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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年 9 月 21 日  星期二   晴天


在那以後 分類: 關於彼岸

  汽車一顛一簸的駛近黃家村。
  多少年後,我也終於回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村落。

 
還是那所已經被荒廢的祖屋,遠在市區以外的它,彷彿被人的遺忘蒙上了一層淡薄的灰塵。它是那樣的安靜,除了大門兩旁張貼的,那兩張紅底黑字的對聯,明明的顯示著它的迄立與存在,它就只這樣默默的守候著落葉歸根的人兒們。
多少年了?只記得上一次的到訪是新春,灰啞的水泥地板上散落了鞭炮紅彤彤的碎紙屑,還留守在村的村民是那樣熱烈地迎接著風塵僕僕的我們。還記得那時候,是外婆帶著我四處逛,說這裡就是她成長的地方。
我在想,如果這村落是一棵垂暮的樹,大概外婆就是在這樹上徐徐長成的小片綠葉。

直到我再次踏足這個地方,我看見枯葉徐徐掉下……
 
  在那蒙塵的地板上,臨時架起了一個白色的幕。婆婆就這樣躺在竹蓆上,一呼一吸都抖動著凝固的空氣。她就像一隻瘦弱的獸──在喉嚨深處嘶吼著,卻說不出隻字片語,抽搐震抖的身子同時震懾了我。
  太接近了,死亡。
我喚著、母親喚著、所有所有的人都喚著。原來面對如此的關口,眼淚就成為最後一種的本能,它簌簌地替代我們訴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由嬰兒的時候的第一聲哭喊,直到離開,它亳無疑問地包含了所有。
我走上前去撫摸著外婆的手,不忍的看著外婆痛苦的抽搐。村民說,外婆存著這口氣,只是為等著我們幾個外孫。如是,強烈的悲慟充斥著,塵土的氣味混和著眼淚變得悲傷又詭異。
我感受到肩膊上沉甸甸的,是母親靠在我的肩頭。她悲慟而無助的哭著,眼淚沾濕了衣裳。然後我第一次的,切切感受到母親及成長的重量。母親叫我們跟婆婆說點話,告訴她我們會懂事的,讓她可以了無牽掛的沉沉睡去。我走到外婆腳邊,撫摸著她消瘦的身子。我說,我來了,我們都很懂事,外婆您就不用惦記我們啊。我們會乖啊……外婆……
  然後,一種恐懼與無能為力的感覺一湧而上,對於有宗教信仰的我,最親的人離開後何去何從竟然都不能確定,我甚至說不出我們會再見的,正如我只是草草的向外婆提及過我所堅信的福音,那種自責與懊悔在心頭久徊不散。直到我看到一張蒼白的,失去生氣的臉,那張臉卻是那樣的詳和。我張望著被移送進棺木的外婆,深深的要把那張臉刻到骨子裡。她總能另一種方式存活著。
 
「哥哥,你猜外婆離開後會去什麼地方呢?」
「嗯……」他沉默,然後是一個更肯定的語氣。「我想是天堂吧。」
顯然,那時候我不知道哥哥曾暗暗地作的,我從來都很小信。
 
 
熊熊的火燃燒著紙錢兒,嗆鼻的爐香味零落飄散,在那個晚上,所有所有親人就赤著腳的守在外婆的棺木旁。村長找來了當法事的──那佝僂著背的老人,一聲一聲唱著沒人懂的,拿起鑼鼓一蹡一蹡的敝打著,我們一行人就像一堆失去靈魂的木偶,在棗紅色的棺木旁轉啊轉,彷彿在配合一齣正式的,卻又胡鬧的戲。
那情況我已經快記不得,一整個晚上,我就放空了自己,去感受那比棺木還要沉重的,入鄉隨俗造數個字。看著紙錢被扔在火盤內,燒出蝶一樣輕的灰燼,然後在我們站著坐著的地面融化,只有耳邊時而傳來鞭炮噼啪噼啪的響聲,把我帶回那個新春的時空,那樣的喧鬧重疊著,彷彿是如此喜慶的日子。
也許,一個盛大的儀式才是最諷刺而欠缺意義的,在外婆生前,也從沒有如此被記惦。我想,當死亡比誕生還值得被紀念,現在所作的一切是讓誰去感受的呢?
然後我又想到了那名村長。他保證著會把葬禮辦得風風光光那鏗鏘的聲音,還有那催促著法師草草唱完的聲音。
最後,我們數個孩子還是敵不過身體的限制,在午夜時分躺在竹蓆睡了……
 
 
在入睡以前,我似乎感受到這天中午在祖屋旁邊的小巷,那陣微涼的風。在微風和人語中,那隻躲懶的看門幼犬,牠靜悄悄的呼吸別人失去的空氣,彷彿對於牠,一切的繁喧都只是簡單不過的一場夢。
 
於是,有天晚上,我也作了一場夢,而您在夢中。
 
,
 
還年輕的我,偏激而主觀,沒法被母親的話說服,
  中國人無疑是堅韌的,只是,有種墨守成規對於我總是沒有意義的,
  值得紀念的,不論如何還是會被紀念。
 
九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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