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的背脊上画花。
他问她画的什么。她却笑不语,反正被随意摆弄的那一个并看不见。
他问她信神明的不信。她说不信,但我信命。
他又有些稳不住地问:你究竟在我背上画什么来着。
她说,你害怕么。
这似乎是一种较量,你害怕吗?如果说是的话,仿佛就是输掉的感觉。对于德行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两个人来讲,这样的感觉,都再讨厌不过了。
其实她觉得害怕的话也是应该的。因为她在他背上描出的,是一大片的彼岸花。
一年零三个月的一段时间,在她讲来,是一件“事情”。在“事情”里面,她的名字是一一,他的名字是HB。
初认识一一的时候,HB的自我印象里算尚且成熟。派对过半的时候穿着明显不合时宜的一一跟着朋友晃进来。那当然已经是朋友的朋友,隔了不知道几层关系了。本来想的是派对的意义就在于和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一通酒醉后,慢慢熟络起来。虽然其意义除去多出来的几个床伴,不过是下次同样的场合,再出现更多这样关系陌生的人。
只是HB介意的是,那个被朋友介绍叫做一一的女人,酒尽数杯,嘻嘻哈哈和认识的人笑,却似乎没有意思要过
来和自己这个主人稍微打个招呼。
酒这东西,弄得不好,便是如此被计较的一件物事。
“在意”二字,不管被在意的事情是怎样,反正对于这么一个人,HB便是开始在意了。
spring is coming,when i see the lily once again.
春天便是埋没和潜藏了一个冬天的情绪,开始随着姑娘们露在短裙外面的皮肤,美好的骚动起来。
HB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模人样,临出门前还风骚地喷上了香水。这样的季节里,天气是能影响到情绪的。
要去见的人是个姑娘。HB在bbs上问谁要一张难寻的cd。有个女孩子跳出来说,卖就算了,如果喜欢的话,刻了寄给你。一问地址,原来在同一城市。HB说是为了感谢姑娘的真诚,诚请她喝点东西。
HB刚开始把地点定在麦记,因为宽敞明朗,在女孩子看来,比暧昧的灯光要值得信任。
对方说不行,说那附近不是有条小河么,随便坐下来喝喝茶就好,比麦记自在不知道多少倍。
去到那儿的时候,看到有人脱了鞋子盘腿在藤制沙发上看书抽烟。见自己来了,女人抬起脸来,HB觉得这世道真好玩,那不是一一还能是谁。
一一自是记不住HB的,见了他第一句话是,小伙子看上去还不错,看来多等的半个小时还算值得。
HB被这么一说,才想起自己迟到的事情,连连道起欠来。一一终于笑开来,HB又后悔自己是做了不该的事情。
应该是相互冒犯一次,最多扯平,自己本不该道歉的。
然后就是很公式化又很没有逻辑地闲扯开来了。
HB问她可否喜欢派对之类,一一说吃多了清粥小菜,偶尔也想鲍鱼龙虾一把,只要有这个条件。而想要宅在家
里的时候,便是十头牦牛也没办法把自己拖出自家大门。女人的情绪化,相较男人的自控能力,可能差别就在于此。
跟这个女人的这个午后有一些HB久违的快意。是棋逢对手的快意。
其实后来HB有认真思考过,跟一一的相处到底该以什么方式继续下去。也仿佛冥冥有些清楚其实作为“朋友”来走下去应该要更加长久。却是敌不过作为男人的要命的占有欲。譬如耳鬓厮磨之类的体会,便只能是作为“情人”的存在才能有的。
而告白的夜晚,HB砸血本选了海景套房,一一一进大厅便开始不可抑制地笑,笑得直不起腰来。HB越发紧张,你笑什么,笑什么。一一说HB你这架势不是要跟本姑娘告白来的吧。HB二十岁后第一次再强烈不过地感觉,原来自己还蛮幼稚的。一一看着眼前的男人很难得地红脸,熟练自包里掏出烟,慢慢拆封,燃起一支后挑眼睛看HB。HB有回到十二岁初次告白时候的手足无措。那个时候的HB还老是把什么事情都想得很好,那个时候的HB不会描眉画眼线,那个时候HB以为告白了便是牵着那姑娘的手一辈子,那个时候的HB还是个可爱的小处男。
一一就走过去伸出手来在HB脸上慢慢的,慢慢的抚摸。所谓的慢慢,便是找不到一点色情意味的,安慰一般的抚摸。
那,是真的要跟我告白吧。一一喃喃道。那样的话,便不要浪费了这么竭尽奢华的酒店。
做爱虽然看起来更像是大人的恋爱方式,但自十五岁便离不开女人身体的HB却选择在这样一个夜晚,不采取“做爱”这样不真诚的做法。
一一在床上咯咯地笑,HB你是个可爱的男孩子。
爱抚亲吻过后迎接照进窗户里的太阳。HB觉得很好。像想象的一般好。
而往常与姑娘们的相处,像HB性格般火爆的人,自是免不了三五天一次翻天覆地的争吵。于是与一一依然平静,甚至多数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连言语都省略去的方式,刚开始是惬意,一个月之后,HB觉得有一点恐惧。
他问一一,为什么你都不会跟我吵架的啊。
一一说我选择和你呆在一起是因为你本身对我的吸引,而不是因为你能为我改变多少,因此不想让你有所改变。而在一起表示为了你身上存着的优点,尚还愿意忍受你的缺点。若有一天发现不堪忍受了,也是很简单的事,离开便好。HB你也许觉得我这么说未必尽人情,但我是这样想的,你若觉得怎样的不公平,你也是可以这样对待我的。
末了她说,吵架,多余。
HB想说看我找了个多么懂事的姑娘啊。可不得而知什么原因让一一冷静地如此可怕。他甚至试图臆想这么一个场景,有一天若推门进屋发现自己在床上跟别的女人颠鸾倒凤,一一会是怎样的反应。大约是说对不起,打扰了,然后关门走人,会尽量轻声,完全看不出一丝愤怒的样子。再接下来的不知哪天里,行李被悉数收拾走,以后再别想见到一一这么一个人。
用一种仿佛完全不曾在自己生活中存在过的态度。理所当然到让人不能反驳。
所以会觉得害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
和一一的感情,似一条河流,安静地流淌,洗去繁华与浮躁,HB觉得自己是得到的那一个,而一一是否得到,HB一点把握也没有。
夏天的时候HB是极害怕热的。脱掉上衣束起头发来仍然是没法心平气和的烦躁。若回家再没见着一一,整个人就没有重心地抓狂开来。
而原本HB是很讨厌在夏天做爱的。总觉得身体里有关性欲的那一部分随着居高不下的气温,坏死了。而在这样一个夏天里,似乎除此之外,HB再找不到安全的证明。每当十指交缠着翻云覆雨时,也似能忘却了往常最令人介意的大汗淋漓。HB在高潮时每每盘算着是不是就这么把这女人掐死或者锁上关起来算了。省却了自己那么多的不安,再说放出去也是个祸害。当初自己被怎样迷惑了,觉悟早点或是自控力再好那么一点点,也许不会陷入今日的不安之中。
闲暇下来,HB也会细细想过去的那些姑娘们。好像记忆里的都是一般,又长又柔软的头发,洁白清香的皮肤,温婉的性格,细小可爱的声音。哪个也不似一一,这般突兀而古怪。却像一道色彩鲜明的伤疤,从HB身体里生出的伤疤,活似要将HB撕开般,牵扯着哪儿都在疼,却还是自虐地怎样都不想放开。
秋天的时候,两个人策划了一次旅行。西安。那个曾经站在世界中心的都城,黄金白银之城,一一说,那是我一个人的长安。
去之前一一一通电话一串键盘的敲打,机票旅社路线便一并搞定。HB收拾了满满一皮箱的衣服饰品,看了临前的一一,不过一个尚未装满的背包,有些惊异性别意识的倒置。一一说亲爱的我们是去旅行,这在我的意义里,其实是一件很艰苦的事情。
初到旅社时,HB几乎就要把收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暴躁脾气全部发泄出来。他对一一大吼大叫,你居然让我住一个用公共洗手间而且需要自己洗衣服的地方!
一一说,你可以去找酒店,但我不会跟你去。我跟你说了,这是我一个人的旅行,而你,不过是个随客,愿意跟便跟,若不愿意了,随时可以走的。我不生气。
就因为这样一席话,HB的气焰消了。两个人,一个人的旅行。一一的独立,一一的要强,一一的尖锐和冷漠。
HB觉得自己受伤害了。什么都是一一的。而自己,居然连受伤害的准备都还没有做好。
谈什么承担。HB想到了不论心情如何相似,毕竟不是十二岁的自己。虽然是早已悉知“大人般恋爱”是怎样的,却无法用来应对这个一边幼稚着任性一边成熟着冷静的一一。
他们去看碑林,他们去看各种各样的博物馆,他们拿着烤羊肉串沿着城墙走。身体疲累,每天顶着刚入秋的北方的大太阳在大街上奔走。一一说这是她魂牵梦绕的长安。华服美景,才子佳人。她这么说着,HB便这么信了。
华服美景,才子佳人。
有一个傍晚跟一一洗过澡去钟楼,手牵着手抬起头,看塔楼上绚烂的灯。HB在那一刻明白旅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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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一两个人的长安。
回程的飞机上一一说就在离开的头一晚,梦见了彼岸花。
而天气一天天渐冷,HB觉得那是再好不过的。像是梦魇便会随着黏腻浓稠的气候,全数消退。
但这却是一一再讨厌不过的。
极寒里出生的孩子,却不爱初见这世界时,洁净的美妙。
她对HB说,这辈子对寒冷的喜爱只有一个时刻。那一年路过高原上一大片湿地,开了金黄色的花,远处冷杉上却积雪。那样的场景能让人立刻相信佛或是上帝之类一切可以联想到的神明。那不是世间应该有的景象,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怀疑那是一场错觉。
关于那些金色的花,也有向朋友考证过,却从所有人嘴里得知,在那样高寒的地方,不可能开出那样招摇的花。只有一个信佛的朋友说,书里确有记载,那是开在彼岸的花。
黄泉路上的花。开在彼岸的花。
从另一个角度讲,随缘而开的花。佛说,一切尽已有安排。
冬天里的一一像一只有依存症的动物,比其他的任何时节里看上去都要温驯无害。
粗棒针毛衣,厚厚的棉袜,有太阳的时候便循着有光热的地方去,没有太阳的时候舍不得的位置便是壁炉或是床上。
当一一把自己放进HB两臂之间,HB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非常美好。
冬日的太阳底下,言语是不被需要的。HB于是收紧手臂来试图抱紧一一,要把一一嵌进自己身体的程度。
冬天不要结束。
情人之间细小干燥的抚摸,冷暖世间,并肩来看。他的眼角眉梢。她的光滑背脊。他的白衬衣。她的口红。
情欲之间蒙上一层清薄光晕,她穿HB的棉布衣服在他身上,扬起腰,嘴唇快要滴下颜色。HB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随着一一晃动。他的世界,被一一摇晃。
再契合不过的身体,末日一般地贪图欢乐。是过了今年便可以不去想明天的决绝,靡靡地拽着彼此坠落下去。
可以相互拥抱着去蹦极,在高处弹跳,笑着落下,安心地粉身碎骨。
而如同过去了的二十二个冬季,任再是不舍,季节还是依照它的规律安静却也不留情地走着。在窗台前斯磨的时光,也静静留在那里。不管在各人的记忆里美好与否,成其为“事情”的一部分,或许能磨灭,却再也无从更改。
静好如同时光本身。
跟一一的一年过去了。鲜少争吵,许多时候仍是第一次留给HB的感觉,棋逢对手,淋漓尽致。
see lily once again,again and again。
一一说人真是个惰性支配的东西,所以咖啡浓茶之类的东西,依赖上了就不好了。
感情也是。
HB有预感,一一要离开了。
不是厌倦。而是一一冥顽不灵的恐惧。HB始终无从得知的恐惧。一一也曾经跟HB说过,自己一旦开始爱,就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一一说她信命的,却还是不知足地想要把感情停留在自己尚能掌控的程度。但末了又说,可能自己在期望有一天象《苏州河》里演的一样,有个人像马达,满世界的去找她。
HB说我不会去找你。一一说我知道。
我不会去找你,所以请不要离开。
一一留下字条说去北方看看。希望还能想见。记得我那天在你背上画的东西吗。是一片彼岸花。HB,请记住它的名字,至于我,可以的话,便记住,不行的话,就请忘掉。
HB在一一走后的一个月后,站在太阳下面抬起头来,想起在长安城下,两个人牵着的手。那些“事情”里的事,自一一离开的一刻起,再没有更改的余地。那些“事情”里的事,在HB的心里,不动声色地占用一个角落。
HB想,至少现在,我还不想忘记。
可想起一一这样一个人,仿佛经历了的四季变迁,HB觉得够了,从持续了一年又三个月的深深不安里,解脱。
六月的时候倚在别的女孩子肩头笑得开心时接到一一的电话。她说在青岛弄到一辆二手的昴星,和一个路上遇到搭便车的姑娘在海边吹风呢,旁边是白色葡式教堂,教堂外面开大片招摇的金色大花朵。她说可能那年看到的彼岸花真的只是错觉而已,也不知道这辈子是否还有缘得见。
于是又突然有些想念你。但有书上说人一辈子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我们说想念某人时,只是想起了某人。所以,也许,我只是想起了你。
HB挂掉电话,慢慢想起这些日子对这个女人的挂念,突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自己总算找到一个理由重新想起
一一,细细数过来,发现也有很长的日子没有想起这么一个人。
大约是忘记了吧。终于。
那种从未谋面的花,却在HB心里,前所未有的鲜明起来。
彼岸之花。
HB用力拥抱身边的女孩。从侧脸照到的太阳,6月里面恋爱的气味。
HB想,我大概可以好好的开始一场恋爱。
恋爱中的HB,站在6月的太阳下面,终于又可以闭起眼睛来,大口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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