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D gives everything for a reason

2011 年 8 月 1 日  星期一   晴天


___ 分類: 文字與詩

  那女孩被發現的時候,是倒臥在大廈與大廈間的一狹溢小徑裡。

  被發現的那天,女孩就這麼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彷如被摒在垃圾堆中的小貓,她頭髮都濕透了,燙貼地黏在雪白的額頭上,額後的長髮散落一地。


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以雙手環抱著瘦削的身軀,眼睛閤得緊緊的,只有長長的睫毛仍不安份的在抖動著,彷彿隨時都能把眼睛張開來,然後平靜地告訴所有人她不過是做了一場冗長的夢。女孩身上如蟬翼般的那襲輕紗白衣裳,同樣被風撩撥得裟裟地飄揚,只有她,是寧靜安詳的小獸,彷彿終於能把捎來的一點氣息歸還了。除了那緊抿的嘴唇,她看起來就像是沒半點的掙扎,就這麼睡下去,就睡一不醒了……
他們都說,她那模樣,像極了沉睡的那時,仍是美得教人脅息。

  在最後的葬禮上,在白得剎人的帷幕映襯下,女孩粉白的素臉顯得更寡清了,暈黃的燭光靜靜地抖動,在開往死亡的列車上,給了她最後一點陪伴。要是她能看得見,那些生前想都不敢想像的人,全都如蠟筆一般佇在她的棺木旁,她那雙再也不能張開的眼睛,盛載的會是什麼呢?說不定只有惶惑。明明她生前是如此的卑微。

  他們在看她,每個人眼中都不一樣的她。

  然後,他們才開始抽抽噎噎地流下眼淚,有的聲淚俱下,淚水和著汗水沿著瘦削的臉頰滾下來,一點一滴地把黑色的套裝染得更黑了,卻始終無人曉得,她為何會倒�`在那冷冷清清的小道上,又為何突然地告別了這世界。

  便衣的警員陸陸續續地滲入了人群當中,他們也穿得黑沉沉的,看起來唯一與坐席上的人不同的,是他們的默然與平靜。可是,警員團隊中稍為衝動的阿辛看到場上一片咽哽的景況,卻再也耐不住了,對於亳無傷痕的女孩的死,懊惱之餘,他有預感讓她平靜地身亡的,說不定就是場內這群慟哭者中的其中一個。

  其中一個。

  「我愛過她,在年輕的時候擁有過她。」

  在殯儀館大門稍遠的地方,阿辛堵住了葬禮中一名哭得涕泗滂沱的男子。穿著黑西裝的中年男人A如此沉痛地開口。

  他看起來努力地按壓著內心的悲慟,身子卻不由得抖震起來,兩邊早已負上擔子肩膀略略下沉,額上斑駁的紋理揉合了汗水,似乎,因著她的離去,他彷彿一瞬間又衰老一點了。然後,他腦海卻不經意閃現那些已零碎得快被忘掉的的片段──在片段中那些閃爍著陽光的黃昏,他帶著鼓脹的棒球手套,每天下午都奔到棒球場去打滾。那時候,她總會笑盈盈坐在廣闊的大草地上,寧靜地看著她揮棒的模樣,他每使一下勁,也總會回來看看那眼睛盛著陽光的小天使,她也不輕意地對他笑笑。那時候,他會覺得,世界突然都亮了。

  「妳說,他日的我能當個棒球好手嗎?」年輕的男孩眉宇間帶著一鼓傲氣,因運動而顯得朝紅的臉上閃爍著期待,彷彿未來的日子而明明地展現在眼前,就待他伸手去把握。
「當然嘍!一直朝著那邊走,就能走得到。」女孩仍是一貫笑瞇瞇的看著他,支持著他走向這聽起來有點年少輕狂的方向。
「一言為定,為了妳,我一定會做得到。」

  這時候,A的肩膀抽動得更厲害了。他腦海裡的景象換了一幕。這是他第一次穿上西裝外套,她眼睛略紅地為她結上領帶的時候。

  「對不起,是我不好。」他低下頭,眼睛再也無法正視眼前溫婉的她。因為看到她彷彿永遠不老的模樣,他總會想起那根被塞到櫃子深處的殘舊球棒。不知由多少年開始,他已經不再打棒球了,擊棒跑壘的歡愉竟也無法取代穿上這套沉重西裝去展示自己的快感。混和在好多與自己一式一樣的人群當中,他已無法自如地穿戴上那髒兮兮的棒球手套,自豪地說出那句狂妄的話了。
於是,某天夜裡,他拿了鎖頭和所有陪伴他初中歲月的棒球用具,「𪇵察」地上了鎖。

  到登上客機的前一刻,他才懦弱地致電已因借口好久不見的女孩。
「我走了。」接通的了那刻,他似乎是這樣說的。
「嗯。你長大了。」那時的他總覺得她愈來愈莫名奇妙,內疚使然,卻只想要切斷通話,把不安終結。
「我要走了。」這次他更肯定了。

  由那句話吐出的一刻,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已粉碎淨盡了。

  與A分開後,阿辛漫無目的地走著,想起剛才沉重的話,不禁嘆息。這時候,卻瞥見靈堂的門外,一名頭髮疏落的男子可疑地窺探著,他才把腳步伸進門內,卻又抖震著急忙地把腿抽出,頭如小鼠般左右張望,像是作了什麼虧心事,生怕別人看見似的。阿辛馬上調整過感嘆的調子,悄悄地伏在可疑男子的身後。

  當他以手輕輕一拍男子的肩膀,冷不防地,驚愕的男子亟地一震,腳步一滑便跌坐地上,他兩手掩著嘴巴,喉頭彷彿給什麼哽住似的,嘴巴開開合合地抖動,一副受了驚的模樣,反而更見可疑了。待男子回過氣來,阿辛才自懷中展示出警察的身份證明,心想:這個人盤問起來看是很麻煩了……

  「我……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稱為Z的男子搖頭擺手,眼睛不斷眨動,黑溜溜的眼珠子如兩隻亂竄的小蚪豆,靈靈地跳動。

  「那你為什麼在這邊鬼鬼祟祟的張望?你確定你不認識那女孩?」阿辛的語氣轉為尖銳。
「認識……但她為何這樣子……我真的不知道。」Z把頭垂得低低的,「我只是……想再看她一次,就只是這樣子而已……」Z的神色突然轉為哀傷,這下子,阿辛更確認他們的關係了。
「你與她是什麼關係?」
「她……沒有……兩年前我們已分開了。」Z持續把頭低著。「是我不好。」

  這是阿辛第二次聽到這句說話了。

  「兩年前,我把手頭的錢任押注在股票上,結果……那場金融風暴便讓我把一切輸光了,也賠上了她。」
「那麼說,是她離開你了?」
「她沒有錯……金融風暴以後,我便把一直以來畫畫的用具,能賣的都賣出去了。那時候的我一蹶不振,她著我重新再來,但那時候的我哪懂……每天,我就只用餘下的錢買幾瓶啤酒,喝得醉生夢死的,別人說什麼話都聽不進去了。後來,她給我找了一份工作,在書本中畫插畫的,我卻再也不願執起畫筆了,對於自己的無能,我竟遷怒於她,一怒之下,我把她趕了出去……」

  「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面了?」阿辛挑起一根眉,以圖試探Z有否不實。
「沒有了……一切都是我不好……」Z陷入了沉默,良久不發一語。
「……」

  阿辛靜靜地離開了,他實在想不透,不論A還是Z,在對話中也含著深深的懊惱,要是如此後悔,當初又為何毅然地離開她了呢?

  再次走出了陰霾的靈堂,阿辛始抬頭,看了看今天的天空。白雲悠悠飄過,在都市的擠壓下,天空卻依然那麼廣闊,哪麼,到底是什麼讓世界狹窄起來了呢?

  拿出案件調查表,對女孩的死亡仍未有半點頭緒,在受害人的欄目上,阿辛遲疑著該填上什麼名字,稀奇的是,他們所說的名字都不一樣。

  但他們都管她叫「夢」。

這篇微小說,不管是什麼原因,也想留個備份。
你好啊,八月你終於來到了。
不過,不勝悕憈的我已給埋葬掉了,比約定,還有約比兩年長的時間。

已經不懂得,這是與誰的約,抑或只是我自己?
都沒差,以平靜的心去等待,我所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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