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在身邊
幸福不在遠方 開一扇窗
 許下願望 你會感受愛 感受恨 感受原諒
生命總不會只充滿悲傷
poo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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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年 5 月 22 日  星期六   晴天


人生最大的懲罰就是後悔~真實故事 分類: 未分類

一個個無情的誤解,打亂了幸福的腳步。
 
當命運的死結終於用代價打開,一切都為時已晚。
 
接婆婆來家安度晚年﹐結果卻背離我們的初衷﹐

結婚二年後﹐先生跟我商量把婆婆從鄉下接來安度晚年。

先生很小時父親就過世了﹐他是婆婆唯一的寄託﹐

婆婆一個人扶養他長大﹐供他讀完大學。
 
含辛茹苦這四個字用在婆婆的身上﹐

絕對不為過!

我連連說好﹐馬上給婆婆收拾出一間南向帶陽台的房間﹐
 
可以曬太陽﹐養花草什麼的。
 
先生站在陽光充足的房間﹐一句話沒說

﹐卻突然舉起我在房間裡轉圈﹐ 在我張牙舞爪地求饒時﹐

先生說﹕接咱們媽去。

先生身材高大﹐我喜歡貼著他的胸口﹐

感覺嬌小的身體隨時可被他抓起來塞進口袋。
 
當我和先生發生爭執而又不肯屈服時﹐

先生就把我舉起來﹐ 在腦袋上方搖搖晃晃,一直到我嚇得求饒。
 
這種驚恐的快樂讓我迷戀。

婆婆在鄉下的習慣一時改不掉。

我習慣買束鮮花擺在客廳裡﹐婆婆後來實在忍不住﹕
 
你們娃娃不知道過日子﹐買花幹什麼?又不能當飯吃!
 
我笑著說﹕媽﹐家裡有鮮花盛開﹐人的心情會好。

婆婆低著頭嘟噥﹐先生就笑﹕ 媽﹐這是城裡人的習慣﹐

慢慢的﹐你就習慣了。
 
婆婆不再說什麼﹐但每次見我買了鮮花回來﹐

依舊忍不住問花了多少錢,我說了﹐他就嘖嘖咂嘴。
 
有時﹐見我買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家﹐她就問這個多少錢那個多少錢﹐
 
我─如實回答﹐她的嘴就咂的更響了。
 
先生擰著我的鼻子說﹕小傻瓜你別告訴她真實價錢不就行了嗎?
 
快樂的生活漸漸有了不和諧的聲音。

婆婆最看不慣我先生起來做早餐。
 
在她看來﹐大男人給老婆燒飯﹐哪有這個道理?
 
早餐桌上﹐婆婆經常陰著一張臉﹐我裝做看不見。
 
婆婆便把筷子弄得叮噹亂響﹐這是她無聲的抗議。
 
我在少年宮做舞蹈老師﹐跳一整天舞已夠累的了﹐

早晨暖洋洋的被窩﹐我不想扔掉這惟一的享受﹐

於是﹐我對婆婆的抗議裝聾作啞。

婆婆偶爾願意幫我做一些家務﹐但她一做我就更忙了。

比如﹐她把用過的垃圾袋通通收集起來﹐說等攢夠了賣廢塑料﹐
 
搞得家裡到處都是廢塑料袋;

她捨不得用洗潔精洗碗﹐為了不傷她的自尊﹐我只好偷偷再洗一遍。
 
一次﹐我晚上偷偷洗碗被婆婆看見了﹐ 她啪的一聲摔上門﹐

趴在自己的房間裡放聲大哭。 先生左右為難﹐事後﹐先生一晚上沒跟我說話﹐
 
我撒嬌﹐耍賴﹐他也不理我。 我火了﹐ 問他﹕我究竟哪裡做錯了?
 
先生瞪著我說﹕你就不能遷就一下﹐碗再不乾淨也吃不死人吧?
 
後來﹐好長一段時間﹐婆婆不跟我說話﹐ 家裡的氣氛開始逐漸尷尬。
 
那段日子﹐先生活得很累﹐不知道要先逗誰開心好。
 
婆婆為了不讓兒子做早餐﹐義無反顧地承擔起燒早飯的重任。
 
婆婆看著先生吃得快樂﹐再看看我﹐用眼神譴責我沒有盡到做妻子的責任。
 
為了逃避尷尬﹐我只好在上班的路上買盒牛奶打發自己。
 
睡覺時﹐先生有點生氣地問我﹕ 蘆荻﹐是不是嫌棄我媽做飯不衛生才不在家吃?
 
翻了一個身﹐他扔給我冷冷的脊背﹐任憑我委屈的流淚。

最後﹐先生嘆氣﹕ 蘆荻﹐就當是為了我﹐你在家吃早餐行不行?
 
我只好回到尷尬的早餐桌上。
 
那天早晨﹐我喝著婆婆煮的稀飯﹐忽然一陣反胃﹐
 
肚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搶著向外奔跑﹐我拼命地壓抑著不讓它們往上翻湧﹐
 
但還是壓不住﹐我扔下碗﹐衝進廁所﹐吐得稀裡嘩啦。
 
當我喘息著平定下來時﹐聽見婆婆夾雜著家鄉話的抱怨和哭聲﹐

先生站在衛生間門口憤怒地望著我﹐ 我乾張著嘴巴說不出話﹐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和先生開始了第一次激烈的爭吵﹐

婆婆先是瞪著眼看我們﹐ 然後起身﹐蹣跚著出門去了。

先生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下樓追婆婆去了。 意外迎來新生命﹐

卻突然葬送了婆婆的性命!

整整三天﹐先生沒有回家﹐連電話都沒有。

我正氣著﹐想想自從婆婆來後﹐我已經受夠委屈了﹐

還要我怎麼樣? 莫明其妙的﹐我最近總想嘔吐﹐

吃什麼都沒有胃口﹐ 加上亂七八糟的家事﹐心情差到了極點。
 
後來﹐還是同事告訴我﹕蘆荻﹐你臉色很差﹐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醫院檢查的結果是我懷孕了。
 
我明白了那天早晨我為什麼突然嘔吐﹐

幸福中夾著一絲幽怨﹕ 先生和曾經是過來人的婆婆﹐

他們怎麼就絲毫沒有想到這點呢? 在醫院門口﹐我看見了先生。

僅僅三天沒見﹐他憔悴了許多。

我本想轉身就走﹐但他的模樣讓我心疼﹐

沒忍住﹐我喊了他。 先生循著聲音看見了我﹐

卻好像不認識了﹐ 眼神裡有一絲藏不住的厭惡﹐這冰冷地刺傷了我。
 
我跟自己說不要看他不要看他﹐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那時﹐我多想向先生大喊一聲﹕ 親愛的我要給你生個寶貝了!

然後被他舉起來﹐幸福地旋轉。 我希望的並沒有發生。 在計程車裡﹐

我的眼淚才遲遲地落下來。 為什麼一場爭吵就讓愛情糟糕到這樣的程度?

回家後﹐我躺在床上想先生﹐想他滿眼的厭惡。我握著被子的一角哭了。

夜裡﹐家裡有翻抽屜的聲音。 打開燈﹐我看見先生淚流滿面的臉。

他正在拿錢。 我冷冷地看著他﹐一聲不響。他對我視若無睹﹐拿著存摺和鈔票匆匆離開。
 
或許先生是打算徹底離開我了。

真是個理智的男人﹐情與錢分得如此清楚。

我冷笑了幾下﹐眼淚嘩啦嘩啦 的流下來。

第二天﹐我沒去上班。想徹底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找先生好好談一談。
 
找到先生的公司﹐

秘書有點奇怪地看著我說﹕ 陳總的母親出了車禍﹐這幾天都在醫院裡呢。

我瞠目結舌。 飛奔到醫院﹐找到先生時﹐婆婆已經去世了。

先生一直不看我﹐一臉僵硬。
 
我望著婆婆幹瘦蒼白的臉﹐

眼淚止不住﹕天哪!怎麼會是這樣?
 
直到安葬了婆婆﹐先生也沒跟我說一句話﹐
 
甚至看我一眼都帶著深深的厭惡。
 
關於車禍﹐我還是從別人嘴裡了解到大概﹐

婆婆出門後迷迷糊糊地向車站走﹐她想回老家﹐
 
先生越追她走得越快﹐ 穿過馬路時﹐一輛公車迎面撞過來……

我終於明白了先生的厭惡﹐如果那天早晨我沒有嘔吐﹐
 
如果我們沒有爭吵﹐如果……在他的心裡﹐

認定我是間接殺死他母親的罪人。

先生默不作聲搬進了婆婆的房間﹐每晚回來都滿身酒氣。
 
而我一直被愧疚和可憐的自尊折騰得喘不過氣來﹐ 想跟他解釋﹐

想跟他說我們快有孩子了﹐ 但看著他冰冷的眼神﹐又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我寧願先生打我一頓或者罵我一頓﹐雖然這一切事故都不是我故意要它發生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窒息著重覆下去﹐先生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我們僵持著﹐比一般的陌生人還要尷尬。

我是繫在他心上的死結。
 
一次﹐我路過一家西餐廳﹐穿過透明的落地窗﹐
 
我看見先生和一個年輕女孩面對面坐著﹐ 他輕輕地為女孩攏了攏頭髮﹐

我就明白了這一切。 先是呆住﹐然後我進了西餐廳﹐

站在先生面前﹐死死盯著他看﹐眼裡沒有一滴淚。
 
我什麼也不想說﹐也無話可說。
 
女孩看看我﹐看看我先生﹐

站起來想走﹐但我先生伸手按住她﹐
 
然後﹐同樣死死地﹐一樣絕不示弱地看著我。

我只能聽見自己緩慢的心跳﹐

一下一下跳動在瀕臨死亡般的蒼白邊緣。

輸了的是我﹐如果再站下去﹐我會和肚子裡的孩子一起倒下的。
 
那一夜﹐先生沒回家﹐

他用這樣的方式讓我明白﹕ 隨著婆婆的去世﹐我們的愛情也死了。
 
先生再也沒有回來過。
 
有時﹐我下班回來﹐看見衣櫥有被動過──是先生回來拿一點自己的東西。

我不想給他打電話﹐原先還有試圖向他解釋一番的念頭﹐

但一切都已經徹底失去了。 我一個人過生活﹐一個人去醫院作產檢﹐
 
每每看見有男人小心地扶著妻子去做產檢﹐我的心便碎的不成樣子。
 
同事隱約勸我拿掉算了﹐我堅決說不﹐

我發瘋似的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也算是對婆婆的死的補償吧。
 
我下班回來﹐先生坐在客廳裡﹐滿屋子煙霧彌漫﹐

茶几上擺著一張紙。 沒必要看﹐我知道那裡面寫了什麼內容。
 
先生不在家的二個多月﹐我逐漸學會了平靜。
 
我看著他﹐摘下帽子﹐說﹕你等一下﹐我簽字。

先生看著我﹐眼神複雜﹐和我一樣。
 
我一邊解大衣扣子一邊在心裡對自己說﹕不哭不能哭……眼睛很疼﹐

但我決不讓眼淚流出來。 掛好大衣﹐

先生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我已然隆起的肚子。
 
我笑了笑﹐走過去﹐拖過那張紙﹐看也不看﹐

簽上自己的名字﹐推還給他。 蘆荻﹐你懷孕了?
 
自從婆婆出事後﹐這是先生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再也管不住眼睛﹐眼淚一瞬間嘩啦地流下來。
 
我說﹕是啊﹐不過沒事﹐你可以走了。 先生沒走﹐黑暗裡﹐我們對望著。
 
先生慢慢趴在我身上﹐眼淚滲透了被子。

而在我心裡﹐很多東西已經走遠了﹐遠到即使我奔跑都追不到了。
 
不記得先生跟我說過多少遍對不起了﹐
 
我也曾經以為自己會原諒﹐但卻不能﹐

在西餐廳先生當著那個女孩的面﹐ 他那冰冷的眼神﹐

這輩子﹐我忘記不了了。
 
我們在彼此心上劃下了一道不可磨滅的傷痕。

我的﹐是無意的;他的﹐是刻意的。期待著冰釋前嫌﹐

但過去的已無法再重來! 除了想起肚子裡的孩子時心裡是暖暖的﹐

而對先生﹐我心是冷如冰霜﹐ 不吃他買的任何東西﹐不收他的任何禮物﹐

不跟他多說一句話。 從在那張紙上簽了字後﹐

婚姻以及愛情統統在我的心裡消失了。
 
有時先生試圖進臥室﹐他來﹐我就出去客廳﹐

先生只好睡回婆婆的房間。
 
夜裡﹐從先生的房間有時會傳來輕微的呻吟﹐

我都一聲不響。 這是他習慣玩的伎倆﹐以前只要我不理他了﹐

他就裝病﹐ 我就會乖乖投降﹐關心他怎麼了﹐

他就一把抓住我哈哈大笑。
 
他似乎忘了﹐那時﹐我會心疼是因為有愛情﹐
 
而現在﹐我們還有什麼?

先生的呻吟斷斷續續的一直到孩子出生。

他幾乎每天都在給孩子買東西﹐嬰兒用品﹐兒童用品﹐
 
以及孩子喜歡的書﹐一包包的﹐快把他的房間堆滿了。
 
我知道他是想用這樣的方式感動我﹐而我完全不為所動。

他只好關在房間裡﹐用電腦批哩啪啦敲字﹐ 或許他正網戀吧﹐

但對我已經是無所謂的事了。 隔年春未的一個深夜﹐

劇烈的腹痛讓我叫了出來﹐ 先生一個箭步衝進來﹐

好像他根本就沒脫衣服睡覺﹐ 為的就是等這一刻的到來。

先生背起我就往樓下跑﹐攔車﹐一路上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不停地幫我擦掉額頭上的汗。 到了醫院﹐背起我就往婦產科跑。
 
趴在他幹瘦而溫暖的背上﹐一個念頭忽然闖進我心裡﹕
 
這一生﹐還有人會像他這樣疼愛我嗎?
 
先生扶著產房的門把喘息著﹐看著我被推進去﹐
 
那眼神是暖融融的﹐我忍著陣痛對他笑了一下。
 
從產房出來後﹐先生望著我和兒子﹐ 眼睛濕濕地笑啊笑啊的。

我摸了一下他的手﹐卻是意外的冰冷 先生望著我﹐

微笑﹐然後﹐緩慢而疲憊地癱軟倒下。

我放聲叫喊著他名字…… 先生依然笑著﹐

但沒睜開那疲憊的眼睛……

我以為這一生我再也不會為先生流一滴淚﹐

而事實卻是﹐從沒有過的如此劇痛撕扯著我的身體。

醫生說﹐我先生的肝癌發現時已是晚期﹐

他能堅持這麼久真的算是奇蹟。 我問醫生什麼 時候發現的?

醫生說在五個月前﹐

然後安慰我﹕好好的準備後事吧。

我不顧護士的阻攔﹐回到家﹐

衝進先生的房間打開電腦﹐

心跳一下子被疼痛窒息了。 先生的肝癌在五個月前就已發現﹐

他在夜裡的呻吟是真的﹐ 我居然還以為……

而電腦上滿滿的20多萬字﹐

是先生寫給兒子的留言﹕

孩子﹐為了你﹐我一直在堅持﹐

我要撐到看你一眼再倒下﹐

是我這一生最大的願望……

我知道﹐

你的一生會有很多快樂或者遇到挫折﹐

如果我能夠陪你經歷這個成長歷程﹐那該有多麼美好﹐

但我想爸爸我沒有這個機會了。

爸爸在電腦上﹐把你一生可能遇到的問題一一地寫下來﹐

當你之後遇到這些問題時﹐

或許你可以參考爸爸給你的意見…………

孩子﹐寫完這20多萬字﹐

我感覺像陪你經歷了整個成長過程。
 
真的﹐爸爸現在很快樂。
 
好好愛你的媽媽﹐她很辛苦﹐
 
她是這世上最愛你的人﹐

也是我這世上最愛的人……

從兒子去幼兒園到讀

小學﹐讀中學﹐大學﹐ 到工作以及愛情種種方面﹐

巨細靡遺都寫到了。

先生也給我寫了留言﹕

親愛的﹐娶了你是我一輩子最大的幸福﹐

原諒我對你的傷害﹐原諒我隱瞞了病情﹐
 
因為我想讓你有個好的心情等待孩子的出生……

親愛的﹐如果你現在哭了﹐那代表你已經原諒我了﹐

那我就會笑了﹐謝謝你一直愛著我…

還為我生了個孩子… 這些禮物﹐

我想我是沒有機會親自送給孩子了﹐

請你每年替我送他幾份禮物﹐

包裝盒子上都寫好了送禮物的日期……

親愛的…… 回到醫院﹐先生依舊在昏迷中。
 
我把兒子抱過來﹐放在他身邊﹐

我說﹕ 你睜開眼笑一下吧﹐

我要讓兒子記住在他爸爸懷裡的溫暖……

先生艱難地睜開眼﹐微微地笑了一下。

兒子偎依在他懷裡﹐舞動著粉紅色的小手。
 
我喀嚓喀嚓按下快門﹐

淚水在臉上放肆地流……





 



一個女孩的月經! 分類: 未分類

大部分的男人無法理解女人經前經後的歇斯底裡,甚至有的男人堅持,如果女人天天要求兩性平權,就不應該利用月經扮演弱者博取同情。如果男人在自己的下體被高跟鞋連踹七天而不哀不縮,那女人也可以平靜地度過經期。

有那麼痛嗎?因人而異。有的女性甚至可以因為經痛痛到暈過去,你覺得呢?月經來潮時的下腹腫脹、絞痛,攝氏32℃的氣溫下卻可以四肢冰冷,甚至寸步難行舉步維艱,你就知道有多痛了。生理上的痛我不想著墨太多,因為男人真的很難體會。就光談月經來潮為何使人焦慮不安、情緒難平吧!

男人們,請你試著鋪一束濕衛生紙在你褲襠間連續5~7天;而且,請注意,每隔1~3小時不等(視流量而定)更換一次,免得溢出哦!就算一個成年女人已經和月經相處了十幾年,她還是無法算準何時能準地接下第一滴血。有時候,週期到了,理所當然地先墊一塊防患於未然,誰知道墊了4、5天卻是一場空,就在你準備放棄抽出衛生棉時,冷不防地天降甘霖,妳只好祈禱自己不在野外或剛好不是白褲子。

跨間夾著一條濕濕的棉紙有多難受?更難受的是,有時候很難光憑感覺得知它是否容量已滿,如果你是一個忙碌的上班族,有很多會要開;或妳剛好是賣甜不辣的媽媽,公廁要走很遠;或妳剛好是個要發片的女藝人,今天MTV要穿超短褲或下水演悲情;你能不焦慮嗎?

有時候以為已滿溢,衝到廁所一看,才占了1/3,要不要換新的?

有時候坐著喝咖啡,兩腿夾的緊緊的;嘴裡的溫熱轉移了下體的溫度感受,待回過神來,走進廁所檢查,卻發現月經已波濤洶涌地滿溢,自然又是一陣手忙腳亂;你能不情緒化嗎?

相信男孩子大多有夢遺的經驗吧!洗床單煩不煩?請想一下,你們洗的是透明的,我們洗的卻是血染,難不難?

月經不比自來水,開關由自己操作,要停要來隨心所欲;我想,男人大概不明了,經血那種欲走還留的任性有多令人抓狂吧?最後1、2天,經血明顯變少;有時候,一整天只有一滴,自己覺得應該不再需要衛生棉時,冷不防地它又在半夜吐了一口,不多不少,像是文弱書生得肺癆臨死前吐的那一口。一口,就又得洗內褲、床單,和床單下的被墊了。

所以,男人們,你能開始了解女人、體諒女人的經前症候群嗎?別看見血就嫌髒,別忘了,你們一個個都是從那兒孕育出來的呢,下次,幫忙洗個床單吧!

身為男生,第一次了解到有人把月經形容的這麼貼切,
我以後要對我的老婆多加照顧,女人好命苦!

我覺得只要是男生都應該看,最好收到健教課本去。



 



2010 年 5 月 15 日  星期六   晴天


七月七日晴《番外篇》 分類: 未分類

七月七日晴《番外篇》  樓雨晴

「妳現在就可以開始想,雨停後要去哪裡了。」

「我想看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雪呢……」

「沒關係,我可以帶妳去日本、瑞士,去所有看得到雪的國家。」

二ΟΟ三年的七月七日,她的二十七歲生日。

雨停了,天空放晴了,她的願望終於要實現……






  



 





 之一  盼雪

  壁爐的火光燃燒著,她偏頭,側耳聆聽燃燒所發出的細微聲響,聽著聽著,倒也聽出樂趣來,唇畔勾起淺淺的、恬適的微笑。

  屋子的另一個角落,坐著她心之所繫的那個人,他靜靜看著書,而她尋著生活中細微的小樂趣,不需交談,也不需任何肢體接觸,只要知道他與她就在同一個空間中,心就能感到踏實。

  這就是她所尋的幸福,很平凡,很簡單。

  「笑什麼?」柔沈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沈瀚宇倒掉冷卻的茶水,重新注入他要的溫度,放回掌心讓她暖手,不忘輕聲叮嚀:「小心燙。」

  「有旋律。」她輕輕地回了他一句。

  「什麼?」

  「嗶嗶剝剝的,像不像一隻頑皮的精靈在火光中跳躍舞蹈?哥,你聽,它還有規律的節奏哦──山清水明幽靜靜,湖心飄來風一陣,呀行呀行,呀靜呀靜……像不像你以前常唱給我聽的那首歌?」

  沈瀚宇停頓了三秒,才領悟她指的是壁爐的聲響。

  像嗎?

  他跟著細細聆聽了一會兒,什麼旋律都串連不起來,卻不忍戳破她的想像。

  雙目失明,再加上行動不便,她能做的事已經很有限了,但她似乎並不困擾,隨時隨地都能自得其樂,或許是不想造成他的負擔,也或許她真的適應愉快,充分享受平凡中的溫馨。

  「這有什麼好開心的,值得妳笑得那麼甜?」他佔據她身旁的沙發空位,同時將她摟進胸懷的空位。

  那麼小的生活瑣事,她卻像發現天大秘密,露出那麼愉悅的笑意。

  「那是你跟我記憶中最珍貴的一部份啊!我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你常常抱著我,哼這首太湖船,特別是睡前,還有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找不到任何比這更美的旋律。」也或許她念念不忘的,並不是歌曲本身,而是那種被人哄著寵著的感覺,讓她始終忘不掉那道動人的音律,從此拿命去眷著、戀著聲音的主人。

  這,就是讓她唇角掛著溫柔甜笑的原因。

  沈瀚宇眸光熱了。因為失去目視的權利,所以她沒能見到他眼中濃得幾乎揉痛心扉的愛戀。

  沈天晴放下茶杯,雙臂纏抱而去,尋著溫暖的角落,安心棲憩。「好久沒聽你唱這首歌了,你還記得怎麼唱嗎?」

  「那麼久的事,都快忘得差不多了。」心中長年以來的缺口填平了,他收攏雙臂,懷抱中的充實,令他幸福得想嘆息。

  曾經,那段屬於他與她的過去,被他刻意地壓抑與遺忘,久了,幾乎要以為自己真的忘了。

  「試試看好不好?我想聽。」

  他張口正要說什麼,門鈴聲傳來。

  「我去看看。」沈瀚宇放開她,起身應門。

  耳邊傳來對話聲,哥的態度仍是一貫的溫淡有禮,她隱約認出是住在隔壁的鄰居。

  最初來到瑞士時,他毫不猶豫地捨市區而在這不知名的小城鎮落腳,雖然偏遠了點,但是環境幽靜,適合她養病。

  在這裡,沒有人認識他們,也沒有人會來打擾他們平靜的生活,他是這麼說的。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帶她遠離塵囂了。
  
  他們的隔壁,住著一對退休的老夫婦,以及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女兒,巧的是,他們也是台灣人。

  會知道這些,是因為剛來時,哥怕有時他要出門,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得做必要性的敦親睦鄰,好有個照應。

  前頭談話到了一個段落,沈瀚宇回到她身邊。

  「什麼事嗎?」

  「隔壁姓方的夫婦多烤了些糕餅,要他們的女兒拿些過來給我們。」

  「那餅呢?」她伸手要,沈瀚宇挑了塊她偏愛的口味放到她手中。

  嚐了口,是薰衣草餅乾。

  她輕笑。「從三餐到點心都關照到了,想得真周全。他們應該是看你一個大男人照顧我很辛苦吧!」

  「嗯哼。」他淡哼一聲。

  「怎麼了?哥,你不高興嗎?」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她還是靈敏地察覺到了。

  「妳告訴他們,我們是兄妹?」他聲音有些悶。

  她恍悟,揚唇笑問:「哥,方小姐漂亮嗎?」

  「非常漂亮,妳有什麼意見?」他涼涼哼道。

  「那真是恭喜你了。齊哥說得沒錯,你女人緣很好,走到哪裡都一樣。」

  「沈天晴,妳皮在癢嗎?」既然知道方家夫婦的意圖,她為何還要說?

  最初,方家人當他們是對小夫妻,也就不會有太多心思。她知不知道她這一說,他會有多麻煩?

  以前不知道便罷,現在知道了,還能不當一回事嗎?

  人情債好還,感情債卻難還,這點沒人會比他更清楚了。

  「我們本來就是兄妹啊,這樣說有什麼不對?」

  「……」他張口,無法應對,胸口翻攪著難言的沈悶。

  「哥──」她撒嬌地伸手,尋著他的所在位置靠去,他滿心不情願,雙手還是自動自發地圈摟住她。

  她將吃了一口的餅乾遞去,他張口,幫她解決她吃不完的另一半。

  「我想睡了,你還沒唱歌給我聽哦!」

  「妳幾歲了?還要聽安眠曲!」心情還是有點不爽。

  「因為是你啊,獨一無二的你。」

  三言兩語,撫平他內心的鬱結。

  他懂了。

  在她眼中,他就是他,獨一無二的沈瀚宇,不管別人加諸在他們身上的附加身分是情侶、夫妻,抑或兄妹都改變不了什麼,那已不再困擾她。

  她看起來,適應得比他更快。

  他輕嘆,垂眸凝視她的眼神放柔。「太久沒唱了,走音別怪我。」

  「不會。」

  他柔撫著她,輕輕哼唱,那是最溫柔憐惜的旋律。

  她溫存倚偎,細細聆聽,心湖盪開最柔軟的情潮。

  山清水明幽靜靜,湖心飄來風一陣……

  一首民謠,簡單串起的旋律,卻代表了他與她,永不褪色的純淨情感。

  「哥,你說,明天會下雪嗎?」

  「應該會吧!」將她泛涼的小手收攏在掌中,他頰畔摩挲著她的髮頂心。

  「那,明天早上如果下雪了,你要記得叫醒我哦!」

  「會的,妳安心睡。」

  「嗯。」她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懷抱之中不再傳來一丁點聲響,她的表情太安詳,靜得恍如……死去。

  他屏息,將手貼上她胸口,感覺到淺淺的律動,這才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幾乎每夜,他都要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才能確定她是真的安好地睡著,沒有離他而去。

  最初的那幾夜,他幾乎夜夜驚醒,醒來後就只能看著她沈睡的面容,再也無法睡去。後來,她發現了,便拉來他的手貼在胸前,感受它的跳動,讓他可以放心地睡。

  而她,會將頭枕在他的胸前,靠近心臟的地方。

  「因為我只要聽著你的心跳聲,就會走不開。」她是這麼說的。

  他相信她,真的,他相信,只要他的心臟努力跳著,她就走不開。


下雪了。

  一早醒來,天際飄下片片雪花,她就一直待在窗邊玩雪,興奮得像個孩子似的。

  「把窗戶關上,小心感冒。」廚房中熬煮濃湯的沈瀚宇回頭看了她一眼,皺眉說道。

  「再一下下。」伸手承接細雪,冰冰涼涼的觸感落入掌心,果然和她想像的一樣。

  她這句話已經說第五遍了。

  沈瀚宇關掉爐火,索性自己過來關窗,將輪椅推回屋內,不讓她再去玩窗檯上厚厚的積雪。

  伸手拂去她髮上的雪花,掌下觸到的肌膚被凍得一片冰涼,他將小手包覆在掌中搓暖,再繞回廚房盛了熱湯過來。

  「哥,我們等一下可不可以出去?」她仰臉,口吻滿是期待。

  「先喝完這碗湯再說。」舀了一匙,稍稍吹涼遞到她嘴邊。
 
 
我自己喝。」

  「好,那妳小心燙。」將碗放進她手中,他回房確認資料及證件是否齊全,今天她得回醫院複診。

  等他出來時,她已經喝完湯,乖巧地在一旁等待。

  「可以了嗎?」她側耳,聽到他出房門的腳步聲。

  誰不曉得她想去玩雪。

  「再等一下。」他將由房中順手帶出來的圍巾往她脖子上繞,再幫她穿上手套、毛帽、大衣,由頭到腳審視一遍,確保她沒有一絲受寒的可能性。

  「我快被你包成小企鵝了。」她喃喃嘟囔。

  「少囉嗦!」


  做完定期追蹤檢查與治療,沈瀚宇在外頭和醫生討論完病況,回病房的途中,腦中一直重複醫生說過的話……

  「狀況比之前更不樂觀,她最近抽筋、疼痛的次數應該增加了吧?」

  「……沒有。」他一次都沒有看到!

  她定時吃藥,乖乖接受治療,他一直以為,她病情穩定許多了……

  醫生了然地笑笑。「或許是不想讓你擔心吧!」

  一記重擊敲進心坎。是啊,這的確是她會做的事。

  因為知道,當她被病痛折磨時,他會比她更痛,所以她會自己躲起來,不讓他看見,只把最美的笑容留給他。

  「令妹很堅強,我從沒見過患了硬化症的病人,還能笑得這麼開心滿足。」

  「……她是騙子。」他卻笨得老是被她騙倒。

  「好吧,那我們建議最好讓這個騙子入院接受完整治療,不能在拖了。」

  已經……這麼糟糕了嗎?他卻一點也不知情……


  心緒恍惚地回到病房,沒看到她的人,轉而問一旁收拾點滴空瓶的護士︰「她人呢?」

  護士指了指長廊盡頭。「說是想去看雪,要你回來時到外面找她。」

  沈瀚宇二話不說,快步往外走。

  盡頭的那一端,她沈靜的身影靜候著,他的心柔軟了,步伐不自覺放慢,無聲走近她。

  她雙手伸向屋簷外承接雪花,似有若無地哼吟著他不熟悉的旋律。

  「妳在哼哼唉唉的唸什麼經?」

  他回來了。沈天晴欣喜地笑開,將手伸向聲音的發源處。「等你好久了。你和那個老古董都說了什麼?真多話可聊。」

  什麼老古董,里昂醫生只是不理會她的抗議,多扎了她一針而已,她就記恨到現在。

  他目光定在她完美得毫無破綻的笑顏上,決定不說破。「也沒什麼,就隨便聊聊,他說妳是他見過最合作的病人,如果妳可以不要再叫他老古董會更好。」

  愉快的笑聲輕輕逸出。「我也喜歡他,但是如果他能夠不要每次見到我就說服我住院的話,我會更喜歡他。」

  他沈默了下。「為什麼不住院?」

  她笑容僵了僵,旋即又若無其事地指著外頭的雪景。「哥,現在整個世界都被白雪覆蓋,舉目望去,是不是一片白皚皚的,有沒有很漂亮?」

  「嗯,很漂亮,我現在看到的,是白色的樹、白色的屋宇、白色的世界。」

  「呵,我就知道。」她雙手交握放在胸前,像是也親眼看到了一般。「哥,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帶我來看雪嗎?」

  他沒說話,她靜了下,冒出一句︰「哥,我唱歌給你聽。」

  她柔柔哼唱,片片段段柔婉旋律飄出唇畔,飄進他來不及關閉的酸楚心扉。

  說了再見是否就能不再想念 說了抱歉是否就能理解了一切

  眼淚代替你親吻我的臉 我的世界忽然冰天白雪

  五指之間還殘留你的昨天 一片一片怎麼拼貼完全

  七月七日晴 忽然下起了大雪 不敢睜開眼 希望是我的幻覺

  我站在地球邊 眼睜睜看著雪 覆蓋你來的那條街

  七月七日晴 黑夜忽然變白天 我失去知覺 看見相愛的極限

  我望著地平線 天空無際無邊 聽不見你道別……


  「……好淒涼的旋律。」那年,她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情與他分離嗎?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唱這首歌給你聽嗎?」

  他拉回視線,將她隨風輕揚的長髮撥到耳後,指掌輕撫她略略冰涼的臉蛋,低應了聲︰「嗯。」

  「你不在的那幾年,每次聽到這首歌就會想起你,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七月七日真的不再下雨,我會要你陪我來看雪。」

  因為,這首歌唱出她的心境,她藏在心底,無法宣之於口的酸楚心情……

  沈瀚宇深深凝視著她。她,看見相愛的極限了嗎?

  他與她,冰天雪地之下的愛情極限……

  「為什麼不住院?」他又問了一次。

  這回,她沒再企圖扯開話題,沈默了好久好久──

  「哥,我想回家了。」

  他眸光一蕩,清楚她指的,不單單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累了,我好想家,好想爸媽。哥,我們回家了,好不好?」

  沈瀚宇鼻頭一酸,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好,回家,回我們的家。」

***

  今天,是他們在瑞士的最後一晚,天一亮,他們就要搭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台灣。

  半夜醒來,發現懷抱一片空虛,他坐起身,冷風由窗口灌進房內,他轉頭看去,沈天晴跌坐在地面上,抱膝縮成一團,下唇咬得死白。

  外頭氣溫低得凍人,她卻不合常理地流了一身冷汗。

  他下了床,取出醫院配給的藥劑幫她注射,動作沈穩、冷靜。

  「……哥?」她嚇了一跳。

  他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幫她的雙腳按摩,舒緩疼痛。

  「……你早就知道了?」她感覺出異樣。他是幾時發現?又是怎麼發現的?她一直以為她隱藏得很好……

  他還是不說話。

  「哥?」沈天晴心慌地摸索他的所在位置。

  他驀地張手用力抱緊她,悶聲道︰「妳應該讓我知道的。」

  她任他抱著,緊得有點疼,但她無意掙開。

  過了許久,她低低問了出口。「哥,你其實很清楚,我為什麼不住院的,對不對?」

  他身子一顫,抿緊了唇不願意回答,假裝這樣也可以不去面對。

  沈天晴無聲嘆息。

  她的時間不多了,剩下的日子太珍貴,她不想把光陰浪費在醫院及無謂的治療上,她要把握與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所以,她要回家,那個他與她共同成長的地方,她生命中最快樂的日子在那裡,最甜美的回憶也在那裡,回到她最熟悉的土地上,身邊伴著她最眷戀的人,她這一生就沒有遺憾了……

  你懂我,就算我什麼都不說,你也一定懂的,對嗎?哥?
之二  歸來

  在一個下著毛毛細雨的午后,他們回到了家。

  左鄰右舍都是看著他們長大的,心疼病痛纏身的小晴瘦骨憔悴,直嚷著要幫她補一補。

 
 一整晚,聒聒絮絮說著他們兄妹倆小時候的趣事,直到夜深了才放他們回來。

  好溫馨啊,真的有回家的感覺了。

  浪跡天涯,一身疲憊之後,才發現還是家裡最溫暖。

  他們說好要找一天到父母墳前上炷香,告訴他們不肖兒女的歸來,順便整理多年未曾看顧,已經雜草叢生的墓園。

  那天晚上,他們都沒睡,坐在伴他們度過童年時光的楊桃樹下,聽著由小聽到大的蟲鳴蛙叫,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就這樣依偎著到天亮。

  她不記得最後是怎麼睡著的,生病之後,人容易疲倦,無法撐太久,常常聊著聊著,就昏睡在他懷中。真正讓她清醒過來的,是陣陣尖銳的刺痛。

  她咬緊牙關,不敢有任何動作,先輕喊沈瀚宇兩聲,確認不在他視線範圍內,這才捲曲起身子,放任自己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痛,好痛,渾身像有數萬根細針在扎,這樣的痛苦,她三兩天就要承受一回,她已經很習慣了,真的,她說服自己要習慣,別讓哥看到,那會比殺了他更痛苦,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強忍著痛楚,忍得滿頭大汗,痛到知覺幾乎麻痺。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意識漸漸回籠,她掌心貼向胸口,感覺到微弱的律動,她鬆了口氣,擦去額上的汗水,憑著觸覺摸索判斷她應該是在房間。她一路摸到床頭,摸到一對老公公和老婆婆的陶偶,這是哥的房間。

  她露出淺笑,拿起陶偶抱在懷中輕撫。這是她送哥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在他上台北讀書之前;在那之後,她就不曾再快樂過。他的離去,同時也帶走了她生命中的歡笑。

  「醒了?」沈瀚宇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她放下陶偶,伸手讓他抱到輪椅上,他順手梳理起她的長髮。

  「剪了好不好?」她偏頭問。

  「好好的幹麼要剪?」修長十指穿梭在秀髮之間。「辮子還是馬尾?」

  「馬尾。」她回道,又接續︰「省得你麻煩啊。」

  「居然跟我客氣起來了,沈小姐。」梳完髮,接著推她進浴室,打濕毛巾幫她擦臉。「不准剪,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

  「我自己來。」

  沈瀚宇幫她擠好牙膏。「有事叫我一聲。」

  他順手整理起房間。許多年沒回來了,灰塵堆積如山,許多地方都要打掃。

  沈天晴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是多沈重的負擔,他一個大男人,要打理她的日常起居,洗衣煮飯樣樣都要自己來,而她卻什麼忙都幫不上,就因為他說,她是他唯一的快樂……

  但是,真的值得嗎?為了這短暫的快樂,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啊……

  「發什麼呆?我煮了稀飯,吃完之後,我陪妳四處去逛逛,這麼久沒回來,妳想先去哪裡?」

  手中被塞來碗和筷子,沈瀚宇不時往她碗裡加菜。

  「我想去溪邊,小時候你常抓大肚魚給我的那條小溪。」

  「好啊,不過現在可能沒大肚魚可抓了。」時代進步,天然環境也被破壞得差不多,就連純樸的鄉間都無法避免。

  「是哦……」她失望低喃。那麼珍貴的回憶,一樣一樣地自指縫間消逝,留也留不住。

  沈瀚宇不忍見她眼底的落寞,刻意換上輕快的口氣。「對了,剛剛阿嬸有來幫我打掃家裡,還告訴我說,下個禮拜她家大毛的兒子滿月了,要請我們去喝滿月酒。大毛妳還記得嗎?那個大妳兩歲,老是把妳欺負得哭哭啼啼跑回來向我告狀的小男生。」

  「記得啊,他好粗魯,每次都捉弄我,我起碼發過一千三百五十次的誓言,說在也不要理他了。沒想到他都結婚了,不曉得他現在還會不會扯女生的辮子,拿水潑人家……」

  他輕笑。「要是現在還這麼糟糕,可見他一點都沒長進。」

  「對啊,我要去笑他,向她老婆抖出他以前的惡形惡狀。」

  「妳不要太缺德了,破壞人家的姻緣,當心遭報應。」

  「沒關係,如果有報應會去找你的。」

  「關我什麼事?」

  「我是你妹耶,你不幫我扛誰扛?」

  「妳好樣的,沈天晴!自己幹缺德事,還要把我扯下水。」

  她吐吐舌。「活該,誰叫你是我哥。」

  說說笑笑中,他們吃完早餐。

  他帶她逛過每一個創造他們童年記憶的地方,回想每一個地方發生過的每一件事,夜裡就依偎在樹底下,透過他的眼睛,去看今晚的星空有多明亮,直到在他懷中睡著。

  有他如果出門,她會點一盞小燈,在星光燦亮的庭院靜候他的歸來;歸來後的他,總會記得為她帶上一束野薑花,讓那代表幸福的香氣飄進她每一夜的夢中。

  較空閒的時候,他會枕在她腿上看書,而她以極龜速的進度,認真地織著一條以鵝黃色為底色的圍巾。

  她說要替他打一條圍巾,還特地去向阿嬸討教織法。

  他說,以她這種速度,等她打好都夏天了。

  她卻笑笑地回答他︰「沒關係啊,我可以把我的溫暖儲存起來,明年你就不怕冷了。」

  她看不見,只能憑觸覺,太繁複的織法她應付不來,每每她織著、織著,織到累了、睡著了,他輕輕拿開她抓在手中的半成品,對著睡夢中的她笑嘆︰「傻瓜,我不需要圍巾,妳就是我的溫暖。」

  他實在不忍心告訴她,這條圍巾織得有多可笑,真要將它圍在脖子上出門,那可需要十足的勇氣啊!

  但是他喜歡這樣的感覺,喜歡她為他做的每一件事,喜歡在回家時,遠遠就看見沈靜等候的身影,很樸實的居家生活,就像世上每一對平凡的小夫妻,日子過得平淡,卻充實愉快。

  他們很像夫妻了,真的很像。

***

  大毛請滿月酒的那一天,他們一起去了。

  沈天晴私底下悄悄問他︰「大毛的老婆漂不漂亮?」

  他也小聲在她耳邊回道︰「還不錯,不過比起妳還差一大截就是了。」

  她笑著輕捶了他一記。他要是被趕出去,她絕對不要幫他求情。

  她和大毛聊了一下,私下無人時,他意外地告訴她一件她打死也想不到的秘密──

  「妳知道嗎?其實我喜歡過妳。」

  「啊?」她驚楞地微張著嘴,完全無法接受。開、開玩笑的吧?她沒忘記他多愛捉弄她,可以說是從小被他欺負到大的耶!後來她覺得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開始學會反擊,他會喜歡一個像潑婦一樣和他打架的女生?

  「幹麼驚訝成這樣?小時後拙嘛,不知道怎麼表達好感,只好用捉弄的手段來引起妳的注意啊,不然我真要卯起來打,還會打輸妳嗎?」

  這樣說也對啦,他是常常被她K得很慘,卻不會真正還手對她造成傷害,想想他還滿窩囊的。

  「你活該啦,照你這種追女孩子的方式,有人會買帳才怪。」

  「我也不想啊,誰叫妳老是滿口哥哥長哥哥短的,我聽得不是滋味嘛,不跟妳作對一下就渾身不對勁。妳記不記淂?有一陣子妳還成天嚷著要嫁給妳哥哥,我不服氣地告訴妳︰『兄妹才不能結婚,不要做白日夢了!』那時妳哭得多慘啊!我媽以為我又欺負妳,把我拎回家K得滿頭包。」

  「記得。」她微微一笑。好像就是她三、四歲那年吧!

  「現在想想,阿宇對妳呵護備至,我卻老是在找妳碴,難怪妳滿心只有他,甩都不甩我。是我呆,用了最笨的方法,才會暗戀了大把年歲卻沒半點成效。那年妳母親去世,阿宇回來奔喪,我媽罵了他兩句,其實那時她就料到阿宇會帶妳走了,害我連表白都來不及,足足嘔血嘔了三天三夜,捶心肝恨得要死。我媽看穿我的心意,叫我別再妄想,因為她是親眼看著阿宇出生的,妳媽就只懷孕過那麼一次,可能是怕阿宇孤單才會又領養了妳。妳和他感情那麼好,在一起是早晚的事,所以我才會慢慢死心,放下對妳的感情,由衷祝福你們。」

  「是嗎?」大家都是這麼看待他們的?

  「是啊,你們很相配,都這麼多年了,妳和他應該已經在一起了吧?」

  「在一起的定義是什麼?」

  「當然是結婚、生子!」

  「我現在這個樣子,能結婚、能生子嗎?」

  大毛被問住了。

  「其實,我們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每天早上醒來,知道他就在身邊,能夠碰觸到他,和他說說話,感覺他的存在,這樣就夠了,沒有人規定愛情必得經歷結婚、生子,甚至兩性親密,我不這麼想,哥也是。」

  「……我就不信阿宇不想,真愛一個人哪會不渴望,除非他性無能。」聲音很小,但她聽見了。

  「大毛先生,你很無禮哦!」
 
  前頭輕咳了兩聲,沈瀚宇抱著今天的小主角,站在三公尺處。「大毛,阿嬸要你過去幫忙招呼客人。」

  「我馬上去。小晴,回頭再聊。」

  她擺擺手。「你去忙吧!」

  待他走後,沈瀚宇隨後走來。「你們剛剛在說什麼?氣氛似乎不錯,他不扯妳辮子了嗎?」

  「他敢!他要是欺負我,我就欺負他兒子,負債子還。」

  「那妳機會來了。」沈瀚宇將抱來玩的小娃娃塞到她懷抱。

  「哇,你真的把小肉票綁架來啦?」她想摸娃娃粉嫩的臉蛋,結果只摸到一攤口水。

  「是啊,妳下手可以狠一點沒關係,我幫妳把風。」

  「呵呵!」她笑得好開心,揉揉娃娃頭上稀疏的毛髮,在拍拍他的小屁股,只拍到一團厚厚的紙尿布。不識人心險惡的小娃娃當她在跟他玩,大方賞她一記無「齒」的笑容,附贈一攤有如黃河奔流的口水,軟軟地撲倒向她,竟然好死不死地啾了她香唇一口,以一歲稚齡失去了純純的處男之吻。

  沈瀚宇瞪眼。這小色鬼簡直──簡直幸福得可恨!

  她楞了下,訝然失笑。「這麼小就懂得偷香,長大肯定前途無量。」

  「我來,妳別抱了。」他很悶!

  她聽出異樣,偏頭問︰「哥,你心情不好?」

  「哪有?好得不得了。」

  明明就火爆得很。她會意地笑了,輕喊:「哥,你蹲下來,我告訴你──」

  「幹麼?」

  摸索到他的所在位置,兩手貼在他頰邊,輕輕地迎上他的唇。

  沒有更火熱的激纏,也沒有更多情慾的表達,只是烙上她的溫度,而後,退開。

  沈瀚宇愕然,什麼都還來不及感受,唇上溫軟的觸覺便已移開,但,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震動他整個靈魂了!

  世間狂熱的情慾激纏都變得沒有意義,遠遠不如這一瞬間的美好……


  那一天,她被大毛灌了兩杯酒,微醺地睡去。

  躺在她身邊,他久久無法合眼。

  半撐起肘,側身凝視她的睡顏,指掌眷眷戀戀,憐惜地來回輕撫著她的臉,為這一刻美好得心口發痛的幸福,輕聲喟嘆。

  「哥──」

  他指尖一頓。「吵醒妳了嗎?」

  她搖頭。「哥,你會想……那種事情嗎?」

  他楞了楞,才領悟她指的「那種事情」是什麼。

  「怎麼突然這樣問?」

  「今天無意間和大毛談起的,我在想,也許你會覺得遺憾……」

  「妳管他胡說八道了什麼,我們這樣很好!」

  「是嗎?」她喃喃道,疲累地垂下眼瞼。

  許久、許久,她即將沈入夢鄉之際,溫溫的、柔淺的觸感落在唇際,不知來自何處的遙遠聲浪飄進夢中──

  只要能和妳在一起,我就不會有遺憾,妳懂嗎?晴?
之三  永別

  自從生病之後,沈天晴的體力直走下坡,常常一不留神就陷入昏睡。隨著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她的生命也在流逝當中,健康狀態每下愈況,昏睡的時間愈來愈長。

  


為了不讓哥擔心,她總是強撐著不讓自己失去意識,她知道她每昏睡一次,哥就要提心弔膽一次,怕她這一回再也醒不過來……

  抽筋、疼痛的次數愈來愈頻繁,想拿個東西,手指頭也動得不甚順暢,吃東西時,逐漸感到吞嚥困難,最後就連多說幾句話都快耗去她所有的精力,她心知肚明,她快撐到極限了。

  偽裝成了極艱難的一件事,她漸漸力不從心,漏洞百出,哥或許早就發現了……

  昨晚,又不小心睡著了,醒來後是在房裡,她摸索到床頭的陶偶娃娃,指尖頓了頓,再移到左方。

  她感到口乾舌燥,記得水杯好像是在這個地方……

  她碰觸到杯子了,手指卻不受控制,握不緊杯緣,掌心一陣空虛,然後傳來玻璃碎裂聲。

  哥──沒聽到吧?

  她心急地摸索地面,身體失去平衡,跌了下去,她一心只想在他發覺前收拾好地上的碎片。
  
  指尖有刺痛傳來,也許是割傷了,但是傷口應該不大,她不怎麼覺得痛,這種小傷口血不會流太多的──

  突然,一雙有力的大手扣住她,身子一陣騰空,她又回到床上。「哥?」

  「嗯。」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也不曉得來多久了。

  一張面紙壓上她帶傷的指尖。「以後叫我一聲就好。」

  「被你發現啦?」她吐吐舌,故作輕快地說︰「小時候打破碗盤都會被媽媽罵呢,可惜你比媽媽精明,想逃避責罰都不行。好吧,你可以打我屁股,但是只能打三下,不准討價還價。」

  他不吭聲,沈默地幫她止血、上藥、纏上紗布,倒了杯水放在她手中,然後才回頭清理地面的碎玻璃。

  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扯出虛弱的笑。「哥,我肚子餓了。」

  將碎玻璃以報紙包好丟入垃圾桶,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妳想吃什麼?」

  「嗯……土地公廟前賣的紅豆餅好了。」

  「很遠。」聲音聽不出情緒。

  「人家想吃嘛!」

  他眸光深沈地盯視她數秒。「好,我馬上回來。」

  聽到關門聲,她抽乾了力氣,整個人虛脫地倒回床鋪。

  頭好昏,天地像在眼前旋轉,要命的痛楚又在此時造訪,她隱隱抽搐,顫抖的手探向床頭,如同每一回先碰觸到老公公陶偶,胸口一暖,她有了撐下去的力量,移向右邊的止痛藥……

  止痛藥早她一步被拿起,取出標準的劑量與水杯讓她吞服。

  她驚嚇得動彈不得。「哥……」

  他還是悶不吭聲,不發一語地替她按摩痙攣的雙腿。

  一滴、兩滴,溫熱的水氣掉在她腿上。

  「哥,你不要這樣,不要哭……」她憐惜地輕撫他微濕的面頰,他好像──又瘦了些。

  「我沒事。」沈瀚宇僵硬地回了句,第三滴、第四滴水氣,無聲滴落。

  「哥!」好痛,心好痛,遠超過病體的痛,她最在乎的人在為她落淚……

  「我說我沒事!妳都沒事了,我該死的怎麼會有事!」他挫敗低吼,聲音一啞,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伸手摟住他,沈瀚宇將臉埋進她肩頭,顫抖著,相擁。

  窗外細雨流光輕洩,竊不去,情癡幾許。

  左肩,一片溼熱。

***

  能夠清醒的時間,愈來愈少。

  她的生命,裝在一只沙漏中,剩下多少,幾乎可以估計,但是她還有太多牽掛,哥的樣子讓她好擔心,他已經連著好幾夜不睡,呆呆地看著她到天亮了。

  他以為她不知道,就像她刻意掩飾的病痛,其實彼此對這一切都心知肚明。

  她怕萬一她走了,哥會受不了的,他一定會瘋掉。

  她去了大毛家一趟。哪一天她不在了,她希望能有人幫她看著他,走過這一段。

  大毛送她回來時,在門外驚呼︰「哇咧──妳哥瘋啦?」

  「怎麼了?」她不解地詢問。

  「嘖嘖!」大毛不敢恭維地搖搖頭。「妳家活像遭小偷,裡裡外外每個角落都被翻過一遍了,有夠慘。」

  怎麼會這樣?正欲發問,沈瀚宇已經發現門口的她,一聲暴吼轟來。「妳跑到哪裡去了!」

  哥從沒用那麼火爆的口氣對她說過話,她一楞一楞地解釋︰「我去大毛家──」

  「去大毛家?!妳現在什麼身體妳會不知道嗎?就算要去,為什麼不能等我回來,一個人到處亂跑是存心想自殺是不是?」

  「我、我有打電話叫大毛來接我……」

  「小晴送到家,我先回去了!」大毛立刻腳底抹油,以免捲入戰場。

  別怪他不講義氣,沒人會頭殼壞掉去惹一個抓狂中的男人。

  「哥,你冷靜點聽我說──」

  「妳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妳行動不便,又看不見,難道不知道我會擔心嗎?妳曉不曉得我回來看不到妳,心裡有多恐懼?也許妳突然病發,也許妳被送進醫院,也許妳迷了路,找不到方向回家,也許妳又偷偷躲起來,自己忍受病痛不讓我知道,也許……也許還有太多可能性會讓我失去妳,只要想到這些,我還冷靜得下來嗎?我幾乎翻了家裡每一個角落在找妳,找妳可能留給我的隻字片語……」他一口氣吼出滿腔的怒火,壓抑在怒火下的,是極端的恐懼。

  說穿了,他只是害怕,害怕失去她。

  她懂了,眸底泛起淚光,試圖靠近他。「哥,我沒事──」

  「妳走開!反正妳沒有我也可以,妳什麼都不需要跟我說,病發時也可以自己堅強地熬過去,我只是多餘的,我什麼忙都幫不上──」他手一揮,不讓她靠近。

  她很清楚,他不是氣她,而是氣自己無法為她分擔絲毫苦痛,氣自己的無能為力,還要讓她強顏歡笑地在他面前苦撐……

  「不是的,哥,你很重要──」她伸手,再度被他揮開,她突然一陣暈眩,失去平衡感,由輪椅上跌落,他趕緊接住,心臟差點停掉。

  「晴,妳別嚇──」

  她一仰首,吻住他的唇。

  他閉上眼,心痛地摟緊她,相貼的唇畔嚐到鹹澀的水氣,分不清是她還是他的淚。

  「這樣,就不怕了吧?」將自己揉入他懷中,以實質的體溫安撫他惶懼的心,低喃:「下次我去哪裡一定會告訴你,讓你陪著,別生氣了好不好?」

  「妳每次都騙我。」信用破產的小騙子。

  「這次不會,我發誓。」他情緒逐漸平定下來,她放下心,窩進他胸懷,聲音漸弱。「我可能又要再睡一下了,兩個小時後叫我,晚上我們還要一起看星星,別讓我睡太久。」

  「嗯。」他輕應,溫柔地抱她回房,捨不得離開她,也跟著在一旁躺下,陪她小睡一會兒。

***

  「晴,醒醒。」

  聲音溫柔的呼喚,催促她由睡夢中掙脫,睜開眼時,有一瞬間茫然得不知身在何方。

  「清醒了沒有?妳不是說要陪我看星星?」
 
「星星?有嗎?」她忘記了,最近記憶力愈來愈差,有時早上說過的話,晚上就不記得了,可是卻常常想起小時候的事,真奇怪。

  「我剛剛夢見媽媽了,她問我是不是要去陪她……好奇怪,媽媽不是在煮飯嗎?她早上去買菜時還問我要吃什麼……」

  「閉嘴,不要再說了!」沈瀚宇一陣心驚,嚴厲斥喝。

  夢見往生的親人,這代表什麼?他不迷信,卻忍不住心頭發寒。


  「都說妳是小笨蛋了,既然妳連晚餐都睡掉了,現在當然是半夜,不黑黑暗暗難道還要有十個太陽等妳射?乖,閉上眼睛再睡一下天就亮了。」

  「那你陪我睡?半夜醒來找不到你,我會怕……」

  「不會,我再也不會讓妳找不到我。」他摟緊了她,想安撫的,分不清是她還是自己。「沒事的,沒事的,哥會一直陪著妳,不要怕……」

沈天晴的思路時而清楚、時而混亂,清楚時,會如往常般陪著他說說笑笑;混亂時,總是分不清楚過去現在。他看在眼裡,心痛得難以言喻。

  他想送她去醫院,但她堅持不去,她要待在她最熟悉的地方,如果把她丟到陌生的環境裡,她找不到路回家,會害怕。

  這兩天,她老是說夢見爸媽,他每聽一次就不寒而慄,厲聲斥責她不許胡說。

  夜裡,他再也不敢合眼,深怕一不留神,她就會忘了呼吸,他必須時時刻刻提醒她睜開眼……

  這天清晨她醒來,表情一片空白。

  「哥,我昨晚又夢見爸媽了。」

  心一沈,他低斥:「我不是叫妳──」

  她恍若未聞。「他們在一起,日子過得很平靜。他們的樣子沒變,一點都沒有老,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媽媽還是和以前一樣慈祥,她說她不會再打我罵我了,然後還問我,要不要過來陪他們……哥,我好想爸媽,好想去陪他們,可是、可是那裡沒有你,我捨不得你,我怕你想我的時候,會找不到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就別去,留下來陪我!」沈瀚宇緊緊地抱住她,不敢鬆手片刻。

  「可以嗎?」她表情一片茫然。

  「可以!只要妳對自己有信心,就可以!」

  她眨了眨眼。「哥,你知不知道,黃泉路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很黑、很暗?可不可以帶手電筒去?你知道我一向怕黑、怕孤單的,如果沒有人陪,我一定會嚇哭……」自從那年父母相繼離世,她一個人待在這空盪盪的房子裡開始,她就怕極了黑暗,怕極了被拋捨下來的孤單。

  「晴,妳想要我陪妳嗎?我說過,我再也不會讓妳找不到我,只要妳一句話,我哪裡都陪妳去。」

  要嗎?

  她偏頭思考。「我也答應過你,以後去哪裡都會讓你知道,現在我告訴你了,可是,我不知道要不要你陪……」

  「沒關係,妳可以慢慢想,想好再告訴我。」他微微鬆手,抱她起身梳頭。「來,我們去吃早餐,吃完去大毛家串串門子,妳好幾天沒去了,大毛的兒子很想妳。」

  「好。」她甜甜笑了。

  小小毛很黏她,於是大毛就說,既然他們和他兒子那麼投緣,乾脆收了當乾兒子,反正他們不結婚,將來也好有個兒子孝順他們。

  她笑著附議,和哥一起包了個大紅包給乾兒子。

  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大毛是怕沒人給她送終,要兒子為她戴孝……

  一整天,她精神特別好,好到不可思議,賴著他說了一堆話,像個剛發現說話樂趣的小娃娃,聒聒絮絮講個不停。

  她抱乾兒子,陪他玩了一個小時;又和他到溪邊去,要他抱著她,踩踩水花。經過田間小路,嚷著要吃楊桃,他爬上去摘了一顆。

  她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精神好得出乎尋常,他心底隱隱有股不安,怎麼也不願往迴光返照的方向去想,寧可相信會有奇蹟發生……

  傍晚回家時,她還一路嚷著晚餐要吃他煮的海鮮拉麵,誰知一進了家門,她就像顆洩了氣的皮球,倒了下去。

  「晴!」他心驚,立刻抱她回房。「妳休息,不要說話。」

  「哥……哥……我胸口好悶,快不能呼吸了……」她揪著他胸前的衣服,慌急地攀附。

  「別怕,哥在這裡。」貼上她的唇,想將氧氣渡入她口中,也將生命力分送給她,如果可以,他真的願意將生命分給她,只要讓他活到她生命最後一天就好!

  心急地取出床頭的藥,和著水想讓她服下,但是她根本吞不下去,難受地又嘔了出來,不管他試多少次都一樣,

  「晴,妳乖,吃了藥就會好一點……」他沒有辦法,將藥丸含在嘴裡,嚼碎了強迫送進她口中,再用水強灌進去。

  她還是吐,痛苦得直流淚。「哥,我好難受,我可不可以不要吃了……」

  見她這個樣子,他實在不忍心讓她再受更多的折磨。

  「好,晴不想吃,那就不要吃了。」

  她伸手,攀住他肩頭。「哥,你抱抱我……」

  他小心地想移開身體的重量,啞聲道:「我會壓痛妳。」

  「沒有關係……」緊摟住他的腰,肢體親暱相貼,怎麼也不肯放。「哥,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老是躲著要你找,但是都會被你找到……」

  「知道妳有多皮了就好!」他將頭埋在她肩上,悶聲道。

  「但是這一次,我可能會躲很久很久,久到讓你找不到……」她輕喘了兩下。「哥,我想過了,我死了以後,你就回去找大嫂,不要陪我。」

  「妳──」他抬頭瞪住她。

  她根本早就打算好了,卻故意挑在這種時刻來告訴他。

  「妳……不是怕黑、怕孤單嗎?」他輕道,聲音顫抖。

  她搖頭。「沒關係,我有爸爸,有媽媽,他們會陪我,那不是好地方,你不要去。」

  「晴……」他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自私地佔住你半年了,這半年……我很快樂,你已經給了我一輩子的幸福,這是我……從來都不敢奢望的……夠了,該把你還給心蘋姊了,她還在等你……她好愛、好愛你,你不能忘記……」

  心蘋愛他,那她呢?她為什麼不說說她自己?「妳……不要我嗎?」

  她想要啊,可是要不起。「對不起,哥,我太想爸媽了,我要先去陪他們……」

  「不許!」他大吼。「妳去陪他們,那我怎麼辦?妳要丟下我不管嗎?」

  「我、我……」她哽咽得難以成言,淚水洶湧滑落。「你還有心蘋姊。」

  「我不要,我只要妳,晴,我只要妳陪在我身邊。當一輩子兄妹又怎樣?不能肌膚相親又怎樣?無法結婚生子又怎樣?我還是只要妳,妳聽到了沒有──」

  他吼得好大聲,吼得她耳膜生疼。

  眨了眨眼,淡淡光束穿過角膜。「奇怪……哥,我好像看見你了……」

  他微震,說不出地一陣寒慄。

  她伸手,撫上他清俊憔悴的面容,心,好痛、好痛,他的淚水,一顆顆落入她掌心。

  「哥,你不要哭,我死了以後,還是不會忘記你的……」她一遍又一遍,來來回回撫觸他的臉龐,以指掌記憶。「我好久、好久沒看見你了,你長得很帥哦,我好怕會忘記你的模樣……」

  「那就趁現在好好看著我,牢牢記住我的樣子,我們誰都不要忘記誰。」他深深地凝視著她,以便儲存日後思念的依據。

  「嗯。」這張臉,她要牢牢記住,永生永世不忘。「哥,你可不可以吻我,最後一次,最後一次了……」

  他俯身,心碎地吮住她的唇,輾轉吻出一世的愛戀,一世的辛酸,一世的相思情愁……  
 
  她滿足了,很滿足,他的吻告訴她,他的心情與她一樣,這一生她愛過,也被人如此愛著,不該有遺憾。

  雖然,他從沒對她說過他愛她。

  「哥,你答應我,一定要回去找大嫂,只要把我放在心裡偷偷想念就好,不要讓別人知道。」

  他不語,只是不斷地吻著她滑過頰畔、耳際、頸間的淚痕。

  「天色……好像暗了,哥,我又看不見了……」她用力地眨眼。「哥,你去開燈,我怕黑……」

  「好!我立刻去,妳不要怕!」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打開屋裡屋外所有的電燈開關,再回到她身邊,牢牢地、顫抖地緊抱住她。

  「好像……真的很晚了。」她放棄尋找光明,疲倦地垂下眼皮。「哥,我想睡了,你唱歌給我聽……」

  「好……」他強忍哽咽,努力由發酸的喉頭逸出聲來,哼出她最愛的那首太湖船。

  山清水明幽靜靜,湖心飄來風一陣……

  走音了!

  她嘟嚷:「哥,你認真點唱,都唱得零零落落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重唱。」

  「山清水明幽靜靜、山清水明幽靜靜……」下一句是什麼?他記不起來了,淚水淹沒了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變得好遙遠,遠得難以捕捉,但是她沒有忘記叮嚀:「吃晚飯時要記得叫我,別讓我又睡過頭了……」

  她記得,她記得她還要吃他做的海鮮拉麵……

  那一晚,他唱了整夜的太湖船,唱到聲音都啞了,但是她沒再醒來過,也沒吃到他為她做的海鮮拉麵。

 沈天晴去世後,沈瀚宇沈默鎮定地打理後事等事宜,所有清楚他們感情有多深厚的鄰居反而感到不安,就因為他太冷靜了,冷靜到不合常理,甚至從法事、頭七到下葬,一滴淚都沒掉。

  小小毛被肅穆氣氛嚇得哇哇大哭,他伸手抱來,站在靈堂前輕喃:「不要哭,好好看著乾媽,我們都不要忘記她。」

  造墳時,他吩咐刻碑師傅將他的名字並列其中。

  這……好好的活人,沒事把名字也刻上去,多觸楣頭啊,他該不會……想做什麼傻事吧?

  「阿宇,你要看開一點啊……」所有人,全都不約而同地如此勸他。
 
他只是輕輕點頭,沒多說什麼。

  從他死後,沈家屋宅的燈光在也沒關過,白天黑夜,每個角落燈火通明。

  「晴怕黑。」他總是不讓人關燈,只說了這一句。

  為她煮的海鮮拉麵,已經放到冷掉了,沒人去動一口。

  處理完後事,他全身的力氣也抽乾了,茫然看著空盪盪得屋子,走遍每一個角落,找不到穿梭其間的嬌聲笑語,他苦苦地笑嘆:「這一次,妳藏得真好,還真的難倒我了……」

  回到房中,撫觸每一個她用過的物品,那條鵝黃色的圍巾還靜靜躺在床頭,只織了三分之二,再也等不到女主人將它完成。

  太多回憶不堪負荷,他閉了下眼,匆匆轉身,不經意撞到床頭櫃,他聽到一陣瓷器碎裂聲。

  他回頭,地上面目全非的,是晴送他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卻只碎了老婆婆陶偶,巧合得讓人毛骨悚然。

  碎了嗎?

  是啊,陶偶碎了,承諾碎了,執著了一輩子的愛情,也碎了。

  隨著碎裂的陶偶,裡頭五顏六色的紙鶴也散了一地。他彎身一一拾起,沒想到陶偶底部挖空的缺口會塞了東西,是晴嗎?

  上面有小小的編號,既然有編號,表示有時序性。

  他找到編號1的紙鶴拆開觀看。

  「聽說,摺了一千隻紙鶴就可以許願,不曉得真的假的,我想試試看。」
 
  晴的字跡赫然躍入眼底,稍稍青嫩的筆跡,約莫是十五、六歲時。她將她的心事,句句藏在老婆婆陶偶中。

  「哥,你知道我許了什麼願嗎?我希望你早點回來。」

  「哥,是不是我的願望太奢侈了?那不然你只要回來看看我就好。」

  「哥,你去哪裡了?」

  「哥,我找不到你。」

  「哥,媽媽今天又發脾氣了,我好怕。」

  「哥,你不要我了嗎?」

  「哥,我做噩夢了,睡不著,想聽你唱太湖船。」

  「哥,我怕黑,怕孤單,你不要丟下我。」

  「哥,我想你。」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哥,你是不是把我忘記了?」

  「哥,今天好累,去醫院照顧爸爸,如果你在就好了,好想好想你。」

  「哥,我好想好想好想你……」

  ……

  他一張拆過一張,無法停止地看著。

  「你走後的第385天……

  「我終於明白,那痛到不能呼吸的想念意味著什麼……」

  他呼吸一頓,顫抖的雙手找著第386天的紙鶴,又慌,又急……

  「原來,只是再簡單不過的理由……我愛你。」

  當紙鶴內的句子完整呈現眼前,刺痛了眼,再也關不住的淚水瘋狂決堤──

  「原來,只是愛你啊……我好笨,居然現在才領悟。

  「哥,我還有機會,把這句話告訴你嗎?」

  他心急地抹著淚,深怕錯過她的一言一語。

  「如果,我真的這樣告訴你,你又會作何回應呢?

  「哥,我好想知道。」

  他會怎麼回應?

  「我會說……我會說……」哽咽得發不出聲音,他懊惱地頓了頓,喑啞地逸出聲來。「我也愛妳,很愛、很愛、很愛──」但是晴,妳還聽得到嗎?

  他啞了嗓子,再也發不出聲音來,接下來她又寫了些什麼,他再也看不見,只是捧著所有已拆、未拆的紙鶴,拼了命地狂洩淚水,任情緒崩潰。

  直到指尖碰觸到摻雜在各色紙鶴之中,色澤較新的紙箋。

  這會是她特地留給他的嗎?她想告訴他什麼?!

  他恍恍惚惚地攤開──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紙鶴裡的字句,請你記住我愛你的心,為我保重,帶著我愛你的心意,好好地過日子,只要偶爾上墳時,記得為我帶上一束野薑花,輕輕訴說深藏的思念,這樣就可以了。

  珍重,哥,我愛你。

  筆劃重疊,字體凌亂扭曲,他可以肯定,那是她後來才補上的。

  一直到死前,她都還不放心他……

  他閉上眼,想止住不聽話的淚水,卻徒勞無功。

  抬頭尋找天空最亮的星子,想像那是她愛笑的眼、撒嬌的眸,回憶與她依偎在星空下的每一段時光,他可以假設,她沒離去;他可以假設,懷抱不曾空虛;他可以假設,每一顆星光,都是她溫柔的呢喃;他可以──

  滑坐地面,他痛苦地將臉埋入膝上。

  今晚,沒有星光。

***

  「咦?阿宇,進來啊,站在門口做什麼?」抱著兒子正要出門散步的大毛見到他,連忙出聲招呼。

  他搖頭。「不了。喪家不方便進別人的家門。」

  「都什麼交情了,你是我兒子的乾爹耶,還介意那些嗎?快進來。」

  他還是搖頭。「有件事麻煩你們,說完我就走。」

  「什麼事你儘管說,別跟我客氣。」

  他頓了頓。「如果有一天我也離開人世,請把我和晴葬在一起。」

  「啊?」大毛呆了呆。「阿宇,你別想不開!你知道小晴那天來找我做什麼嗎?就是你大發脾氣的那天!她告訴我,她死後,你一定會崩潰,她要我們幫她看著你,陪你熬過來,還要我轉告你,叫你好好走完該走的路。她那麼不放心你,你要是做傻事,小晴會很傷心……」

  「我不會讓她傷心。」他沒多解釋什麼。「總之,麻煩你們了。」

  沒等大毛再多勸什麼,他轉身離開,一陣風迎面吹來,帶著寒意。他拉攏外套,春天的風,竟然也會刺骨。

  經過郵局,他取出外套口袋中預先寫好的信投入郵筒。

  今生,我欠妳。

  我與她,生死纏綿。

  他在心中低喃,看著收件人署名「劉心蘋」的信件由手中滑開。

  轉身時,看見對面的花店,他買了束野薑花,步行來到甫建好的新墳。

  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沒做,就只是靜靜地伴著她,任時光流逝。

  在最後一抹夕陽隱入地平線之前,他取出一份文件,在她墳前燃燒。文件在火光包圍中,隱約看得見殘餘字體,包括醫院診斷書、Multiple Sclerosis,
對應中文名稱──多發性硬化症,以及,沈瀚宇。

  晴,等我。

  他無聲地,輕輕說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