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事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以下整理自我的小本上的记录,更新到结束的那天。
3月14日 (6:00pm∼11:30pm)
一阵喧闹,虽然恐惧,但是耐不住好奇,还是走到了窗边,小区大门紧闭,只出不进。
下楼,出门,我们这里是距大门几乎最近的一栋楼,朝另一个方向望去,布宫附近全是红色的火光。
门外马路上仍有人在赶路,藏族还可以从容些,汉族则都是以逃命的架势。
欢呼声、尖叫声,听不懂的口号声。有零散的枪声。小区的藏族保安让我赶快进屋,说是外面开枪,汉族人无论男女只要见到都会没命。
我吓得赶紧回到屋里,天已经黑了,但想着还是不开灯的好。很快,这种做法也多余了,因为断电了……
撞击大门的声音,猛烈的撞击。黑暗,不安的黑暗。许多狗在乱吠。
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食物买得太少了,只能过两天,要省着了。
找得着蜡烛,可是居然没有火机或者火柴,还好有个小电筒。
手机也要慎用了,省电。
欢呼,尖叫,奔跑的声音。
枪击声,玻璃碎掉的声音,猛烈撞击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我们的小区像是被包围的样子。
想给我爸打电话,但是怕他担心。现在的情况太不明了。
西边有房子着火了(后得知是汽车),在已经停电的城市那么显眼,照亮了整个西边。火红过后是黑黑的浓烟,在风中乱舞。
远处密集的枪声传来,希望是好的消息。虽然枪声代表着杀戮,但是……
好半天没有任何消息了,情势被控制住了?希望吧。
三•一四,大概对很多人又要成为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日子。
突然来电了,给手机充电、烧开水,抓紧了。
给老大打了个电话,他完全没意料到情况这么严重,说是让他的藏族朋友明天给我送吃的,可能吗?现在外面根本没有人、没有车敢走动,即便是藏族,也多是在家静待。
一个同事正好今天晚上火车过来,虽说引起恐慌总不好,但明知不安全,可以不过来,当然最好不要过来。打电话过去,他刚上车,听了倒是镇定得很,可如果后天还是这么个情况,他根本到不了小区,能劝住还是要劝住。
打开窗户,空气中都是烧焦的味道。今天大概就这样结束了吧。小区的住户几乎都把灯关了,我也是,现在开灯就像是设靶子。不可能好好睡觉,要随时保持警惕,只好合衣休息。
太静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天晚上准备了个绳子来着,危急的时候就跳呗,二楼,倒也不高。看到后来那些烧死的人真是可惜了,摔坏点什么也比烧死、窒息而死要积极得多)
3月15日 (4:30am∼11:25pm)
四点多钟的时候醒了。奇怪的是,手机显示无网络访问权限。怎么回事?希望公司那边固定电话还能用。
天全亮了,我来到小区门口,大门依然紧闭。与昨天不同的是,站了几排武警,他们身后是一大排军用东风车,得到的消息是全城戒严。通讯设施不可用。不管怎么说,看到武警站在那里心总是要安一些。
来到公司,侥幸的心情去试电话。网通的电话不通,上楼,电信的电话居然是通的。打了几个朋友的手机,还是不行,看来移动是全面崩了,不过也可能是军队的信号屏蔽。打通了在外地老大的电话,听说全城戒严,他还挺兴奋,直呼错过,囧……
还能看电视。电视台放着《告全市人民书》,然后是法院、检察院、公安厅的一号通告。
今天是个艳阳天,希望是个好兆头。不过越是消息封闭的时候,各种真假的消息纷至沓来。有人说小区的自来水不能喝了,这倒不是大问题,家里的饮水机里还有1∼2升的水,足够我喝好几天的。
小区门口还是很多人,和一个来自青海的画家聊天。聊着聊着才知道,他还是塔尔寺的喇嘛。于是说到了很多事情,有些东西吧,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但有一点,和他聊聊天,倒是放松了很多,似乎是寻常事了,尽管这是87年以来波及范围最广、程度最深的一次XX。他还说如果没吃的可以去他家拿点糌粑,青海的糌粑,据说比这里的好吃。一会儿,另一位男青年加入进来,他昨天在宇拓路,正好目睹装甲车和军队压进,还被催泪弹折腾得够惨。有一点,大家情绪都不错,可以乐呵呵地说着街上被抢的金店、被烧的回族超市、被砸的汽车。
小区门口的店只是被砸,还没有被烧,真是万幸。店老板溜过去卖给我们些吃的,人还不错,没涨价发国难财。
刚去看了眼天涯国观,果然帖子删得很快,敏感。看着一堆人瞎猜测,我在这边却无法将自己看到的事实说出来,可是越是藏着、掖着,事实就越容易被人扭曲,也怨不得西方人妖魔化中国。这是1987年以来最严重的一次,而原因真的是如官方所说吗?有时候把问题都推到在达兰萨拉的那个人是可以很快脱身,但是这是根本解决问题的办法吗?以暴制暴,最终将陷入一个恶性循环。
下午,我们几个刚认识的朋友到小区临街的那个男青年家里去聊天。听到响声,几个一起的纷纷拿出手机或者相机照相,很多东西我是第一次见到,于是也照了一张照片。说起来十分愧疚,因为这个,底下的武警看到了,我呼喊着我们应该立即撤离,住在这楼七层的一个大哥赶忙说到他家,可是我们过去了,这名男青年却没跟上,在七楼我们瞄到他被逮住了,被两个武警架到后面的那辆越野车那里,老天保佑他一定要没事。另,现在小区门口全是戴头盔、手持盾牌的全副武装的警察,我们根本无法靠近。白天是静寂的,所有的事情都要在晚上解决。
正在看电视的时候,突然有人按门铃,我警惕地问是谁,听出是下午那位男青年,颇为放松地打开了门。还好,他还安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对着我笑,能再看到对方我们都挺高兴。坐下来聊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刚才还去敲了另几个人的门,但是都不开门。这种时候,人的心理是很微妙的。
我让他吃我的方便面,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人肯定是饿了。不过看来他还是兴奋大于刚才的恐惧。他被带走以后,四个持枪武警围住他,然后搜身,什么都没发现以后被带到首长那里。武将嘛,行事自然凶悍些,恐吓他如果不交出相机、不供出其他人,便直接交到公安那里当恐怖分子处理。这小子挺聪明也挺仗义,一口咬定是下楼时被误抓的。当时外面另一个路口情况挺紧张,于是他只是被看在那儿,再后来,被一个文职干部、指导员之类给放了。可谓有惊无险。
什么都搞定就又回住处了,关掉所有灯,打开小手电筒。今天一天又过去了。在局势不在自己控制下的时候,我们能左右的只有自己的心情,精神的力量是无法估计的。
3月16日 (10:30am∼9:30pm)
还是无法好好睡觉,两点多的时候醒了,于是后来便是醒一会儿,睡一会儿,乱七八糟的梦。刚出门看了眼,门外街道上似乎有车、有人了,但是武警还在那里,让人不敢放松。
经过了解,现在外面行人是可以走动的,有证件就行。可是武警配备的是带刺刀的步枪,配发了实弹,比昨天的棍棒更让人惊心动魄一些。根本不敢拍照了,逮着了可一点都不好玩。附近有炮声,据说在攻后面的山,从昨天到今天,还是没有彻底控制下来。
昨天七楼的那人的老婆晚上被警车送回来了。因为是国家机关人员,他们当时被困在自己单位,实属没辙了,只有向政府申请通行证,最后是四辆警车把他们挨个送到家。据说现在街上是一片狼藉,xx车巡逻,敏感的地带武警密集,基本上探脑袋都很危险。我们这儿几乎是控制区域的最北边,形势当然要缓和一些。除了第一天没有警察的时候比较恐慌一点,现在大家都挺乐观,不过不同的是,第一天是汉族人自危,而现在是藏族人谨言慎行了。可是接下来呢?戒严,顶多十多天就可以结束了;然后要花很长的时间来把毁坏的地方重整出来;影响最大的应该还是旅游和投资,作为一个旅游城市,安全无法保障的话,有人敢来吗?昨天看CNN才知道,这里和新疆是中国内地最特殊的两个省份,境外媒体进来都是需要许可证的,现在在这里的战地记者恐怕都是持着比较高级别的通行证了,拍照之类的事情都是严格监管的。
下午比较安宁了,那名男青年到我们这儿上网。关上门,的确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和QQ上的细毛聊天,这家伙用很专业的东西跟我解释了现在手机不能用的原因,还是军方的信号太强了,我们这民用的就顾不上了。听说,又有俩人拍照给逮住了,这时候,人还是安分点好哦。
从种种情况看,似乎我们这里情况比较严重。同事刚刚下火车,说是有出租车,但是只能走西边,往北只能走到二环路雪新村附近,到不了我们这里。果然被细毛说中,山区地带是反恐的重点,囧...我让他趁现在自由多备点食物,过来就又要准备困在这里了。
同事回来了。其实最可怕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是看得到,但是感受不到那么紧张的气氛了。CiCi同学居然抢到线路给我打通了电话,我说现在武警持枪保护我们呢,一切平安。还有baiyu姐姐,我可不是关机,我们的手机一直就是那状态,我都没关过机。
3月17日 (10:30am∼6:50pm)
早上都可以出去了,不过现在又不行了,只有本市的身份证才可以进出。藏大的那朋友更惨,已经困在学校几天了,昨天没怎么吃东西,还好后来由军车护送食物进学校了,现在只有整天躺卧休息、也是保存体力。 看样子短期内我们这边和藏大那边的紧张局势还是不可能缓解的了,即使人可以进出,武警肯定也撤不了。
小区开始登记人员了,也是,马上到了最后的通牒时间了,事情不能这么无休止地拖下去。接下来是什么呢?小区检查,小区封锁,停电,混杂的声音,解决该解决的人和事,一片安静,来电……事情便会悄无声息地解决。出门,该整理的应该也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吧。
对了,网通的电话已经通了,现在只有移动通讯还受影响。等到军车都撤掉估计就该一切正常了。航班已经恢复了,不过是市内一路查证件、搜身、搜车都比较频繁而已,部分路段装甲车巡逻。
我想这次的事情,对我来讲,最大的收获是结识了几个聊得来的朋友,大家也算是共患难,这失去自由的日子可不好受,虽然现在还没有结束。第一天的情况我现在还是心有余悸。其实之前就不太喜欢主动地向人提起这边的很多东西,这次的事件,很多东西更是身处内地HX中的人无法理解的。然而理解如何,不理解又如何,哪里的老百姓其实都只是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却成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国家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无知地成为一方攻击另一方的炮弹。早些时候是汉族人被砸、被殴、被割耳朵、被烧死,逃都逃不掉;现在小区西门,几个藏族青年被逮捕了,一个藏族阿妈在哭泣,一个汉族青年在拍手……可以笑着看新闻了,笑到流出了眼泪。我们这外地人可以一个不爽离开就是,然而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呢?
3月18日 (10:30am∼5:45pm)
焦躁的日子,甚至都说不出理由。已经可以出小区了,门口的公交车也通了。可是武警还是荷枪实弹地站在那里,在商店的时候碰到一个武警大哥买联通的手机卡(移动不通,联通通),于是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撤。幸而是个好脾气的人,说是他们也想走,具体时间让我去问他们队长(?),然后说是后面的村子里还有几百人呢。然而暴徒不会在脸上刻上身份,于是便只能这样守着,等他们犯事,再后行。中午看电视,电视台通缉两个人,还附有录像,已经把声音抹去,可光看画面也是够恐怖了,一个人被几个拎着大刀的人追着砍,最后画面是定格在貌似领头的那人身上,头部划上红圈圈,然后静止几秒钟。
下午是五天来第一次出小区,买菜。回来的时候被武警凶了,也许是当时我只顾着呼吸自由的味道,悠哉了些,往四处张望了。不就是我拎着菜,他拎着枪嘛,哼唧∼
小马哥和师傅都不来玩了,没劲透了。所谓患难见真情,这几天,和小区里的好多人都结下了革命友情。可大家又要回到各自的生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又冷淡了。冷冰冰的房子,冷冰冰的电脑。
3月19日 (10:30am∼5:30pm)
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被软禁了。今天听到的情况似乎又不太好。藏大的那个朋友比我更惨,由于人多人杂,恐慌的情绪蔓延开来。尤其老校区的民族对立和打斗,让身处新校区的她坐立不安。昨天还能笑着和我打哈哈,今天有些哭腔地说想赶快买机票回家。各种消息证明,这次的事件似乎是从这个城市以外带进来,在这里造成影响后,又陆续在其他城市爆发。
小马哥回到太阳岛了,据说那边还好,那小子居然还想恢复工作,但是据说机关工作人员的手机都是关机的,奇怪得很。师傅也想赶快回去了,这种环境别说作画了,连正常的生活、心境都不可得。
门口的武警也挺辛苦,尤其这天气奇怪得很,总是突然一阵子下雪、一阵子晴的。和一个轮岗休的武警聊天,他们晚上都不能睡觉的,只是轮流在小区门口的岗亭里休息一下。我正好中午把睡袋洗了,也晒好了,索性直接送给他们了。很多人和事都很无奈。“黎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3月20日 (3:20pm∼5:30pm)
昨天傍晚的时候小区大门又锁上了,然后小区门口全是武警,不知道从哪里又开来好几辆大东风,晚上总是有行动。
中午出门,小区那保安洛桑又吓唬我,经过门口的时候爆了一个打火机,吓我一跳,也惹得门口的武警全都看过来,我简直太无辜了。昨天认识的那个武警说是昨天回驻地了,然后今天带了些东西过来,说着,还从兜里给我掏出两个明晃晃的东西,让我可以别在包上或是钱包上。
烦躁到无以复加。手边积了几篇要编的稿子。习惯性地总是到门口探望一下,他们把封锁的圈子扩大了,门口几乎一整条街都没车了,老远就开始查证。现在的心态复杂得很,他们在吧,总让人觉得有事,心静不下来;他们不在吧,显然更没有安全感,囧rz...
3月21日 (2:00pm∼8:30pm)
藏大的那朋友停机了,我们这儿用不了手机,没法给她充值;用座机打移动的服务台,居然说一定要机主的身份证号才能再开通。希望那丫头聪明点,自己给服务台打电话,像她们那种情况移动是可以立即开通电话的。真是担心她。
门口的部队换装了,没什么,本来,他们的身份都是很隐蔽的。很多部队的人买了电信的无绳电话,看来,我也迟早要换联通卡了,他们这样子一时半会儿还撤不了。对了,下午还看到了那辆用来屏蔽信号的部队的车,没有大锅盖,不过脑袋上都是线,有这个车,这个驻点附近于是都不能用移动手机了。
3月22日 (尾声)
是该到了结束的时候。门口的部队短期内是撤不走了,他们已经立帐篷、准备打持久战了。今天终于出了我们这条街了,打车、走路,无论怎样,总是免不了频繁的查证件。老城区的敏感路段不敢去,据说都没人了。
到小马哥家去玩了,在太阳岛。吃完饭,看着波光粼粼的拉萨河,远处的雪山,想起去年刚来时候的样子……那时我们好多人呢,大家买一堆吃的到仙足岛,男生在沙滩上踢球,女生在沙滩上玩儿或是到岸边的bar里,傍晚的时候开始钓鱼,雨季的时候水很急,鱼还是挺多的,ZW水平不行,总是钓上来一些小小鱼。大家喝点啤酒,醉了便在沙滩上躺会儿,月亮就在对面的山头上挂着呢。运气不好的时候碰到下雨了,便一群人冲到他们在仙足岛的公寓里,对了,那只藏獒,叫扎诺吧,每次总是很凶地对我们吼,不过绳子拴着呢,所以我们也不怕。再后来他们要开Pisa店,我们便成了实验者,那只硕大无比、加了很多奶酪和其他稀奇古怪东西的Pisa味道还是蛮不错的……
扯远了扯远了。小马哥说今年拉萨的旅行社都不许接团了。看着现在的舆论宣传,也真是恐怖,看到的怕是都不敢来的。回来的路上看到武警的宣传车,手机上也收到了劝自首的短信。从前期到现在,事态平息,但影响却越来越大了。刚刚腾讯上国外报道也的确是搞笑,一副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落井下石的样子。越是了解,越会缄默。面对死亡,人类不是应该抱有同样的态度吗?只是工具,只是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