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畢業後的我》司徒華

這時候，不少中學或大學畢業的同學，正徬徨於找工作罷？來談一談，四十六年前──五一年，我在皇仁書院畢業後，怎樣去抉擇前途的經歷，以供同學們參考。

我認為事業和職業，可以是一回事，也可以是兩回事。事業，是理想的實踐；職業，是解決吃飯問題。上策，是事業也是職業，兩者結合為一；中策，只是職業，但並不違背自己的理想，且有一點業餘空暇，可以從事自己的事業；下策，先解決吃飯問題，底線是不做壞事，以後再伺機去尋找上策和中策，理想和事業暫且擱在一邊。

即使那時還很年輕，我倒是現實的，並不浪漫蒂克。

我認為吃飯很重要，雖然吃飯不是為了活著，活著不是為了吃飯；但沒有飯吃，就不能活著，不能活著還有甚麼理想和事業可言呢？

魯迅說過一句這樣的話（大意）：生活下去，一切才可附麗。生活，首先是要生存和活著。

這一句話，給我很大的影響。

當然，我更記得他另一句話（也是大意）：生存，不是苟活；溫飽，不是奢侈；發展，不是放肆。

按上述的原則，我定下了具體的計劃。上策：入工專再進修兩年，考取航海電報生的資格，當海員去。因為我認為航海可周遊各地，增廣見聞；而且在船上環境清靜，正好讀書和寫作。兩者，都可以為做一個作家作準備。中策：入師範，做個教師，假期不少，也可以讀書和寫作的。下策：當公務員，做文員，這不是去做壞事，雖然不太有出息。

那時，父親已患上了不治之症──肝癌。讀工專，需時兩年，且要交學費，家境已不容許。入師範，我選了一年制的葛師，而不是兩年制的羅師，不需交學費，而且每個月可領得津貼。這樣，雖然當初對教育沒有甚麼認識和興趣，但入行後，發覺也是很有意義的工作，一做便做了整整四十年，成為了我一生唯一的職業，帶有事業意味的職業。

雖已隔近半個世紀，但仍有一些價值，以供同學們參考的罷？

一九九七年八月八日（原載《三言堂：回眸看時》）

《一個難忘的聖誕節》司徒華

任教小學九年後，於六一年，我被校友們推舉，出任校友會開辦的小學校長。學校位於俗稱「雞寮」的徙置區，居民全是社會中最貧苦的一群。

第一年，學校沒有畢業班。第二年，派往參加升中試的學生，全軍盡墨，沒有一個獲派中學學位；第三年，也僅得兩名。同事們說：從置區的孩子，由於家庭背景關係，總是比不上其他地區的孩子。

我有點不服，要為這孩子爭一口氣。第四年，我親自任教六年級的中、數兩科，並由一位教學認真、充滿愛心的同事擔任班主任，兼教英文。升中試，只考三科。

我自編教材、補課，並為了調劑學生的緊張學習生活，特別安排了豐富的課外活動。每兩個月，郊外旅行一次；每同都有球類比賽、問答遊戲、集體遊戲聯歡等康樂活動。我利用假期做家訪，了解學生的家庭背景，好好地啟發和鼓勵他們。在冬至那一天，我家訪時曾在一個學生家裡吃晚飯，一同過節。在那不到二百平方呎的小房間裡，地上放一個蘋果箱，鋪上一塊板，便是飯桌，大家坐在矮櫈子上。

聖誕節來了。我邀請了班裡成績最好的六個學生，三男三女，還有那位班主任，去玩一天。午飯後出發，我們乘纜車上山頂，學生們都是第一次坐纜車和到太平山。在山頂遊覽了一周，坐巴士下山，到大華戲院看五點半那一場的卡通片《石中神劍》。最後，到車利哥夫餐廳吃聖誕大餐。不但是學生們第一次吃聖誕大餐，我也是，而且是唯一的一次，以後便再沒有吃過了。學生們都吃剩了食物，我請夥計打了包，讓他們各自帶回家去。

這一年共有三十九位同學參加升中試，全部考上官津補中學學位。上述的六位同學，後來四個進了大學，現有三名在港，兩名早已出國，一名失去聯絡。

這是我的一個難忘的聖誕節。那位班主任，幾年後不幸病逝。這麼多年來，我不時在夢中，與她默默不得語地相遇。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原載《三言堂：回眸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