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院落很大，四周被低矮的小樹叢圍成四四方方的樹牆，底下種著各種花。院子中央有一棵大柳樹，院子的外面，也有一棵樹，是大槐樹。春夏間，濃郁的綠色和五顏六色相得益彰，色彩明快，陣陣花香沁人心脾，引來無數辛勤的勞動者——蜜蜂和蝴蝶。經過院落的路人無不被這滿院的花花草草吸引而駐足。那時，大院落成了我們的驕傲，吸引眾人的駐足觀賞成了我們引以為榮的自豪。春夏秋冬，種種憧憬溢滿年輕的心房，流經老宅的角角落落，蔓延成一個個美妙的夢想之花，開在青春那芳香四溢的路上。青蔥的歲月流淌著青春的火熱激情，老宅的院落裏，大柳樹下不知記取了多少嬉戲打鬧的細碎時光？年幼無知的小腳印不知踩疼了彎曲的青石板小徑沒有？花開花落的樹牆裏也不知藏著多少兒時的秘密和幻想？院外的大槐樹上，不知留下了多少孩童偷吃槐花的甜蜜的回憶？
在我的印象中，春天五色繽紛，夏天鬱鬱蔥蔥，秋天果實累累，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可是，一場罕見的暴風驟雨來得那麼突然，一夜間，滿眼的生機化作了荒涼，滿眼的綠色被摧殘成了灰黃。孱弱的小花們七零八落地低著頭，更有被無情的大雨不知沖到了哪里的？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滋味幾處閑愁？花葉上殘留著斑斑的雨痕和泥土，隨手拾起一朵，清香還在，輕撚那殘敗的花瓣，好不傷感。昨天我見過它們，各個精神抖擻昂揚的綻放著，千姿百態，豔麗妖嬈。紅的，粉紅，大紅，深紅。而今，香消玉殞，竟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我恨那夜的風雨大作，美麗的心情隨著殘敗的花兒一同告別了短暫的盛開，有的還沒來得及張開胸膛擁抱世界，甚至還沒睜開混沌的眼睛就被大水沖走，被泥土深埋。這也許就是命吧？太過張揚的奢華，總是經不住殘酷的打擊與摧殘嗎？不免問自己，是不是美麗的外表下都包裹著一顆脆弱的內心呢？完美只是表像而已，脆弱總是被完美包裝得嚴嚴實實，如若不經歷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我還永遠豔羨那些被精心培育的花呢。雖不想做黛玉，再次上演葬花的悲戚，但內心的那份不自在，不爽快還是十足無奈的憂然。幸好“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也算不枉來了。
風雨過後，樹也是同樣遭受重創的，大柳樹的一個枝椏乾脆地從樹身上脫離了，好像一個失去一條胳膊的健壯青年，渾身上下，健碩的軀體，豐滿而有力的肌肉，就是遺憾地少了一只胳膊。橫截面白白的，流著算不得玉液瓊漿的黏黏的液體，一定是大樹的眼淚。忽然想起院外的那顆大槐樹，是不是也慘遭摧殘呢？大槐樹每到開花時節，我們一大群小夥伴不約而同地在此聚首，不是欣賞槐花的潔白，亦不是嗅嗅她的芳香，而是爬上樹，過癮地捋著她的潔白的花，當成零食，每個人手裏嘴裏都是滿滿的，也有不小心落到地上，被無情的雙腳碾成花醬的，顧不得為她們流淚呢，只顧著往嘴裏塞。好端端的大樹，頃刻間被無情的小黑手撕捋得不堪。眼前的大槐樹亦不如前。花兒有的含苞，有的已然綻放過，但都沒能逃脫厄運，落滿小徑的，飄落於水中的，樹枝上偶爾見到的星星點點也沒有往日的活力了。不知怎地，對於大槐樹的飽經迫害，還真的不是特別傷感，因為他和我家院子中的那些樹一樣，根深埋於泥土裏，只要樹根不死，大樹是不會輕易倒下去的。我曾天真地問過爺爺，把院外那棵大槐樹挪進咱家多好呀，就可以隨時上樹嘗鮮呀？哪有那麼容易呀？根深埋於地下，根須相互牽連著，構成一張碩大無比的網。
搬家幾年後，突然想去看看我們的久違的院落和院外的那棵大樹了。高大的身軀，偉岸挺拔，遠遠的就知道枝繁葉茂依然，越到近處花香越加濃郁。可是園裏卻顯得異常淒涼，花園荒蕪著，野草肆意地生長著，偶見零星的幾朵小花，也說不上名字。物是人非，欲語淚先流。腦海中童年的樂園怎麼也無法與眼前的滄桑聯繫起來，腳下的青石板小路，也被野草湮沒得幾乎一丁點的韻味沒有了。
我們為什麼要捨棄老宅呢？還不是為了心中的那一個個美夢的成真嗎？無人打理的庭院，滿目瘡痍，生機不再；無人精心栽種的花草，衰草萋萋，美麗不再。老宅的風光，也隨著流年的消逝漸行漸遠了。原本清幽的青石板小徑，早已沒了行人的足跡，忽然想起了魯迅先生的那句話：其實，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何為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路的盡頭是綠樹成蔭，枝繁葉茂，鳥語花香的世界。
眼前的歷經無數次風雨洗禮的大樹就是兒時記憶中留下無數歡笑，藏著美麗，開滿夢想的大樹，久經考驗，曆久彌新，繁茂如初，花香滿徑。倚靠在樹上，再次讓心兒與夢想一同飛向遼遠的天際，等夢想棲息時，樹上定會開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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