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頭的時候,曾經想過二零一一年的第一天,我應該一如以往的寫一篇文章訂立一年的目標。但我還沒有執筆,就知道我是寫不來的。原來這一年,我連一個目標都沒有。
大概在中文大學生活的第一個學期,我發現這完完全全是我理想的生活。我想讀到的大學,想讀到學系,乃至想讀到的課程,主修與非主修,都一如想像,平步青雲。彷彿走過高考的一條狹窄的羊腸小道,荊棘滿途,手腳都擦傷了,忽然豁然開朗,別有洞天,尋得了心中的瑰寶,來到了理想國與伊甸園。停下來欣賞明媚的風光,再回望過往艱辛走過那條百轉千迥的小徑。現實的安逸,令我的情緒再也不能回復繃緊。從前長期張弓拔弩,要儲蓄精力背水一擊,現在箭是正中了紅心,箭弦卻已經鬆弛下來。
交功課時,還是頗感壓力。但再也感受不到每次從Miss Tsui手上接過中史測驗卷,生怕自己狀態下滑的悵惘。再也不會因為怕英文科不合格而悸動。在網上看第一個學期的GPA,過程很平淡,沒有絲毫緊張。然後我在Facebook留言說:「GPA,也無風雨也無晴。」我真真正正感受到小儀老師說的境界,不悲不喜,平淡得有點恐怖,這也是頭一遭。GPA,只不過是讓人追求一剎那數字上的快感與失落。讀了數個月,自己有多少得益,可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些連GPA都不能反映出來。
對比起數年前,剛剛得知成功搶得一個中四學位,那種激動歡呼,與今天相去甚遠。曾經死去活來,幾乎連升上高中的資格都沒有,數分鐘之間,心靈在上帝的花園與無間地獄之間往返。班主任一句「原校升」,把我靈魂召回,魂歸來兮,那種血脈沸騰、振臂高呼的感覺真是畢生難忘。
司徒華說自己很現實,一點也不浪漫蒂克。我也有一點這樣的傾向。進了大學,不敢期望過高。地理是一張白紙,英文更是一張爛紙,你能期望什麼?可以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嗎?我在想,自己沒有慘死已經算萬幸了。老實說這個學期是超額完成了。我不敢保證每一個學期也能如此,因為我肯設想殘酷的現實。很喜歡陳奕迅的《上五樓的快活》,當中有一首名不經傳的歌曲《床頭燈》。「做過的夢還倒背如流,只是換了不同的感受。」昨日的夢,今日成事,竟沒有一絲狂喜。感受不同,只因心態變了。平淡的我少了一份執著,做好隨時失望的準備,正向兩袖清風的人生觀邁進,也算是一件好事。
新學期還沒有摸熟上課地點。在何善衡工程大樓中找錯了地方,到了電子工程系,赫然發現陳之藩先生的辦工室。終於想到自己沒走錯路。我實在不敢與傑出的學者比較,但還是視他為榜樣,印證了梁實秋先生的理論:「以文學為副業」。
Aim higher?我倒沒有這個動機。強橫意志、極端自我漸漸腐壞、澌盡、泯滅。這半年很能感到自己成長了,棱角在磨耗,不再鋒利。(當然拼勁也隨之而消磨)相信以前我很猛火,現在轉了做文火,三碗煮成一碗,或者更有營養。再遇上困境,不必低頭疾走,一副憤怒青年的樣子。酷愛金庸小說的我想起了一訣武功秘笈。張無忌悟出《九陽真經》的要訣:「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 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人不能一世走運,路途崎嶇時,就只能充實自己,作好準備。不必理會對手的強橫,因為你無法改變它,只能改變自己。守住自己的一道真氣,再恃機反擊。因此就算真的要在未來一年訂下一個目標,也只是──維持現狀。
這樣美妙的生活,夫復何求?
(剛升讀中一的時候,在寫作班寫了一篇《我變了》,是我現存最早的文字。現在剛升讀大一,福至心靈,雖不算呼應,也寫了一篇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