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2
我想他是生理時鐘已經設定好了,就在下課前五分鐘,他搔搔頭,醒了。
「快點收一收回家囉,晚上雨會下的更大。」他把唯一拿來當枕頭的課本放回書包,站起這樣對我說。
喔喔我是這樣無意識地回他。然後想起衣服怎麼辦時,他彷彿也看穿了我在想什麼。
「衣服改天還我啦,走走走,要下大雨了。」
「你怎麼知道要下大雨了?聽外面聲音,好像雨變小了啊。」我跟在他後面,看著他兩三階梯一邁,問著。
「啊就跟妳說只要碰上下雨天,我一定會很想睡。而且雨越大,我越想睡。我現在眼皮快闔起來了,所以我保證等等雨一定很大。」
什麼?邊聽他說邊走到門口,我忽然覺著這樣的話很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他走到騎樓口,然後摸了靠在門口花花綠綠的東西,砰一聲撐開了俗稱五百萬,很大,很大的傘。
我眼睛幾乎要掉下來了。
天啊,怎麼會有人用這麼大,這麼大的傘。這幾乎可以架起來當路邊攤的遮陽傘了。
他也不管下課上課同學們的笑聲,走到紅磚上,回身的時候剛好站在街燈下。閃亮亮的光灑下來,更是顯出那把傘的巨大。
「還發呆,公車快來了啦。」我回頭這樣對我叫。
也許是他嗓門很大,雖然懶洋洋,卻很溫暖的感覺。我就這樣包著他的外套,拎著半乾半濕的上衣,五公斤重的書包,踩著依然發出詭異聲音的布鞋,乖乖地走到他身邊,跟他分享五百萬。
有了傘的照應,我們可以很放心地站在車牌下等公車,不用擔心它會突然呼嘯而過。劈哩啪啦的雨落在五百萬上面,很大聲。
「喂……你,你雨傘幹嘛帶著麼大一把?不,不嫌重嗎?」本來是想說不嫌丟臉嗎,但是想想好歹我現在也在人傘簷下,說話還是客氣點好。
「傘大好啊,妳看,一點都不會淋濕,我最討厭被淋濕了,濕濕答答的難過的要命。真佩服妳可以淋成那樣。重也還好啊,順便訓練臂力。啊……公車來了。後面一點,它肯定噴水。」說完他拉著我往後退。
而過然公車停下來那瞬間,地上的積水濺了起來,前面爭先恐後想擠著先上車的同學全數中彈,哀嚎聲不斷。
他給了我一個看吧,我說的沒錯吧的表情,然後催促著我上車。
他收了大傘,跟在我後頭也上了公車,自在地往後排走去,一點也不在乎其他乘客用奇怪的眼光頻頻看著他手上五百萬。
回程路上的雨突然變的好大,我訝異地回頭看他。只見他半瞇著眼睛,似乎又睡著了。
雨下越大我越想睡。
怪人。邊想著他的話,我邊在心理重複。
快要到我的車牌時,我還是決定搖起他。「同學,我的站要到了喔,謝謝你的外套,我洗乾淨禮拜五還你,你別睡過頭耶。」我對著打哈欠的他這樣說。
他咕噥著喔好嗯之類無意識的單音節,然後站起來跟在我後面。
我想著不會吧這麼巧。
公車停了,下車了,雨停了,他的五百萬乖乖地收合跟著主人。
然後第二個路口我轉彎,經過7-11又左彎,踏踏的雙重腳步聲讓我知道他還在後面。然後到了大廈的鐵門前。
管理員看著電視劇,卻還是不忘說聲阿妹你補習回來啦,然後替我開了門。
後面的人還是跟著。
不會吧太巧了。這一類的話一直跟著我跟著我,直到我按了電梯鈕,他也跟著我進了電梯。上升,到達五樓,開門,關門,我終於忍不住回頭了。
「同學,你,你一直跟著我幹嘛啊?」我在四扇門前停下來,這樣如果他是壞人可以防止他知道我家是哪間(是不是亡羊補牢……)
也就在這時候,他才停下腳步。猛然睜開眼睛,我才發現其實他不是瞇瞇眼,眼睛還滿大的。不過這不是重點。他睜開眼睛,然後一臉驚嚇狀,砰一聲本來穩健握在他手上的五百萬大傘掉在地上。
「不會吧?」他指著我,「妳不知道我是誰?」
他看我沒反應,喊了一聲天啊,然後驚慌失措地說:
「我是你鄰居,阿齊啊。」
向日葵 3
「你不能怪我啊。」跟阿齊坐在停放在7-11前面的腳踏車上,我拼命的解釋。他老兄像隻賭氣的烏龜,縮在殼裡面不知道跟誰生悶氣。
「齁,你牛喔。就說過了嘛,你不是搬去台北幾年,兩三年你長得如此勇猛健壯氣宇昂軒的,我怎麼認得出來嘛。」
阿齊喝著他的陽光綠茶,呼嚕呼嚕的代表他還在悶。「上上禮拜我明明跟我媽有去你家拜訪啊。」
果然,他還在記恨這個。但是我還是擺出小狗樣,「唉唷,那天你們八點多來訪,我之前失眠了好久,睡著被我媽媽叫起來心情很不好又頭痛嘛,而且而且我又沒戴隱形眼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個大近視眼,沒戴隱形眼鏡怎麼可能看出你。好啦,別生氣啦,這綠茶算我請客。」我越說越精采,最後所幸拿出飲料當誘惑。
「我剛剛已經付賬了!」阿齊瞪了我一眼,不過總算從他的烏龜殼裡探出頭來。
看著阿齊依舊有點臭的臉,我不禁傻笑了出來。阿齊回來了呢。我記得小時後我們上同一間幼稚園。兩個人也常常會到大廈中庭的小遊樂場玩耍,蓋沙堡。最常吵著他的就是央著他要娶我。而他也總是說著妳敢嫁我就敢娶啊之類的話。這樣的話到了國中停止了一些時候。不過兩人感情到也沒有變,阿齊還是阿齊活蹦亂跳的,早上總是比我早開門,然後就聽見齊媽媽在後頭念著死小孩給我回來吃早餐。鄰居的阿伯都會笑著說小壯牛又要去操練了。而我總是負起把早餐拎去給阿齊吃的重責大任。早上驚天動地的,中午他也沒閒著,我還在吃便當,就看見他熱血地往操場移動,大中午的,活像著小太陽跟天上的那顆比熱。
什麼運動我阿齊不拿手,他總是這樣說。我則說他臭屁。
國二下學期阿齊轉到了台北,原因是什麼到也沒問過。生活少了阿齊,總覺得好像天上少了個太陽一樣。早上沒人乒拎乓啷的開門關門,沒人熬到三更半夜還可以透過牆壁聽見超級馬利的音樂聲。總覺得,安靜了很多。但是隨著聯考壓力,到也慢慢地適應那面牆後的安靜。
然後就這樣安靜了一年半,阿齊又回來了。
「幹嘛考高雄的高中啊。」我總是愛這樣問他。
然後他就會臉色怪異地回答,「啊妳說咧?」
然後我就會笑,一直笑。笑的他再度罵我無聊然後轉身走掉。
※
半夜醒過來,突然覺得口渴,從廚房摸了可樂回房。窩在床上不自覺貼近牆壁想聽聽隔壁有沒有什麼動靜。安安靜靜的,什麼也沒有。大概睡了吧,我這樣想。正想把喝到一半的可樂放到桌上倒頭睡時,突然聽見win 98開機響亮然後又趕忙被轉小的聲音。我笑了出來,阿齊又在半夜偷玩電腦了。
沒什麼猶豫,我拿了手機播通電話給他,果然手機的叫聲讓那頭的人似乎手忙腳亂的一下,鏘噹的不知道碰倒了什麼東西。這時候又深深覺得老媽老是抱怨的隔音不好還真是在某時候挺有趣的。
「半夜不睡覺偷玩電腦哦!」手機接通我這樣笑他。
「妳……」
「我睡不著啦,我們去中庭看星星。」
星妳個頭啦,幾點了不睡覺看什麼星星。他是這樣吼著,不過幾分鐘以後果然看見他躡手躡腳地打開他們家的鐵門溜了出來。而我早就拎著可樂坐在樓梯間等他。
阿齊穿著短褲襯衫的,一頭亂髮。「現在幾點了還不睡啊?」
「你不也是一樣半夜還偷玩電腦,是不是在網路上抓什麼A片?」
「A妳個大頭啦,我是在看VCD啦,怎樣只有妳可以睡不著我就不可以喔,什麼跟……啊見鬼了,妳怎麼知道我開電腦?」他一路碎碎念,聲音在樓梯間回音不斷。然後才猛然想起重點似的轉頭問我。
「我沒跟你說嗎?」我把那半瓶可樂塞給他,看他喝著,才說,「我跟你房間是貼壁的,只要仔細一點聽,就可以聽見你房裡的聲音啊,我就常常聽見你電視的聲音。真好,房間有電視耶。」
「咳咳,咳……」阿齊硬生的被嗆到,邊拍著胸膛邊口齒不清地問,「什麼?妳聽得見我房間電視的聲音?騙人,妳騙人!」他彷彿被雷劈到一樣驚嚇。
我笑嘻嘻轉頭,「對啊,所以以後你看春宮片要小聲一點耶,不然嗯嗯啊啊的可會傳到我房裡來。」說完我大笑。
阿齊臉都紅了,像黃昏的太陽一樣紅通通的,他邊掩飾邊說什麼嗯嗯啊啊的別說些五四三,然後不自然地在中庭的秋千上硬是把自己的屁股擠進去,撇頭不看我。
「啊,你看流星!」我指著天空大叫,果然引起他的注意力。
騙你的,我笑著說。他低頭瞪我說神經病。
「真想看流星啊,有天帶你去旗津看。」他輕輕晃動秋千然後這樣說。
「好啊好啊,」我笑,「下禮拜吧,好天氣哦,會有很多星星。」我跳下秋千,爬上看起來快垮了的溜滑梯。
「喂,阿齊。」
「幹嘛?」他看著我。
「先說好咧,以後我要是沒人要你要負責接收喔。」
「好啦好啦,接收就接收啦。」他說著,然後站起來到滑梯的下方,「下來啦,幾歲了還玩這個,壓壞了妳要賠啊。」
「壓壞你的頭,」我笑,然後用力往前,滑了下來,「呀齁----」
「別叫了啦,半夜幾點妳要嚇人啊?」阿齊說著,然後把我從滑梯上拉了起來。他的手暖暖的,即使有點寒意的深夜也像個小太陽一樣。
我們聊天著,直到夜深天肚都泛白了,我才邊揉眼睛邊在阿齊的催促下上樓。他說快點回去不然被妳媽知道就慘了。我問他這樣像不像偷情。他瞪我,然後又罵了我神經病。
晚安,關門前我這樣說。
早安了啦,阿呆。阿齊這樣說。
我笑了出來。阿齊回來了,真的很好,很好。
日葵 4
然後那個星期天不是好天氣。雖然阿齊從早上就一直拼命說服我會下雨,晚上一定會下雨。甚至要我去他家看看他瞇成縫一臉熊貓樣很想睡的瞇瞇眼。
「抗議無效。」我擺手,「總之我要去旗津吃海鮮!」
「不是看星星?」阿齊反問我。
「都好啦,星星海鮮一起吃。」我把手機換邊,繼續哇哇叫。
「星星不能吃啦。」阿齊故意裝無辜。
「齊日陽你在雞蛋裡挑骨頭我就烙人蓋你布袋!東區大姐在這說話你敢不聽?老婆子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嗎?」我邊笑邊罵,然後阿齊在那端爆笑了出來。
好,東區大姐小的現在就三跪九叩到妳門口迎接妳。他說著,然後我聽見他開門的聲音,我笑著。走到鐵門前打開鐵門,果然看見阿齊拿著手機一看到我做了甩袖的模樣然後單腳跪了下去。
我拿著手機笑了出來,聽見阿齊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大姐這樣滿意了嗎。」
「你神經病啦,都見面了還用什麼手機。」雖然這樣說,我這些話卻還是對著手機說。
「好啦。」阿齊收了手機,站起來然後指指自己的眼睛,「我真的超級想睡的,不蓋妳,今天肯定下大雨。」
看著他的瞇瞇眼,我終於被他說服了。不過阿齊到也沒讓我失望,那個下午開始滴滴答答的先是毛毛雨,然後到了傍晚滂沱大雨由天而降。加著轟轟的大雷聲。
阿齊你真利害啊。
早就跟妳說我比氣象台還準了。一起看著窗外的大雨,隔著一面牆,我們用手機這樣跟彼此說的。
月底的時候阿齊約了他們班的男生,說要去旗津玩,順便帶我去看星星。我問他幾個大男生夾著我一個女生不會很詭異嗎。阿齊想了想,叫我也約班上的對比女生,乾脆趁機辦個小連誼。解救他們班哈女友哈到望穿眼的曠男。我告訴他我們班女生不是怨女,而且我也不想推朋友入火海。那就帶妳的仇人來吧,他這樣結論著。
那天人不多,十來個。剛好六男六女。俊男們的鑰匙丟進了安全帽裡女生開始心花怒放的抽著。還好阿齊的朋友各各都還算人模人樣,不然好好的旗津一日遊可能會導致很多慘案。
我拿了倒數第二把鑰匙,是誰的不知道,倒是知道不是阿齊的。
「這是誰的啊?」美玉舉著我很眼熟的車鑰匙這樣問著。
苦主,啊,我是說原主站出來自首。然後就看她眼睛一亮,高高興興的去染指阿齊的機車。
「同學,同學看這邊。」我的視線被人給叫了回去,抬頭看見斯斯文文的男同學站在我前面。
「同學妳這樣不行喔,手拿著我的鑰匙然後眼睛往那邊望去。」
「啊,啊啊抱歉。」我幹嘛道歉啊?但是還是道了……
「呵呵,同學好。我是樊御中。」
我是李日葵。我輕輕的這樣說著。
啊,向日葵對不對?好棒的名字啊。樊御中這樣稱讚著。
大伙浩浩蕩蕩的旗津出發了。決定享受一下原始的過海工具,捨棄了海底隧道,往渡輪港出發。渡輪也是晃啊晃的往另一頭開去,我站在甲板上吹風,然後阿齊在那頭看見我,離開機車溜到我身邊。
「怎樣,老樊騎車應該很穩吧。」
「滿穩的啊,很安全啦。」
「哦,那就好。我還擔心妳會暈車咧。」阿齊轉著鑰匙圈這樣說。
「哪有人在暈機車啊。」
「阿知道,就關心妳不行啊?」惡聲惡氣的。
我笑了出來,這是什麼關心啊你,比地下錢莊還惡劣。阿齊咕噥著反正妳知道就好。然後談話到此結束,美玉從那頭到我們這失物招領,把阿齊給領回去。樊御中也上來跟我聊天。沒過多久接近港口,大家紛紛回車上。
向日葵 5
好幾十台模特車發動,烏煙漫佈的。船一到港,一台台噴著氣回到黑亮的柏油路上。奔馳著我們先去吃了海鮮。大螃蟹大蝦子的,男生紛紛說出了晚上會嚇嚇叫。女生則是笑著說討厭。後來叫太多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玩起猜拳。剛好怎麼輪都輪到我輸,害我看到螃蟹腳都像吐了。阿齊還沒來得及解救,樊御中倒是先跳出來。
「來來來,我護駕。」他說著,然後開始幫我吃碗裡的蝦子螃蟹。
男生們哪勘此景,只要輪到他們的女伴輸了,就豪氣千秋的檔了下來。我聽過檔酒的,今天到是頭一回看到檔蝦子,檔螃蟹。玩到後來,我們女生們都閒閒地負責聊天,六個大男生倒是拼起命來啃蝦子。吃的滿臉通紅,笑翻了一票人。
留下疊了滿桌的殼。往海邊移動,男生們像瘋了一樣光著腳丫在沙灘上亂跑。踢了鞋子我也捲起褲管踩起海水來玩。阿齊拿出扁扁的海灘球,漲紅著臉在短短幾十秒內把球吹了起來,一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派喊著誰敢跟我比排球。
三男三女的分好,開始沒規則性的玩起海灘排球。白紅相間的球完全失去控制的亂飛。後來往海裡掉,男生也不管了。直接往海水裡撲,全身濕的像頭跳進池塘的拉不拉多犬,然後驕傲無比的拎著球回來。
全身弄得髒兮兮的,男生一開始很帥氣的頭髮亂了,女生美美的妝花了。不過這不打緊,氣氛倒是很熱了。一早的什麼矜持紳士都隨海浪漂走了。
熱呼呼地叫了聞名的海之冰,比臉盆還大的刨冰送上桌。大口大口的吃冰,吃不完的照仿樣海鮮一樣,猜拳輸的挖一大湯匙。然後結果又回到男生替女生檔的場景。老實說,今天暴飲暴食的男士們,我很替你們晚上肚子的狀況擔心。冰吃完了,也漸漸黃昏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誰提議的各自帶開這種鬼玩意。本來聚在一起的十二個人,兩人一小組的帶開。有些人是照著早上的機車拍檔帶開,有的則是中途另嫁他郎,我似乎還看見兩個男牽著手離開?
我想一定是我看錯了。我跟樊御中聊的到挺來的,不好意思半途請他走路,也就隨著遊戲規則跟他走。
然後我看見美玉拉著阿齊往沙灘走去,擦身而過的時候,阿齊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我看。我回頭,他還是看著我,直到美玉再度叫他才撇開視線。
其實也沒什麼好曖昧的。各自帶開只是染個氣氛,我跟樊御中還是跟大夥在一起那樣,什麼都聊。兩人並坐著,他手也沒亂跑,我心也沒亂加速。自然的很呢。
「原來妳跟阿齊是這麼多年的鄰居啊。」樊御中笑著說,「他喔在高中出風頭的很,個高又壯,一堆女生喜歡他咧。活跳亂蹦的,也不知道哪來的活力,像個小太陽似的」
「像個小太陽似的。」最後一句話我跟樊御中不約而同的說出來。
他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哈,不愧是鄰居啊。果然心心相印。」
「什麼心心相印啊,無聊。」我笑了出來。
「不過他在搬上綽號真的是太陽啊,不然就是阿波囉。」樊御中笑著說,「妳剛好叫李日葵,嘿,你說巧不巧合啊。」
「無聊啦。」我只能這樣傻笑回答他。
後來天黑了,星星都出來了。亮晶晶的,真的是一閃一閃掛在天空。突然間,口渴起來。問了樊御中要不要喝些什麼,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沙子,準備去對街的便利商店買飲料。
走過沙灘,來到公共涼亭的時候剛好也看見阿齊從另一頭走過來。我頓在涼亭等他,他也發現了我,轉個方向往我這邊走過來。
「聊得愉快嗎?」我揪著他賊賊地笑。
神經病,他還是瞪我然後這樣回答我。
你看,星星耶。我指著天上閃亮亮笑著對他說。阿齊沒有回答我,也沒有抬頭,只是楞楞地看我。
「看什麼呀你,呆牛。我要去買飲料了,要不要一起去?」
阿齊點點頭,跟在我後頭一前一後進了商店。我挑了兩一瓶鮮奶茶一瓶綠茶,阿齊拿了跟一樣的東西。雙雙結賬,又一前一後出商店,在街燈下拉著兩條長長的影子走回沙灘。
經過涼亭的時候,我又抬頭,然後大喊著,「阿齊阿齊,你看你看,流星流星耶!」我指著劃過天際的一抹白,興奮地大喊。
「真的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好棒喔,阿齊!」我拉著他,喊著。
「怎麼不做聲呀,你看到了嗎?齁,我知道了你一定錯過了,豬頭……幹嘛啦。」我看著他楞的樣子,收了笑容,問他。
「有啦,我有看到。」他慢吞吞得回答。
「你有許願嗎?慘了,我沒有,都是你害的。害我忘記要許願,只顧著叫你看。」我拍腦袋,哀嚎著。「不跟你說了,我回去了,嗚嗚我的流星。」我轉身準備回去。
猛然,阿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住。我正想回身問他做什麼,一回身。他貼了過來,然後一股熱氣撲面。
阿齊吻了我。
輕輕的一吻,他退了開。
我連眼睛都還來不及閉上,只覺得溫溫著,柔柔著一掃。
我看著阿齊,阿齊看著我。
然後他有點尷尬的開口,「那,那,那晚安。」說完,他轉身彷彿被鬼追一樣拔腿而跑。
我楞了三秒鐘才爆笑了出來。
笨蛋,晚安你個頭啦。要說愛你啦。
也不顧旁邊有別人,我對著跑掉的他大喊。
向日葵 6
大學考放榜以後,確定自己有學校可念,決定好好花一比錢去國外看看。邀阿齊一起去他先是問我去哪,我說加拿大啊,溫哥華卡加利還有多倫多。他說,那地方冷的要死而且又會下雨,不去不去。
「冷你個頭啦,現在七月耶。我又不是要去北極?」我追著他打籃球的身影跑,好笑的問著。阿齊則是賣力地跑操場運著球,一句話也沒說就把我遠遠地甩在後面。看過去活力充沛的他好像又在跟太陽比熱一樣,大中午的,真是受不了。
回到家把行程表再拿出來,預計到加拿大二個禮拜。溫哥華嘛,小表哥一家人在那邊,至於卡加利到是前天才決定的地方。會決定去卡加利到也是天外一筆,小學有個同學在國中時移民加拿大,也沒什麼聯絡的。只是前幾天去他家診所拿藥,順道和她爸爸聊到了要去加拿大自助旅行的事情。然後這一問,就把電話跟住址都問了,前天和她通了電話,她在那頭喊著好啊快來我無聊的快死掉了。加了她的msn,本來以為小時後就移民的她應該中打會很慢。誰知道劈哩啪啦的速度連我都追不上,問她怎麼練的。她只給了一個很尷尬的笑臉然後轉移了話題。
晚上接到了通電話,是樊御中打來的。至從那是連誼以後,我們還保持的聯繫。阿齊嘴沒說什麼,卻感覺到每次只要提到樊御中三個字,他的神經線就會緊了起來,然後說話前後不接的。
「嘿,猜猜我暑假要去哪。」樊御中這樣問著。
「去哪?」
「去美國遊學啦,哈哈。羨不羨慕?」他得意的說著。
「是喔,那你猜猜我暑假要去哪?我要去加拿大耶。」
不會吧?這麼巧?樊御中這樣說著。
哪裡巧了啊,你美國我加拿大,差很遠很遠的。
都是一樣是北美洲啦。電話拿來,到那邊跟妳聯絡。最後樊御中這樣說著。我把小表哥家,還有同學家的電話給了他。雖然不知道要電話做什麼。
出發前一天,阿齊約我去文化中心附近的木瓜牛奶王吃簡餐。
「行李都弄好了嗎?護照辦了?簽證辦了?」阿齊邊吃著飯邊問。
「早弄好了啦。活該,叫你跟我去就不要,現在窮擔心什麼。」我啃著熱狗,這樣反問他。
「齁,我暑假有報名登山啦。而且我哪知道妳是說認真的,說去還真的去。真是的,我要上台北了耶,搞不好你回來我已經在台北了。到時候看誰請妳吃飯,當妳的免費司機。」
「樊御中啊。」我大笑了出來。
阿齊差點把口裡的白飯噴出來,他狼狽地拿起面紙擦嘴還不忘記用瞇瞇眼瞪了我。沒錯,瞇瞇眼,因為外面烏雲密佈的。我想若不是我明天就出發,他這傢伙打死也不會選擇今天會下雨的天氣約我出來。
「妳跟老樊什麼時候感情這麼好?」他問得支支吾吾。
「虧你啊,那次聯誼以後我們感情突飛猛進。三不五時就電話聯絡感情一下,他找我的時間可遠比你老大找我的頻率還高哩。」我笑瞇瞇地回答,看著阿齊不太好看的臉色心情沒緣由的大好起來。
「我就知道那傢伙想追妳。」阿齊悶著說,然後開始很大聲呼嚕呼嚕的喝著木瓜牛奶。
喂喂我跟你說,我跟樊御中只是朋友而已,別亂想嘿,笨蛋。帶著安全帽,迎著風我口齒不清地對著阿齊說。
妳才笨蛋啦,反應遲鈍,笨蛋。阿齊的聲音被飛吹散,悶悶地透過他的胸膛傳到他的後背。
他的背暖暖的,迎著風,讓我想到小太陽。即使烏雲密佈的,懷裡好像抱著太陽一樣,暖暖。
隔日在小港機場阿齊拿了一個盒子說是給我的生日禮物。反正妳生日要在國外過了啦,這給妳到飛機上再拆。說著硬是把東西塞到我懷裡。
什麼嘛又不是這一去就不回來了。我在心裡嘀咕著。
「妳回來我大概就在台北了,有事情打我手機啦。」阿齊送我入海關的時候,這樣說。
好啦。我會去台北看你的。
一路順風耶,李日葵。他這樣說。
你也是啦,笨阿齊。我這樣說。然後被他打了一下腦袋。
阿齊送我的東西,我很乖的等到華航往加拿大的大飛機飛上空以後才拆開。小盒子裡裝著是一條手練,是用大大小小太陽拼成的。這個三八鬼,我笑了出來。然後把鍊子掛在手上。阿齊給我的卡片裡頭還夾著摺起來的信。卡片很公式化的寫著祝妳十八歲生日快樂歲歲有今年年年有今朝。
打開信紙,阿齊很大的字印入了眼中。
喂,日葵,
生日的話說完了,接下來要跟妳說正經的話。
跟妳說啦,其實我本來要賠妳去加拿大的啦,只是護照沒辦下來又有什麼役男有的沒有問題拉哩拉雜的到最後就沒下文了。
去加拿大好好玩啊,多照一點照片給我看。回台灣,記得到台北來找我嘿。妳回來的時候應該還沒開學啊,我可以帶妳到處去走走啦,什麼的。啊妳不是說想去淡水,我會先幫妳探好路啦。
然後最後就是旅途平安,鍊子好好收著,我可是找了很久很久的。
還有啊,跟妳說老樊要追妳的事情不是開玩笑的。不然妳以為他幹麻知道我要上台北以後放棄了北部學校留在高雄啊。可惡!真是交友不慎!反正回來再跟妳說細節啦。
最後啊,好好玩,但是別跟洋鬼子跑了,這樣我會比妳跟老樊跑了還要幹的。
我笑著把信跟卡片都收好。樊御中追不追我,是他的事情。開玩笑,我可是向日葵哪。而太陽就那麼一個。
唯一的一個。
向日葵 7 完
大二那一年我上了台北。阿齊搬離學校的宿舍,自己跟朋友在外面租了公寓。小小的套房,到也是滿舒適的。
阿齊抱著電腦在玩CS,轟轟轟的聲音。我窩在他床上翻著他過去一年的相本。他的頭髮削短了,看起來更有活力。北部的太陽好像比南部大一樣,整個人也曬得黑黑的。
「喂,我餓了啦。」我拿枕頭丟他,正中他腦袋。
他返手把枕頭塞到背後,然後關了電腦。「走,吃飯去。我帶妳去淡水吃阿給還有酸梅湯。」
淡水人真是有夠多。人擠人的,我得拉著阿齊的襯衫角才能沒走散。走沒多久,阿齊停住了腳步回頭看看我的手,然後搔搔頭。
喂,妳在幹嘛啊?他問。
防止走失啊!我抬頭理所當然地回他。
他嘆了一口氣,把我的手拉掉然後轉握在他暖和的手裡面。這樣可以了吧。他轉身走,邊走邊故做鎮定地問。
可,可以啊。我也是輕鬆地回答,心卻跳的很快很快。
我們的手沒再分開過,當然除了吃阿給時得拿筷子拿湯匙的。天氣熱,他狠狠地灌了三大杯酸梅汁,我笑他是頭牛。到了傍晚我們坐公車去了漁人碼頭。遠方一點一點的燈光,我說那像不像星星掉進去海裡了。阿齊則是說我日劇看太多了,那說不定只是垃圾塑膠袋的反光。
趴在欄杆上,我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然後想起了高中那次的旗津之旅。那顆流星,還有那淺淺的吻。
「啊流星啦!」我指著天上大叫。
「哪啊,哪?」阿齊抬頭猛看黑壓壓的天空。
「這裡啦。」我笑,抱住他,效法他一樣親親地吻了他。然後笑了笑,紅著臉溜掉。
阿齊楞在那楞了好一會才記得來追我。
後來他送我到阿囉哈車站的時候,我在上車前突然想起某件事,冒著會被拋下車的危險拉著阿齊問,「喂,你房裡的向日葵人造花是怎麼回事?」
阿齊催促著我上車,不然要趕不上了,「等等我打手機跟妳說啦,先上車,快上車。」也不知道是天氣熱還是怎樣,他臉紅了起來。
車子行駛上交流道沒多久,阿齊果然打電話過來。
向日葵啊……啊就向日葵啊。他支支吾吾的。
向日葵怎樣啊?我憋著笑,一定要他親口把話說出來。
厚,妳很笨啦。啊妳叫李日葵就是向日葵啦,放著提醒我這顆太陽是為誰發亮啦。他幾乎是用吼的。
你才笨啦,羞羞,把自己比喻做太陽。我縮在座位上,故不得旁邊乘客詭異地看著我,狂笑了出來。
李日葵妳夠了!阿齊懊惱的大叫。
大三的十一月份阿齊在週末回高雄。去接他的人除了我還有樊御中。這兩個哥兒們,一見面就把我丟在後面,講起即將來臨的亞洲棒球聯盟。吃完飯道別的時候,樊御中拿出兩張比一張普通照片還大的相片出來,分別送了我跟阿齊一張。
回家時我把照片拿出來看。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份。那是一張向日葵花海,菊黃色的向日葵,一大片一大片的。然後在正中央還可以看見黃昏日落的太陽。
翻過照片,上面是樊御中的字。
日葵,
記得我去美國時有說要聯絡妳嗎。後來不是都作罷了?
原因就是這一片向日葵花海。
那天我在那條公路上坐了很久,就這樣看著花,然後拿著像機把三十六張底片全部照完。看著太陽和向日葵,我那天終於明白,你們是屬於一起的。
因此我把這張我覺得最適合你們,也最漂亮的,放大各送了你們一張,而為什麼會到今天才拿出來呢?很簡單,因為事隔了三年我才釋懷。釋懷關於妳不會是屬於我的這件事情。
好,我知道妳一定覺得我是世界深情美男子,不要可惜了。好好把握妳的太陽吧。
樊御中
臭美,我在心裡這樣說。然後眼框熱熱的,把照片壓在桌墊下。謝謝你,樊御中。
那天晚上阿齊跑到我家來聊天,我問他樊御中給他的照片後面有沒有寫什麼,他說有啊,寫著什麼「向日葵要的不是太陽的從天而降,而是他永不停止的溫暖。」,妳說夠不夠讓人有聽沒有懂。阿齊一臉納悶地問我。
我笑他不解風情。
※
「妳在跟誰聊天啊,msn一直響。」阿齊放下我的金庸,走到我身邊問我。
「還記得我三年前去加拿大嗎?」我邊打字邊問他,「我有去找我小學同學啊,洛心,知道嗎?她現在有在寫小說,有出書喔。」
「真的還假的?」阿齊好奇地看著我跟洛心的對話框。
「真的啊!知道小雛菊嗎,就是她寫的耶。」我在對話框裡打著等等喔,阿齊在我旁邊。
「靠,不會吧!」阿齊指著電腦,「騙人啦。那個是妳小學同學?那篇文章我們班那時候至少傳了十幾次。」
「真的啦,哈哈。」我敲了阿齊的頭。
「那,那妳跟在聊什麼啊?」阿齊所幸蹲下來,頭靠在桌上看著我跟洛心的對話。
「她說啊,她十一月份要交篇稿子出來,現在想到頭大啦。」
「那,那妳又不能幫她。」
「她說可以啊……」我回頭靠著阿齊的肩,「她說她剛好要寫『向日葵』這個名字,所以想寫我們的故事耶。」
「屁……屁啦。」阿齊粗魯著說。
「齁,你很沒水準耶,我要跟她說。」說完,我開始在對話框裡打下,洛心,阿齊說屁啦,所以我看妳不能寫了。
洛心那邊頓了頓,然後跳出了一句話。「阿齊哥,我給你跪啦。給我寫吧,不然我要三跪九叩叩到台灣給我編輯請罪了。」
「你看你看,人家美少女作者要給你跪了,你怕不怕折陽壽啊。」我笑著問阿齊。
阿齊尷尬的笑,然後逃離了桌邊,再度拿起他的金庸。「寫,寫就寫啦。真受不了妳們女生。」他頭也不抬,按著金庸這樣說的。
「耶,洛心一定會很高興。」我笑著,再度傳了訊息給洛心。
「洛心,阿齊說好哩。」
「啊,謝天謝地,佛祖保佑。」洛心這樣說。
「我就跟妳說他不會有意見的。」
「嘿嘿,是啊,真是受不了他們男生。」
「是啊,真是受不了他們男生。」我笑著這樣打回去。
轉頭看著那個紅著臉看金庸的阿齊。
我開始有點期待作品出來的樣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