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

    一個故事的發生，多數都是從相鄰座位開始，我和他都不例外…要不是我爸突然破產，我都不會轉來基隆這家學校。

早上八點十五分，我第一次踏進這個雜亂而寧靜的教室，那位女教師用了三秒鐘說「早！我們班難得有插班生，你們好好認識一下，不要欺負人家！小休回來上國文課，安！」然後瀟灑離開，讓我一個未到二十歲的好學生，面對一群校服都還沒穿好的…爛人。

我的孤獨似乎沒人了解，老師走後大家就變了樣，睡的睡，聊天的聊天。這刻我的存在感——零。

我來這裡是讀書，不是來交朋友，對於這陌生環境也沒興趣。既然沒人理我，只好自己走到這教室唯一的空坐位，那是靠近窗口第二行最前的位置，剛好讓我不被雜音吵到，能安靜聽課，剛好！

左手邊以敦煌飛天式睡覺的男生感覺到有人坐下，右眼向我這邊打開2mm空間撇一眼，又繼續睡。他這行為，引起我的注意。

被壓扁的右臉、閉不起來的雙眼、被晾衣夾夾紅的鼻子、流著口水的嘴巴、一頭髮質差勁又卷曲的金髮……呃，這是甚麼造型？說不出口。

小休後，老師還沒到，我左邊的男生剛好醒來，用衣袖擦乾口水後連人帶椅向我轉過來，第一句話就跟我說：「新來的，幫我慢慢拿走衣夾。」新來的？在叫我？

他看我沒反應，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這裡。」

起床氣真討厭！但我真的聽話地幫他拿走那夾子！他還啊啊啊的叫著，煩！

他一甩手，右手就出現一面鏡子，左手出現一把梳子…那不是魔術，而是他身後的四眼雞丁遞上的，還邊照鏡子邊吹口哨。這人有夠奇怪！

魯迅的自傳我還沒看一頁，他又說：「待會幫我抄筆記！」

「我？要筆記就自己聽課寫下，我沒空。」跟你有親嗎？幹嘛幫你？

「我800度近視，沒帶眼鏡。」他放下鏡子。

「叫你後面的人幫你，我要聽課！」我把椅子向右轉一點。

「新來的，語氣給我好一點…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壓住怒火，把我整個人轉過去面向他。

「我是新來的，你又沒介紹過自己，我哪知道…」我低下頭迴避他。

四眼雞丁突然插嘴：「新來的對老大客氣一點！」

『老大』甩手叫他安靜，繼續盯著我：「你聽著，我叫基隆祥，給我好好記住！」

這時老師剛好來到，他重新坐好自己的位置，一切回歸平靜，但我的心，很熱。

筆記我還是幫他寫了，條件是要他請我吃午飯。

「洋蔥豬排飯，不要洋蔥。」他吩咐四眼雞丁去福利社買飯。

「洋蔥很好欸吃！」我就是吃這麼多才變聰明的！

「我不喜歡！」他翹起二郎腿。

「不喜歡就給我吃。幫我買碗綠豆湯就好，謝謝。」

「不用幫我省著，多吃一點啊，我有的是錢！」他對於我的小胃口有點不滿。

「我不餓！喝碗綠豆湯，再吃你不吃的洋蔥就夠啦…」

我們倆就這樣從洋蔥聊到打球。

「我真的是啦！」「你最好是！剛剛才說跆拳道很強，現在又說籃球校隊！我該相信哪樣？」「都相信！我又帥又運動強，你羨慕不來。」「我哪用羨慕？至少我來這邊一個月就全班頭三名了，你看你，我寫筆記給你還是二十後！」「不喜歡讀書嘛！運動強，把到妹就行了！」「少幼稚！你運動爛透了，甚麼校隊都不是！」「就說我是！你待會跟我出來就看到我打球的英姿！」他以花倫式撥頭髮中止這場辯論，向籃球場走去。

籃球場旁邊的位置擠滿了不少愛湊熱鬧的人，看來這場的比賽人來頭不少。四眼雞丁護著我從褔利社走到最靠近中場的位置，兩邊都看得一清兩楚，是看球賽最佳站立點！

球賽一開始，本來吶喊大叫的妹妹們都安靜下來，全場只有籃球撞擊地下的聲音、裁判的哨子聲和基隆祥的喘息聲，我也不禁緊張起來。

球賽進入最後一分鐘，兩邊比數很相近。當然我是希望基隆祥贏！

突然間，基隆祥被敵隊撞到，他蜷縮身體躺在地上，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但裁判示意繼續，我大喊著：「不是要判罰的嗎？把對方撞成這樣還繼續個甚麼勁兒啊！不行這樣啊！」身後的支持者也跟著怒吼。

裁判看到民怨不少，面有難色地判以基隆祥罰球機會。

他輕鬆地射入兩球，還向我做出欠揍的表情。

最後，基隆祥那隊小勝一球完場。結束後我和四眼雞丁過去他們那邊。

「你剛被撞倒沒事嗎？」我是指基隆祥的傷勢。

「哈哈！」他輕笑，然後在我耳邊說，「那是裝的啦，我有這麼容易倒下嗎？」

「蛤？」我不懂，那是演技？

「剛剛比數拉這麼近，如果我不裝受傷，哪來那兩分？」

「奸人！」我口比腦袋快。

「幹嘛罵人啊！」他差點向我噴水。

「我是說你奸詐！為了贏比賽就裝病扮痛，太不光明正大了，我不屑你這種行為！」他騙了我的同情心！

「這是戰術的一種！你不懂就閉嘴！」他突然正色。

「對，我就是不懂。我不會打球，不會裝痛騙人，更不會欣賞你打球有多帥！這回應你滿意了嗎？」我跟他對上眼。

他眼裡的堅持很討厭。為甚麼這叫對？耍手段贏了又如何？還不是流氓一個。還有！最重要的是騙我同情心！害我這麼為他擔心，以為他真的受傷了，原來是假的！演技這麼好應該去參加金馬獎！別在這邊騙我！壞人！

難得放三天假，當然要好好睡一覺囉！但還是十點就得起床，化學的東西還沒背好，再背不熟的話，那傢伙被老師隨堂考時被點到我可幫不了他！

喝杯可樂，穿著黑背心，在家裡享受冷調，簡直是人生一大快事！哈哈！但唯一遺憾就是要面對書本上的鏻鉀！我想外出走走啊…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在桌上亂舞，螢幕上秀出一張四眼雞丁的圖片。

「喂…」

「鬼哥…」他的聲音有點抖，「你可以出來一下嗎…」

「別這樣叫我…叫我鴻升就可以了嘛…」基隆祥一直說我像小鬼，他的手下自然叫我『鬼哥』啦！呵呵！

「鴻升哥…拜託你可以出來嗎…」他的聲音更抖。

「出來？好啊！哪裡？」剛好想外出走走，順道回家時買一大桶巧克力口味的哈根大師吃，等看百分百，今天的嘉賓好像是…踢牙啦！

「鴻升哥，你家樓下左轉有個公車站，等一輛車身是八個男生為主題的廣告公車，上車後第三個站下車就會看到我了！」為甚麼講這麼曲折呢？

「好…你現在一個人嗎？基祥呢？」我走到廚房喝最後一口可樂。

「你…你別問啦！你一定要趕快來喔！鴻升哥，真的要快點來！不然……」他越講越抖，快要電話都拿不穩的樣子。

我突然有點危機意識，「說！基祥是不是發生甚麼事！」

「他…嗚嗚…嘟！」幹！這四眼雞丁連小事都講不好，叫我怎麼放心啊！

我隨手拿我爸放在沙發上的襯衫和個人物品，本打算坐電梯，但13樓下去，腿應該比機器快，於是我極速下樓梯，再手刀式跑到公車站。幸好公車剛好到站，順利搭上！累死我！

這輛公車的車速不尋常，站名似乎是為存在而存在，沒實際用途，車上的乘客也出奇地安靜坐著，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子也只是坐著，連艾鳳都沒拿出來用。

下車後，那是一片石灘，海浪洗擦卵石，與海風交織出動人的樂章。我閉上眼享受，濃濃的海水咸味，夾雜著淡薄的…血腥味？我睜大雙眼。

對了！我來這裡不是看海，是來救人！

我走前兩步想了解事情，發現灘上有十來個人躺著，其中有一個人跪著，是四眼雞丁，他抱著基祥！

我發瘋似的跑過去搶過基祥，讓他躺在我的懷裡，他的血沾溼我的雙手。我第一次感覺到這男人的血，是溫熱的。

「你白癡嗎！叫救護車啊！叫我來幹嘛！」我轉頭吼四眼雞丁。

同時，我把他的外套脫掉，按住出血的傷口。

「老大他…他說不想把事情弄大…我原本想自己背他去醫院的，但我不夠力氣背上，又怕拖他走的話會讓他更傷…」他哭著說。

「你能叫一台假公車把我送來，怎麼沒能力叫其他人來救走他啊…」剛剛那公車是沒號碼的。

「老大自尊心很強，不想讓其他人看到自己傷成這樣…所以我在沒辦法的情況下才請你過來的…而且…」該死的！他講到一半又哭！

「不用說了！來，把他扛到我背上，我帶他去醫院！」四眼雞丁唯唯諾諾地跟著我的話做。

我和四眼雞丁坐在急症室外面。

「說，到底是甚麼一回事。」我冷漠的問著。

「上星期那場籃球比賽，你在的那場，老大贏了他們，所以他們這次是來尋仇的。」

「上星期的事，上星期就該了斷啦…更何況不就是一場比賽而已嗎？」

「別小看他們和老大，兩邊都是基隆最大的堂口，本來就是敵對，加上老大和他們的老大是上兩年同期上任為堂主，好勝心又強，很容易就有爭執。只不過這次正如你想的，老大裝受傷博得罰球，要不是這兩球，他們早就贏了。」

「誰叫基祥用這種卑鄙手段贏？現在只是受了傷，還沒傷殘已經算他好運了。」

「在你的角度，這樣看是正常的。但對我來說，這是種計謀，很了不起！在合法的途徑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就得以別人眼中不合理的方式去得到。同樣的終點，不一樣的方法，也沒甚麼不可以。」

「他是邪教嗎？這種歪理你才相信喔？」我是不是講了不該講的話？轉個話題好了，「對了，你怎麼會當他小弟的？看你這麼弱，打不倒幾個人吧。」

「正如你眼見的，因為我坐他後面，有他在我才不會被別人欺負。老大手下的人全都是中用不中看，我們都不帥，又打不得，但我們會在他衝動的時候扶他一把，不然他早就掛了。」

「蛤？」我有點聽不懂。

「老大說，我們不用去拼去打，叫我們乖乖在他身邊，有事的話他會扛，因為他要守護我們最純潔的心。」

「這番話好噁喔！」我打起冷顫，「但這次為甚麼你們不攔他？」

「因為你。」這三個字包含的意義很大。

「我？我做了甚麼啊？」幹嘛把矛頭指向我！

「那邊的人說，要不是你帶頭起哄，那兩分老大根本不會拿到，還贏了他們，老大不喜歡別人牽涉到你，就跟他們單挑，我們想攔都攔不住，但他們不守信用，老大一個人打他們十幾個，老大能熬到最後，已經是奇跡！」就這麼簡單嗎？我默然。

因為我，所以搞得他整身傷痕？

那天我沒等基祥醒來就先走一步，剛好家人都睡著，也剛好看百分百重播，但就是忘了買哈根大師…失策！

夏天與冬天，只是氣溫上的差別。

回到學校，一打開抽屜，又是一大堆禮物。唉！自從藍球場一事和基隆祥請假幾天之後，我就莫名變成”有人認識的非普通同學” 。說真的，我也搞不清楚發生甚麼事，外傳我成了英雄，救了基隆祥。不用說我也知道是四眼雞丁和基隆祥搞的鬼，不然哪有人知道這件事？

「小鬼，你已經四個月十一日十七小時四十二分沒跟我講話了，到底我哪裡得罪你啦？」哪裡得罪？好問題！大概…就…因為他因為我而去打人…吧？

我沒說話，把其中一份裝著巧克力的禮物丟給他，剛好在他胸口「達！」一聲落下，「幸好我胸肌夠壯，不痛不痛！」還邊笑邊捶自己胸口，「我喜歡的巧克力，謝啦小鬼！」

啊！丟錯東西！

我急著在他手上搶過巧克力，怕他真的吃掉，換上米餅。

「原來小鬼記得我不能吃巧克力的…」他碎碎唸著。

鐘聲響起，可惡的化學課又來了！我馬上拿起兩本筆記，準備聽老師說我聽不懂的名詞！

由於天氣漸涼的關係，我旁邊的基隆祥老大請全班吃便當，這樣大家就不用跑去褔利社買午飯，享受班上的暖氣。

大家的桌上的都是熱騰騰的咖哩飯，辣的東西能暖胃，很貼心的安排！但基隆祥和四眼雞丁的便當卻是大辣和普通的魯肉飯，特別跟大家不一樣。

我轉身問四眼雞丁：「你們怎麼不吃咖哩？」

「我是因為不能吃辣…」他看一下基隆祥，小聲說，「老大不喜歡咖哩，覺得像”塞”…」

哈哈！這不是小朋友才有的反應嗎？太好笑了吧！

我掩著嘴，忍住笑，『安靜』完成我的午飯，旁邊的他也臉色不大好。

就在我站起來丟棄便當的時候，原來那傢伙也剛好吃完，自然地我們一不小心就撞在一起，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便當！我打量自己，除了雙手沾上一點咖哩外，我吃剩的半盒咖哩飯全掛在他身上。這回我死定了！

出乎我意料，他沒有立即大吵大鬧，靜靜盯著他身上那坨很像” 塞” 的咖哩。或許我應該說風暴雨前的寧靜是最可怕的！

「跟我來。」讓氣溫急降的三個字。

「去…去哪？」我很少看他這樣子，說不怕的就是騙人的。

「去更衣室，難道你要我這樣子上課嗎。」他斜眼看著我，這陰森的眼神……WOW！

誰叫自己理虧，只好乖乖跟上他的步伐，去學校一個比較少人用的更衣室。

一進到更衣室，基隆祥馬上把門鎖住，「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這漂亮的身材。」我後來才知道，這是狼把羊帶進虎穴的暗示。

我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你進去換吧，我在這邊等你。」

「不要。」他說。

「不然你要在這裡換嗎？」我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是要在這裡換，而且是你幫我換。」他一步一步逼近我。

「我？你又不是三歲小孩，自己換！」我不想讓步。

「我就是讓你換，不然別怪我不客氣。」他的語氣很討厭，卻再次讓我不得不順從，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更何況，見識過他一個打十個，我哪知道他會不會連我都……

當我回過神來，他已經在我面前，我側著臉，一顆一顆的把鈕扣解開，慢慢地他古銅色的肌膚顯露於我眼前，還帶幾條舊疤痕，說不性感的話就騙人的，真的很吸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