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人:我想回家過年
精神病房春節前的警惕
儘管醫院反复提示,絕大多數處於康復期的患者,可以回家過團圓年。但實際上,他們 1 / 3的人,每年都不得不留在醫院,度過沒有親人陪伴的春節。
進入每年的臘月,省二醫注意力不集中四病房護士張紅林都會格外警惕。隨著除夕的臨近,病房裡逐漸充滿期待和思念的氛圍。
期盼還是失落,在全省最大的精神病醫療機構省二醫的病房裡,隨著除夕的臨近,回家過年成為精神病康復期病人們最糾結的心事。
儘管醫院反复提示,絕大多數處於康復期的患者,備齊藥品,可以回家過團圓年。但實際上,他們中有1 / 3的人,每年都不得不繼續在醫院度過春節。有的和家人失去聯繫 10多年,成為被“遺忘”的孤獨者,常人更加難以企及他們的精神世界。
長期以來,由於家庭和社區治療知識和條件的缺失,社會不理解與歧視,家屬選擇醫院長期“封閉式”治療,甚至把醫院當成養老院。這些有意或無意“遺忘”背後的代價,最終導致患者陷入精神衰退和社會功能消減的惡性循環中。
“快過年了,誰不想回家看看,但不少人卻看不到親人的身影,甚至一個電話。”張紅林說,伴隨而來的失落,滋生出的異常波動情緒也彌散在病房中。她得睜大眼睛,找出任何可能導致病人情緒不穩定的蛛絲馬跡,然後把它消滅在萌發狀態。
異常的情緒首先出現在黃梅身上,這個不到20歲的姑娘來自興義,突然變得有些沉默。一年前,她因為重性精神疾病發作,脫光所有衣服大哭大鬧。最後,無計可施的母親帶著她來到省二醫。
經過 3個月的治療後,她順利度過急性發作期。處於康復階段的她,這個時候完全可以出院。除了每天需要服用抗精神病症的藥物外,看上去和正常女孩沒有任何不同。
“我們沒敢告訴她,已經和她的家人聯繫不上的實情。”張紅林說,至今還記得黃梅入院時的情景,她們母子倆穿著打扮很寒磣,是一個窮苦人家。最後,母親掏出身上所有的1000塊錢後,央求入院,並馬上回家籌錢補齊入院費。
出於人道原則,醫院決定先治療病人。但讓醫護人員沒有想到的是,這位母親一去不復返。開始的時候,醫院還能跟留下的聯繫電話取得聯繫。逐漸地,這個電話也打不通了,最後,徹底失去了聯繫。
由於擔心黃梅感覺是受到親人遺棄,這可能會影響她的康復。只要黃梅提出要見父母,醫護人員就哄著她說,你爸媽都去廣東打工了,他們說要等到掙到錢後就接你回家。
但這句謊言隨著時間推移,已越發難得圓場,而春節的迫近,讓黃梅的追問更加頻繁。張紅林說,這個問題長期沒有得到解決,情緒波動的苗頭已越來越不好,由以前的悶悶不樂轉變為沉默。讓所有醫護人員更為擔心的是,她已經幾次冒出想要輕生的念頭。
實際上,一年一度的接近春節期間,發生在精神病房裡的類似例子並不少見。醫院能做的,只能是24小時加派人員值守,防止意外事故發生。除此之外,醫護人員還能做的,就是不停地給患者家屬打電話。
儘管醫院反复提示,絕大多數處於康復期的患者,可以回家過團圓年。但實際上,他們 1 / 3的人,每年都不得不留在醫院,度過沒有親人陪伴的春節。有的因為和家人失去聯繫 10多年,成為被“遺忘”的孤獨者,讓常人更難以企及他們的精神世界。
正是在這個背景下,醫院每年都會精心籌辦一台省二醫版“春晚”,醫護人員和患者精心策劃,發揮各自的文娛特長登台表演,以此盡可能讓那些沒有親人來看望的患者緩解被冷落的情緒。
“這樣的效果,遠遠比不上和親人們一起吃頓年夜飯。”省二醫科教科科長談琳說,對精神病患者特別是處於康復期的患者而言,來自親情的關懷還是無法替代的。
住院到老的孤獨者
來探望的人,大多是父母,但隨著患者父母的老去,其他親人來探望的可能性就越來越小,導致這些患者最終以醫院為家。還有一種情況是,不少患者放棄回家,因為他們不願自己的“回歸”,打破家庭原有平衡。
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加之醫院可供活動的範圍並不大,所有重性精神病患者在治療時,都不得已被鎖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以防止患者發病時逃跑出現險情。
儘管醫護人員傾盡全力,努力讓患者們的業餘生活豐富一些,但長期處於封閉的空間治療,不和社會接觸,時間一長自然會形成主動性不足,難以適應社會正常生活。
“臨床特徵為思維貧乏,情感淡漠,意志缺乏,孤獨退縮,生活需要人照顧。說白了,真到那一步,這個人就算是徹底廢掉了。”注意力不集中三病房主任萬學東說,“我們這個病房,不少人都住了10多年了,有的甚至比醫院歷史還長,但時間住得越長,來探望的人和次數就越來越少。“
來探望的人,大多是父母,但隨著患者父母的老去,其他親人來探望的可能性就越來越小,導致這些患者最終以醫院為家。還有一種情況是,不少患者放棄回家,因為他們不願自己的“回歸”,打破家庭原有平衡。
正因為如此,加之長期以來家庭和社區治療知識和條件的缺失,家屬更願意選擇讓患者在醫院長期“封閉式”治療,甚至把醫院當成養老院。這些有意或無意“遺忘”的代價,最終導致患者陷入精神衰退和社會功能消減的惡性循環中。
在精神科診所三病房,醫護人員每一次和患者家屬聯繫,都會把詳細內容記錄在一個本子上,這也正好記錄了這些正逐漸被親人淡忘的過程。翻開這個本子,剛開始的時候,家屬的電話還基本能打通。越往後翻,詳細註明一欄寫明越來越多的是無法接通。
這些不能打通的電話中,患者李四讓萬學東格外焦急和頭疼。和其他患者不同的是糖尿病,陪同這個 20多歲的小伙子住進醫院的是當地公安部門。3個月前,發病的他將表妹失手殺死。
“也許是小伙子犯下大錯,家人對這個問題也特別敏感。”萬學東說,經過治療,現在李四情緒恢復得不錯,已經進入康復期,完全可以出院。但現在李四的父母已經全無音訊,幾次聯繫當地相關部門,對方的答复只是一再推遲。
這種幾方都不管的態度,讓萬學東頭疼的並不是醫療費用的問題,而是這麼年輕的小伙子,如果一直沒有監護人或單位辦理相關手續接他出去,他只有終身呆在封閉的醫院裡。
醫院的救助與無奈
對於不少家屬來說,將患者送到醫院似乎是“一勞永逸”的選擇。他們甚至把醫院當成了養老院。“而實際上,這恰恰與精神病康復治療領域中提出的”去醫院化“理論背道而馳。“蔣天玉說。
對精神疾病患者而言,長期的封閉式治療,極可能導致的嚴重後果是,患者趨向不可治愈的慢性衰退狀態,生活無法自理,更別說回歸社會。
在省二醫精神疾病防治科科長蔣天玉看來,重型精神病患者首次發病,經過專業治療後,一般來說會在3個月左右進入康復期。此時最理想的狀態是出院,回到家裡堅持服藥治療。
對於不少家屬來說,將患者送到醫院似乎是“一勞永逸”的選擇。他們甚至把醫院當成了養老院。“而實際上,這恰恰與精神病康復治療領域中提出的”去醫院化“理論背道而馳。“蔣天玉說。
對這些長期“賴”在醫院的患者,院方也十分頭疼。按照當前的精神病患者出院手續,院方不能擅自將病人請出院,必須由監護人接送。
於是,這些本可出院的康復患者,成為醫療機構的一個“燙手山芋”。僅在省二醫,由於患者家屬無法聯繫,每年拖欠的醫療費和生活費就有約 400萬元。
“從某個層面來說,我們也理解一些家屬的做法。”談琳說,但問題是這樣一來,讓本來屬於疾病治療的醫療機構,變成了一個療養康復機構。這對本來就緊缺的精神衛生醫療資源,無疑形成一種浪費。
衛生部政策研究室2008年公佈的全國精神衛生專業機構資源配置研究報告指出,我省精神醫療機構僅有 31家663個床位,如果按照當前公認重性精神疾病的發病概率為總人口1%,我省近4000萬的人口,算下來有40萬人,而現有的這點醫療資源實在少得可憐。
有研究表明,社會的歧視與人們對精神病患者的不理解與偏見,使精神病患者的思想壓力增大而導致自殺,自傷及傷人事件的不斷發生,而恢復期的精神病住院患者常有度日如年之感。正因如此,部分病人因自卑而不願服藥,最終導致疾病復發的情況屢見不鮮,復發給治療帶來極大困難的同時,也進一步摧殘著病人的康復和再次回歸社會的希望。
當患者精神症狀緩解或消失,情緒穩定,自知力恢復或部分恢復後,他們的內心急切期盼出院與家人團聚,渴求重返社會,重新走上自己的工作崗位。“人們常常會很大方地跟人說,我是高血壓患者之類的病,但絕沒人有勇氣說,我是精神病患者。“蔣天玉說,因此患者自認為低人一等糖尿病,擔心家人親朋及社會歧視。
“對於首次入院並進入康復期的病人,只要堅持服藥,完全具有回歸社會能力和可能。”蔣天玉表示,在患者的治療與康復過程中,大家應該多一點同情和關心,避免再次精神刺激。患者能否愉快生活和工作在社會大家庭中,這是康復期精神患者能否重返社會的重要因素。
去年10月份,貴州省重性精神疾病管理治療方案出爐。其中就明確提出在精神衛生專業機構的指導下,由社區衛生服務機構承擔患者社區管理,分為患者管理和個人檔案管理。
談琳說,此舉的出台無疑是為了充分發揮社區資源的作用,將重性精神疾病患者的康復期治療,放在社會和家庭,從而減輕專業醫院的壓力。但面臨的困境是,目前在我省的幾個試點城市中,無論是人力還是物力資源,都難以在短時間內擔起大任。
康復患者的回歸挑戰
“人們常常會很大方地跟人說,我是高血壓患者之類的病,但絕沒人有勇氣說,我是精神病患者。”蔣天玉說,因此患者往往自認為低人一等,擔心家人親朋及社會歧視。
“無論如何,打開病人心靈的窗戶,了解病人內心世界,提高精神病人住院的生活質量,緩解精神衰退,是擺在我們面前的艱鉅任務。”蔣天玉說,我們的救助目標是要讓精神病康復患者有尊嚴地生活。
儘管讓精神病患者回到社區,在接受康復治療的同時也可以讓他們慢慢嘗試融入社會,重新回到原先的生活之中。但這種回歸社會的最大挑戰,還是來自世俗的偏見。
“從這個層面上來講,我們完全可以理解家屬們不願來醫院接患者回家,他們更多是擔心外人的評論和指點。”蔣天玉說,長期以來形成的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十分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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