那副純情又誇張的感動模樣，我坐在原位，只能有些哭笑不得地摸了摸鼻子。
雖然這個「對蘑菇過敏」的謊言背後，藏著我這輩子最不願掀開的血淋淋傷疤；但至少在這一刻，看著兄弟能因為我的謊言而重燃勇氣，這具怪物般的身體，似乎也稍微算是有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用處。
眾人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菌子火鍋，當然，我從頭到尾連一口都沒有碰。
飯局接近尾聲，每個人都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而坐在我身邊的阿文，身體卻僵硬得像一塊快要斷裂的木板。
就在這時，那位白髮少女正好走進房間，準備為隔壁枱的夫婦加湯。
「阿文，看準時機！」阿杰在桌底下狠狠踢了阿文一腳，隨後立刻舉手，朝著白髮少女揚聲喊道：「美女，這邊結帳，謝謝！」
「好的，沒問題，請稍等一下。」白髮少女轉過頭，回以一個招牌的甜美微笑，隨後便快步走出了房間。
阿杰立刻轉頭，對著臉色發青的阿文瘋狂單眼打眼色：「兄弟，接下來看你表演了，別給我們動漫社丟臉啊！」
沒過多久，白髮少女拿著精緻的帳單夾再一次走了進來。
阿文像是開啟了電影慢動作分鏡一樣，深吸一口氣，同手同腳地站了起來。他顫抖著從錢包裡掏出一疊數得整整齊齊的現金，遞給了少女。因為金額剛好，無需找續，少女禮貌地收下，微微躬身：「感謝光顧，歡迎下次光臨。」
說完，她便轉身想要離開房間。
就在她即將踏出房門的那一刻，阿文終於鼓起了全身的勇氣，大喊了一聲：「白夢小姐！請、請等等！」
我坐在一旁，心裡恍然大悟：「哦，原來這個女生名字叫白夢啊。」
我順著阿文的目光，好奇地看了看女生制服左胸口上的金色小名牌，上面用秀氣的字體端端正正地寫著兩個字——「白夢」。
此時的阿文滿臉通紅，緊張得連額角都滲出了汗水，垂在身側的雙手更是掌心出汗。他閉上眼睛，企圖用一個大大的深呼吸來保持最後的冷靜。
被叫住的白髮女孩停下腳步，轉過身，有些疑惑地眨了眨那雙大眼睛：「請問這位客人，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房間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徹底凝固了。
阿文終於冷靜了下來，他睜開眼，死死盯著白夢，慢慢地、一字一字、極其認真地對女生大聲說道：
「白夢小姐！我喜歡上妳很久了！請妳跟我交往！」
這一聲告白，簡直比剛才電視裡播報的無期徒刑新聞還要具備震撼力。
白夢當場整個人呆住了，那雙好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原本掛在嘴邊的職業笑容直接僵在了臉上。
我和阿杰坐在旁邊像兩尊石雕一樣看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心裡默默為阿文捏了一把汗。
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時間滴答滴答地流逝，足足過了漫長的半分鐘。
終於，白夢似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了一抹完美得無可挑剔、卻帶著一絲疏離的職業笑容，聲音依舊清脆，卻客氣得讓人心涼：
「不好意思啊這位客人，我們店裡……並沒有提供『交往』這種服務呢。」
說完，她極其得體地向阿文點了點頭，便轉身抱著帳單夾，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房間。
大門在我們面前微微晃動，留下了滿屋子令人尷尬的沉默。
阿文傻傻地站在原位，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是被石化術擊中了一樣，半天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的眼神一片迷茫，可能因為大腦過載，他一時間還未能完全理解少女剛才那句幽默中帶著絕對防禦的回答，究竟是什麼意思。
但是，坐在旁邊見慣了人情冷暖的我，心裡卻清清楚楚——
那是拒絕的意思。而且，是毫無轉圜餘地的、最體面的拒絕。
我無奈地看著失魂落魄的阿文，心裡默默同情他這場還沒開始就無疾而終的暗戀。
結完帳後，我們一行人離開了料理店。走在熱浪滾滾的街頭，阿文整個人看起來仍是恍恍忽忽的，腳步虛浮，彷彿靈魂還留在那個充斥著菌子香氣的房間裡。
我和阿杰對視了一眼，你眼望我眼，眼神交流了一陣。
「這傢伙現在這樣子，放他一個人走，待會絕對會走丟。」阿杰用嘴型無聲地對我說。
我點了點頭。於是，我們決定兩個人一起送阿文回家。跟另外兩個有事的討論區朋友說了再見後，我和阿杰便一左一右架著阿文，頂著大太陽陪他走到了附近的巴士站。
大約等了五分鐘，我們要搭的巴士就緩緩駛了過來。
車門打開，三人排隊上巴士。結果輪到阿文時，他像是個行屍走肉般，直愣愣地就要往車廂裡走，差點連車資都忘記付。跟在他身後的阿杰見狀，翻了個白眼，只能無奈地伸手進阿文的褲袋裡，一陣摸索，總算掏出了他的八達通。
「不好意思啊司機大哥，我朋友剛剛失戀，這裡扣兩次！」阿杰一邊向司機點頭道歉，一邊「嗶、嗶」兩聲替阿文和自己付了車資，順便也幫落後一步的我拍了卡。
三人在巴士下層找了相連的座位坐下。看著身旁阿文那副像是被全世界拋棄的慘樣，我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安慰道：「呃……阿文，其實那個女生拒絕你是她走寶了啦。你人這麼好，真的不用太傷心。」
「就是呀！」阿杰也從後座探過頭來，大大咧咧地附和，「我平時在外面跑業務，認識不少女孩子的。下次跟我出來，我介紹幾個正妹給你認識，保證比那個白頭髮的更溫柔！」
聽著我們一人一句的安慰，阿文終於微微轉過頭，露出一抹極其虛弱的苦笑：「我知道……我知道你們有我心。你們是我好兄弟，謝謝你們。」
見阿文居然還懂得回應，我和阿杰都在心裡稍微放心了一點，看來這傢伙的心理防線還沒徹底崩潰。
不過，隨著車廂內冷氣的吹拂，我心底的八卦之魂卻隱隱燃燒了起來。我很是好奇，畢竟平時我們在動漫討論區裡幾乎無話不談，卻從來沒有聽阿文提起過認識這個女孩子的事。
「哎，阿文。」我忍不住戳了他一下，好奇地問：「你到底是甚麼時候認識那個白夢的？平時在動漫群組裡怎麼連個風聲都沒聽你透露過？」
阿文嘆了一氣，搖搖頭低聲說：「其實……我們不是在咱們的動漫討論區認識的。」
「那是在哪？」阿杰搶先問。
「是在山野資訊討論區認識的。」
「哈？」阿杰一聽更懵了，音量忍不住提高了八度，「你為什麼會去山野討論區啊？你這肥宅居然會關注這種東西？」
阿文有些無精打采地反問：「我為什麼不去？我本來就有在週末去郊野公園健行的習慣啊，只是以前沒跟你們提過罷了。」
這話一出，我和阿杰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我上下打量了阿文一眼，有些不敢置信。你小子跟我們一樣，都是這座大城市裡最底層的打工人，平時在工廠和倉庫裡工作累死累活的，到了星期六日，大家恨不得在出租屋裡睡到與世隔絕，你竟然還有心情和體力去行山？這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震驚歸震驚，我很快又抓到了另一個邏輯漏洞，追問道：「既然你都要表白了，既然是在行山討論區認識的，你今天為什麼不乾脆約那個女孩子去行山？偏偏要約在這種她打工的餐廳，還搞得全男班在旁邊圍觀，難怪人家會公事公辦地拒絕你。」
阿文聽了，有些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幽幽地解釋道：「我跟白夢是在山野討論區認識沒錯……但是，對方並不是在那些分享行山路線的遠足板塊活躍。她是在『山野動植物板塊』常駐的。」
我和阿杰像是聽故事一樣，好奇地伸長脖子，聽阿文繼續說下去。
原來，那個叫白夢的白髮少女，經常會在山野討論區的動植物板塊裡，發帖分享各種野生菌子的特殊食譜。阿文也是某次在週末行山時，無意中留意到這個帖子，才漸漸開始與這個神祕的女性網友產生交流。
「你們是不知道，白夢她真的非常專業。」提起對方的長處，阿文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點神采，語氣裡帶著滿滿的崇拜：
「在那個討論區裡，只要有人隨手拍一張在郊外山路上看到的野生菌子相片發上網，不論那菌子長得多奇特、多罕見，她只要一看到相片，就能即時在留言區回覆，清清楚楚地指出那是什麼品種、能不能吃、有沒有毒。」
阿文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而且，如果那是可以食用的菌子，她還能即時在下面提供一套怎麼煮、配合什麼食材才最好吃的獨家食譜。討論區裡好多資深的行山愛好者，都把她當成真菌專家來看待。」
我和阿杰聽完，默默對視了一眼，心裡忍不住有些驚訝地想：那還真是挺厲害的。
一個在繁華都市的高端菇菌料理店裡打工的嬌小少女，同時又是網絡討論區裡百毒不侵、精通所有真菌食譜的隱世專家。這設定……怎麼聽起來比我們平時看的那些日常治癒動漫還要具有輕小說的奇幻色彩？
我靠在巴士的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手心裡卻莫名有些發燙。
精通所有菌子、一眼就能看穿毒性……
我的腦海裡，再次浮現出那頭在陽光下有些透明的、純白色的短髮。我想起了老家雲南那個關於「白衣空心人」的古老迷信——那個一輩子只以最毒的白羅傘為食、白天化作蘑菇的隱世種族。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