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 唔知發生乜事嘅人，請按我

 

天狼：

 

　　你知道嗎？你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在我看到有中學生自殺的報導時，沒有被我怒罵「這傢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完全不懂得珍惜身邊所擁有的一切，佢父母生得佢出，真係前世！」的人。我這樣說，不是因為你被確定患上思覺失調，所以沒將你當普通人看；而是因為我衷心覺得，你的思想頗有深度，不像一般的中學生，每天旨在遊憩人間，過著不知所謂的生活。有的，只會為了一些相對較能解決的煩惱（學業、人際關係、外貌長相）而尋死。如果你沒有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將來，就像一些其實頗認同你對世界的見解的人那樣說，你會是一個出色的哲學家、思想家，或作家。但即使是這樣，我仍然要對你做少許批判：你說，你是「結束一切與改變一切的神」，這點我可無法認同。無論你的思想如何超脫、你的觀察力如何敏銳，你是人，只是人。你與這個世界的關係，跟我、他、她是平等的，就這樣。

 

　　我出生、成長的環境跟你相接近。家裡不算富有，有健在的父母，他們也不是很難相處，我想，我倆惟一的分別－－就家庭背景而言－－就是你有弟弟，而我是獨生女吧。我的觀察力沒你好，直到讀中學為止，我對這個世界的印象是模糊不清的。曾有一段時間，當我搭巴士，看著窗外的風景，我一度以為從觀塘到九龍灣的那段高速公路是筆直的，因為從巴士前座的大窗看出去，是看不出前方道路的彎曲度的（不知道我這樣說，你明不明白。這件事我從來沒跟其他人說過的）。雖然這是件小事，但亦足以反映當時的我，是多麼天真，以為這個世界是多麼簡單，竟以為「唔使繞路就去到九龍灣」。

 

　　也許你在本質上並不內向，但我卻是個從表到裡都內向的人。要我為了適應社會性的需要而強裝外向，我說你倒不如馬上殺了我吧！也許是因為我看起來很好欺負，從小學開始，我總是很容易惹上麻煩－－不是我主動自找麻煩，而是那些人老是拿我當玩具，將我激怒、將我惹哭，然後興致盎然地，看著我不知所措、口中吐不出半句反駁的話語來的樣子。正如我所告訴你的那樣，一直到上中學，我跟我的同班同學一直無法維持一個平等而正常的關係－－事實上，直到目前為止，我已經是一個預科學生，但小時候所遇到的事，仍然深深影響著我對人際關係的看法。現在我所擁有的人際關係，大多只停留在表面－－或者，這正符合你所說的，「在其他人面前戴著面具」。

 

　　我承認，我對人類的看法是愛恨交織的。眼看四周，成功的人際關係俯拾皆是；但為什麼偏偏我總是遇人不淑呢？對你來說，你仍然有個很要好很樂觀的女朋友，可是我即使到討論區交朋友，想要與他們交心，嘗試重建平等而正常的人際關係。可是到頭來，這些關係卻只成為「人際關係是虛假的」的有力佐證。欺騙、背叛、蓄意的傷害、發放謠言、排斥圈外人……這些事情在網上世界屢見不鮮，幾乎每一個討論區都發生過這些事情。有許多人，因為不滿現實世界，所以逃到網上世界去。不過，其實沒所謂現實世界與網上世界的分別，因為人性本身就是多元、多面、多變的，即使你發現你所認識的人，忽然表現出你不認識，或者你「根本沒想過會這樣」的一面；儘管你發現你所認識的那個他，漸漸變得不像那個他，變得甚至讓你開始懷疑不再有跟他維持關係的價值，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最近的我，有這種想法。或許也喜歡上網的你，不知道又對此有何看法？

 

　　你曾經透露，那位少女是讓你覺得「有價值的存在」（你說：「一些我認為有價值的人存在」，我想應該是那個意思吧）。跟她在一起，你感到快樂，也許你還會跟她交換心事，跟她傾訴你對世界、人類的看法吧，所以才會有「自己所承受的也同樣回到那少女身上」這種說法。無疑，悲觀是具有傳染性的，長期地跟悲觀的人共處，人要不是受不了，就是連自己也變得悲觀。心智越是不夠成熟的人，就越容易被身邊人的感受所感染。但這並不等於，將痛苦的感覺帶給別人，就必然是你的錯。在挑選傾訴心事的對象時，我們真需要謹慎一點。單是心地善良是不足夠的，正如一位在你網誌上留言的朋友所說：「無可否認，是一位有深度智慧的人…所以不能被膚淺的大部分人理解。最可惜的是，從來沒有一位更有智慧的人跟你交談。而你又太早決定了不歸路。」

 

　　人天生就有向人表達感受的需要。當然，在表達出真正的感受時，我們需要注意，對方跟我們一樣是人。當發覺我們的表達方式讓對方不悅、甚至痛苦的時候，就代表我們需要克制、檢討。你自己不是也說了嗎？「和其他人建立好的關係，那便是這世界的生存之道」。

 

　　禮貌是很重要的，即使是討厭的老師，她被你借用敬師日的名義公開（可能還是點名）批評，我相信沒一個人能夠接受。也許反省自己是件難事，adonis 說得好：「天狼，你有沒有犯了你所說的罪？」你說：「為著自己想得到的去努力，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但在這追求的過程當中，大家也忘記了為其他人而想，只是認為自己得到便足夠了，到底其他人如何去想也沒理會。」那麼，你有沒有為該位被你批評的老師想想？有沒有為那看著你自尋短見，明明沒開罪你卻無辜飽受驚嚇的六百多位同學、你聲稱很愛他們的父母想想？

 

　　也許你會覺得：「我之所以批評那位老師，是因為她的確沒有做好本份。我有我的道理在。」先不說你打從行動開始，便對該老師抱持特殊的情感（你說過：「因為我不想有人說我家中的壞話，這位老師的態度令我憎恨她。」，是吧？），跟其他人相處，並不是只有道理便好，還需要良好的態度。那就是為什麼禮貌是如此重要的原因了。禮貌是我們對他人的基本尊重，並不單只做為面具，為了和其他人建立好的關係而必須表現出來的形式，並不是那麼簡單。禮貌也不是交換的禮物，所以，「別人對我無禮，我也沒必要顧全他的顏面」的心態是要不得的。當然，我說得出，不代表我做得到。但這的確你所要求的「道德標準」。假使你自比為神，那你很應該就能夠達到任何人都無法企及的完美，同時亦擁有比任何人都要廣闊的心胸，並能夠原諒、包容那些比你差的人，不是嗎？

 

　　說到世事的不公平、不和諧，某位前輩曾經說過一番金石良言：「除了『死』這件事外（因為每個人都會有面臨死亡的一天），世上並不存在絕對的公平。」自一個人出生，他便已經開始要學習面對何謂「不公平」，這些「不公平」有時不一定是我們不喜歡的。舉例而言…就說一下剛出生的寶寶好了。明明自離開母體後便是獨立個體，為什麼寶寶什麼都沒付出過，卻會得到父母悉心妥善貼心的照顧？在我的成長歷程當中，我父母從來沒向我要一個子兒，對於父母的關愛，我們從來只會嫌少，不會嫌多，甚至到我們長大成人，父母因年老而退休，我們仍然要求父母「多多關照」我們，一些子女明明不是沒能力，卻就是不肯去工作，窩在家裡讓父母來供養。我們的父母到底是為了什麼，來生育下一代？先不談「積穀防饑」這種老生常談得來，又過於理想化的願望，生兒育女根本就是一項不划算的投資，欲為人父母者，請先做好「資源早晚被子女啃光」、「為子女傾家蕩產」這類擺明「利益歸於被養者」的覺悟！

 

　　說了那麼多，你可能會問：「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想說的是，世上並無所謂「完全平等」。簡單如父母跟子女，兩者已經是不平等的。父母樂意付出，無論子女接受、感謝與否，父母都無權過問。父母關愛子女，明知不一定有回報；明知自己的子女，不一定好像隔離屋陳太個仔咁叻咁本事做到『大狀（律師）』－－世上除了沒有「完全平等」外，也沒有「絕對公平」。有好些家長，看見隔離屋陳太個仔，再回望家中那個窩囊女兒（例如我），就會呱呱大叫：「點解個天咁唔公平！人地個仔係『大狀』，我個囡係大食懶，成日坐喺屋企唔願郁！」「點解人生仔我生仔，偏偏我生嗰個一出世咁多病痛，仲要係個低Ｂ仔？（按：本人並非歧視智障人士，此句語意僅為說明文旨，別無他意，請包涵）」世上所存在的不公平現象，多時並非由人為剝削造成，而是它本身如此。

 

　　企圖要求絕對平等，只是扭曲人性，結果造成反彈。在中國近代史上，企圖創造絕對平等的新世界者，有太平天國與文化大革命。它們的理念之所以不為大部分人所接受，是由於它們忽視人性。人性當中某些的東西，是不可能改變或不容易改變的，比方說，私心。這種私心，有時叫做「愛」，正如你網址的標題所示：「我一直等待我最愛的人，我願為我所愛的付出一切。」

 

　　也許你會進一步指出：「我所指的不公平，是那些由於人為剝削所造成的現象！每一個人都是自私的！為什麼他們就是不肯為其他人去設想一下？為什麼他們就是不肯為這個世界去設想一下？」你所看到的，是這個世界悲觀的面相。你的思想很有深度（我不得不再次強調這一點），但卻不夠多元，即所謂的「觀點偏狹」。我想，這正是導致你無法與他人相處的根本性因素。

 

　　自私之心，人人皆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話，總會引起人們的激烈批評，我想你也是那些批評者的其中之一吧？沒錯，世上真有許多人，是完全不顧及他人的利益，凡事獨斷獨行的，例子也不用我多舉吧？自我中心會帶來許多不好的影響，這無疑是人性的缺點，但，那就代表人性的缺點可以完全將其優點抹煞，「人這種動物和廢物一樣，是世界的阻礙」了嗎？人性孰善孰惡，其實是一紙兩面，過多的善意，就會成為「惡」。愛自己，本身不是罪，適度的自愛，不但對當事者自己好，對「將當事者視為重要的存在」的人亦然。所以，你明白你的父母會因為你的死而傷心嗎？

 

　　你說身邊有人向你提出建議。「不要理會其他人那麼多，只要做好自己便好」。這個建議似乎不能讓你滿意。我相信，在向你提出這個建議的人當中，必然有一位是「將你視為重要的存在」。我認為，他話裡頭真正的意思，是「不要因為其他人而不開心」，向你提出建議的人，是一位真正關心你的人，縱使他不明白你，但至少他是在為你著想，他並不是你所痛恨的，那種「只關顧自己的利益與感受」的人。或者你並不相信，再者，要你真的不去理會其他人，這根本不可能－－每一個人，都必然會跟這個世界產生某種聯繫，這才是你主張「每個人都應該去為這個世界設想一下」的原因啊－－只有這樣，我們才會跟這個世界聯繫得更好。人類擁有比其他生物好的思考能力，比其他生物優勝，所以我們有能力選擇我們所想要的，到底是怎樣的未來。是一個只有病態、悲情、野蠻、不幸、戰爭的世界；還是充滿幸福、快樂、和諧、縱有小異卻是大同的將來？接下來我所使用的語彙，可能帶點宗教色彩：人有自由意志，他有能力決定自己從善還是行惡。但有些時候，人的行惡是不由自主或不自覺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天狼，你既擁有優於一般人的判斷力，以及比普通人更熱切的對地球的愛，你可以做的，是對漸入歪道的人當頭棒喝，縱使你未必會成功，但這可視為你與這個世界的聯繫方式，這比你就這樣一死，更存在積極意義。你的死，也許會在剎那間引起軒然大波，但卻不見得可以真正喚醒這個世界。你只是人，你需要，而且擁有同伴；你並不是孤軍作戰，縱使你並不認識那些人，但他們跟你的目標是一致的。

 

　　即使是昔日最邪惡、最具破壞力的存在，也終有一天會對自己所做的事有所覺醒。德國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國家，她對於自己以往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所幹的事直言無諱；甚至為了做為警惕，設立相關的紀念館、紀念日，我對此是十分感動的。你可能會說：「做錯了就是做錯了，過去了的事情，是永遠不能磨滅的。」正因為不能磨滅過去，所以在我們當中，才會有人不斷進步。要是過去能夠磨滅，我們很可能永遠不會記取失敗的原因，更莫說改善與進步了。人類的天性，就是必須先受過教訓，才會理解錯誤帶來的意義。雖然也有那種老是會重複犯錯的人，但問題未必只出於他們身上。

 

　　好了，我差不多要睡覺了，就寫到這裡為止吧。雖然有許多事情欲語還休，不過，總有機會跟你說的，還記得我說過嗎？每個人都會有面臨死亡的一天。

 

　　我是個無神論者，並不相信神的存在。你是人，你給我的感覺，有點像夜神月…當然他跟你完全不同。有人說你是個第五型…我認為他說得沒錯。

 

　祝

一路好走

 

NOREU=]

二零一零年五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