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一洗完澡,躺在床头看下一季的销售文案。下级报送的数据有些让人头痛,撂过手机一看,十一点五十八分,这会儿卯着性子跟谁发飙想想自己都觉得无聊,又再耐着看下去。顺手拿起烟来点起,在硬盘里挑了又挑放一首歌。
a kiss is still a kiss , in casablanca。
十五份下级材料全部过完一遍,莫一扫一眼时间,一点十五分。又再点烟,还是那首歌。也没管隔壁邻居的死活,音量调大,站在窗户边上,就着外面幽暗的光,一言不发地抽完。关电脑睡觉。
躺到床上,却又觉得刚才原本不起眼的微弱光亮讨人厌的晃眼睛。身体超负荷,可意识却清醒得说什么也不肯睡去,任何一点微小的因素成为阻挠睡眠的大事件,在脑子里清晰地旋转,惹人烦闷。
莫一把被子扯作一团,自己围困中央,脑子里面满满当当不肯善罢甘休的因子,在这个夜晚无边无际的发作。最终放弃了讨好周公的行径,打开床头灯,摸出手机,通讯录一条一条翻过去,企图寻找一个适合在这个时刻骚扰的姓名。可最终发现也不过是徒劳之举。
换作热闹的时候,这个钟点也还呼朋唤友的扎着堆,可清静下来却无人可陪着哪怕是随意地聊上两句。想来自己也并非虚情假意到交不到朋友的地步,也没有古怪得让人不敢接近。相反的应该算作众人眼里开朗的性格,这一刻莫一却感到被丢弃的孤单。一点一点包围,最终被吞噬。
S城的天气让人捉摸不透,昨天还淅沥凉爽的下雨,今天就闷热得让人简直不能入睡。夏亚在床上翻一个身,心烦气躁。
所以才会讨厌夏天。
回想起下班以后的举动,又开始忍不住的责怪自己。嗡嗡转动的电脑成了家里祸害一样的存在,花去了几乎全部的时间,用来跟别人嘻哈吵闹,调情戏虐。该看的考试资料没看,该做的家务没做,甚至连晚饭都没有时间去吃。自得其乐的放任,说是后悔,也就是后悔一下,完全没有改正的觉悟。
同屋把电视声音调地很大,夏亚是真的讨厌,却自是老好人的性格,印象中从来没跟谁发作过脾气,不温不火的性格,总也没找到适合自己的打扮,所以总也中庸普通,初次见面什么的,往往就是个路人甲的印象。
其实本不是个脾性多好的主,只是在s城这样城市建设都到5环的大都市里,时常觉得自己渺小得快要融化掉,没有话语权的时候,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到不如不说。
很多次都想找个人在他面前大吼大闹一番,只是那个人,始终未曾出现过。
莫一是一杆老烟枪,夏亚嘴巴上不说,打心底觉得抽烟的女人都不是什么好货。
最近莫一直在策划一次旅行,目的地是海。生和长二十四载有余,来来去去的地方数数不少,却和海向来无缘。莫一想趁自己还有大把时光,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去遍。是青岛还是海南,年假已经确定了时间,实实在在的地方还没定下来。最后还是订了去海南的机票,原因只是因为刚好接到自己拥有的信用卡搞促销活动,五星级假期,限定三亚。连三亚的照片都不曾看过便航班酒店一并敲定。
到的时候是晚上,原本以为会多少有些亢奋,毕竟也是闲暇时候想象过很多次的地方,虽然并没有什么预设印象。却是一到酒店就无比犯困,拿出冰箱内的罐装啤酒站在阳台上一饮而尽就倒在床上睡过去。
一夜安稳无梦,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莫一对一个礼拜的年假是全无安排的,倒也是符合这女人一贯做事的风格。穿上漂亮裙子化好妆,招摇着去楼下餐厅吃午饭,原本是有兴致出去走走,却被明晃晃的太阳生生吓回房间。冲凉开电视打开啤酒,空调开足站在阳台上看了看仅隔了一条小路的蔚蓝的海,替自己找到借口:假期就该这么过的。重新跌回两米宽的大床上。
醒来的时候恰好太阳落山,推窗看出去便是一片烧红的天,和一层一层的海浪。睡醒来的时候大约是莫一心肝最脆弱的时候,看一眼就想哭,不是被感动了,也并非因为难过。只是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到了这把年纪,也有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参杂在一起,好的不好的,在某个时日地点,一触即发,一发而不可收拾。
想想莫一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是也不能阻止眼泪掉下来。
看过笑开的眼眉,却没几个人见过莫一的泪水。伤心难过失恋考砸的事情也没少遇,莫一会哭,但当了人前,是无论如何没办法掉下眼泪。
很小的时候,莫一觉得这个世界是为自己而造的。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年纪渐长,越来越想不起当初那种骄傲的心情。随波逐流也非容易,何况莫一偏爱的还是那个站在角落仍然不懂事却敢利落勇敢抬起头的自己。
有的时候莫一会想,这个世界有没有人存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那个几千万分之一,大约是有的吧,只是也从来没有遇见过。
夏亚最近手头有点紧,编辑社放夏假,算来算去轮出三天空档。女朋友们闹着要去海边玩。最后折腾一番决定了去北戴河。
费用预算尽量节俭,住处也只订了青年旅社的合宿。终于看到海。之前也想象了许多场景,切实看到了,才发现跟之前想象的都不一样。眼前的海,灰色的称不上漂亮,却好像一下子扑打进夏亚的心脏。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夏亚自己也不明白。天色阴霾,没有一点缤纷的颜色,却像是哪个看过的电影场景。哪一个呢,忘记了,也懒得去想。只是忘却了同伴,也不管是否丢脸,在没有日落的傍晚哭泣。
夏亚觉得有满心的话想要去对别人讲,挨个想过来,却对谁也提不起兴趣。很多时候we just saying but not to talking,面对周遭的一切就好像面对这灰蓝的海,哪怕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重击也不过如此,仿佛没有回应,没有交流,只能秉持了好性子,默默安静。
莫一的生日是2月2日,夏亚的生日是2月13日。
今年生日前夕莫一收到过一张明信片,图画是冲绳的海,海边一间木头的食店,挂着闪亮的霓虹招牌,背面是一手不太地道的汉字,说生活惬意,一切安好,就像是冲绳的海,广阔安宁。所以,莫一你也要好,并祝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莫一握着明信片,站在街头。那个已经过去的冬天不算太冷,莫一终于学会蹬着鞋跟高高的靴子,双手插袋走在这个城市的任何街道,没有一点惊恐和胆怯。这个不属于莫一,莫一却离不开的城市。莫一紧紧衣领,想象热带的温暖,很久以前跟谁说过的话语,一个约定。顿然觉得无比气馁,像是自己把自己背叛了,高高举起的手不知该挥向谁的脸颊。
而生日当天仍旧聚集了一堆酒肉朋友,欢歌笑语直至午夜。酩酊大醉。醒来觉得一生感情和善良已消耗殆尽。
夏亚的二十五岁生日是一个人过的。室友去赴情人节约会,自己站在窗前,沾染一支向来被唾弃的烟,一岁一岁给自己过着成人礼,一日日成熟着,直至面目全非。以往笃定自己与自己那份感情,好像也被消磨得不剩几分。次日接到电话,生日快乐。电话那端是留在这个城市的全部理由,也只得一句生日快乐。直至二月十四日的零点零分,再也忍受不了,一通电话约了全部能叫上的人,朋友也好,同事也好,ktv一间包房,通宵达旦唱个过瘾,从《k歌之王》唱到《可不可以不勇敢》,唱得自己满心唏嘘,末了自己跟自己道一句,夏亚,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莫一是个谈过几场恋爱的好姑娘,夏亚是个从未谈过恋爱的好姑娘。不管别人怎么认为,自己还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好姑娘,只是在对待情感问题上,与大多数人有些不同的好姑娘。讨厌男人肤浅无趣,向往的类型无论怎么看都是幽默又英俊。不求那个男人能明白自己心里想什么至少要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能一起大笑吵闹,也能拥抱着哭泣。
其实这样说来,也不过是还未被世事磨平菱角的资深少女,哪怕表面上装得再是成熟老道。
要求不算过分,但长到二十五岁,也越来越明白这个人比什么都难。
莫一有时候会想起那张明信片的主人,那些日子里,被他打动的话仅仅是一句“我了解你”,而后来这句话也成为莫一一直不能摆脱的魔障。对照着那个人去寻找,其他什么都好,好过那个人的任何方面,可是,他们都不够了解莫一,不够那么笃定地说出那句话。有时候莫一也在想,连这样一个理由,也许也只是留给自己的借口,不是谁不放过自己,自己不愿意放过自己而已。
S城的天不若夏亚的故乡,没有暧昧阴雨的天气,不是大晴便是大雨,间或刮刮大风,偶尔还有沙尘暴,夏亚不够喜欢,却也觉得还在自己忍耐范围之内。
恰好那天还没起床就听见窗户外面起了风,到手机叫醒时间不但不减退,倒是愈演愈烈。捉摸着大概隔不了多久主编的电话便打来通知今天集体放假。夏亚倒也就感激起这该死的天气,反正自己也是买个衣服都懒得上街的人,对于女人而言,确实懒到一定境界了。倒头回床上时接到短信,有点距离的问候:这样的天气,你一个人没问题的吧。
夏亚看了也不知道究竟自己应该像条被犒劳了的狗一般感激还是应该像个正儿八经的御姐一样回头把这男人骂一通。寻思半天,觉得到今时今日,与这男人的程度早已轮不到自己去骂他,自作多情的事情,就是关上门憋屈死自己夏亚也是做不出来的。
而流连在这城市的意义,到底是那男人或是这城本身,夏亚已无心去辨清。
S城的天气已经冷得让夏亚抱怨,而莫一却在南方夏天的尾巴上,彻底的感冒了。
浑浑噩噩的想着还有手边还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工作,半睡半醒间就看到小时候一个人守在老房子门口做着作业等着妈妈回家,再一转看到下雨天,中午放学大人们挨着挨着把同学都接走了,自己站在雨里看不到妈妈的身影。
这样的白日梦严重影响到莫一的情绪,醒来的时候在床边大哭,哭完了给妈妈拨了个电话,嘘寒问暖一番,感冒发烧的事情没敢提,末了那头问莫一你成天应酬也多,生活也过的够没规律的,身体还好吧。莫一想都没想,提起快活的语句,说是好得很。
莫一最讨厌的事情是让别人同情,和叫别人担心。
所以也不是莫一懦弱,只是估计这世界上也没有谁强大到连孤独也不怕。
迷迷糊糊睡了一晚,醒来退了烧,便又开始满心满脑的工作。有的时候莫一觉得公司该给自己颁个奖,颁奖典礼的名字就叫“我把青春献给你”。
夏亚一直觉得自己老板是个狐狸变的,虽然那男人长了一脸猪象。
那头披着猪皮的狐狸让夏亚一定得参加周末公司组织的单身聚会。夏亚一想到家里铺得软绵绵的床,立即婉拒了。可狐狸立马搬出了社长啊,书记啊,说是领导对你们这些个小青年多么关心啊,多么人性化啊,别给脸不要脸的。说到最后夏亚连“已经秘密交上男朋友了”这样牵强且自绝后路的理由都用上了,还是没骗过那老奸巨猾的家伙。
结果就是周六一早还没睡醒就被赶鸭子上架,妆没化,衣服也没来得及仔细挑选就蹦跶上了去往目的地的公交车。老板说的领导倒是一个不少的悉数光临,可这跟夏亚基本上没什么关系,社长书记什么的还算识相,饭前简单讲了个话便主动离开,心思大约是留给年轻人自由发挥的空间。只是男女各一边坐下来,夏亚看着对面一排参差不齐的男人,一个个都一周五天躲都躲不掉的老皮子老脸,自己顿时泄气,看那些男人,一脸的青绿,也没好到哪里。
莫一在二十岁之前痛恨画指甲的女人,二十四岁前讨厌酒。可二十五岁的时候心情不好了,不是要聚众喝酒就是一个人去画指甲。
夏亚二十二岁的时候热衷于抛掉本身性格在网络上和陌生人奔放的调情,二十五岁过后闷了一个人看言情小说。
很多事情都变了,莫一和夏亚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心里还有一点向往,尽管自己也知道那不过是尚未脱去的幼稚想法,却还是生生地扭着不愿意放弃。
那几千万分之一,大概应该还是存在的吧,只是离得太远,没有遇见的机会。就算性格和生活天差地别,但能相互理解,完美无缺的契合的那个人。
夏亚觉得某个时空里,会有个女人,躺在子夜的床上,就着室外通亮的城市,听南方的雨。一边抽烟一边拿起电话与别人大声笑骂,笑骂那些无关痛痒的事。
莫一觉得还有个自己,闷头站在刮起大风的北方窗前,悉数心事,不与别人分享,其实很自卑,连当众哭泣的勇气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