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催眠
與“牆內開花牆外香”現象形成奇妙對應的,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催眠課程把一個民族文化的精髓寫得最到位的,往往是外國人。要了解美國,法國人托克維爾的著作是必讀書目。研究日本文化的人都知道,有一本經典叫“菊與刀”,是個美國學者在日本本土之外,美日兩軍激戰正酣時寫出來的。
如果“廬山真面目”定理成立,那麼我們大概可以據此說,卡洛斯是最了解墨西哥的作家之一,因為對於墨西哥來說,卡洛斯幾乎可以算是個外國人。他出生在巴拿馬,因為父親是外交官,所以自小就生活在墨西哥國境之外,隨父母在智利聖地亞哥,里約熱內盧,華盛頓等世界名城輾轉居住,只在每年暑假回到祖國,接受語言和歷史教育。成年之後,他也常去歐洲遊學訪問,更在四十七歲時子承父業,成為外交官,出任墨西哥駐法國大使催眠學園。所以從物理意義上說,幾乎是個老外。
米蘭昆德拉曾在“小說的藝術”一書中承認,他在閱讀卡洛斯(卡洛斯富恩特斯,1928年生)的作品時,發覺自己在另一塊風土迥異的大陸找到了知音。不少中國“昆迷”便是由此而認識的。事實上,在墨西哥本國讀者尤其是年輕人中間,這位致力於挖掘墨西哥民族文化靈魂的作家並不大受歡迎。在他們看來,他過於炫耀寫作技巧,從結構到文字,無不高深莫測,有拒下里巴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不過,的國際聲譽是無可震撼的。每到諾貝爾文學獎要宣布結果的時候催眠治療,博彩公司總忘不了這位拉美“爆炸”文學天王級人物的名字。此等牆內開花牆外香的現象,在文學史上並不少見
曾在散文“蘇黎世”中提及自己青年時代的一則往事。過完二十一歲生日後,他赴日內瓦留學催眠療法,認識了一個美麗的瑞士姑娘,很快就愛上了她。他跟她跑出來幽會,沉浸在幸福之中。但幸福很快就被殘酷的現實打斷了:瑞士姑娘的父母不允許女兒和一個來自食人肉的野蠻國家的小青年來往,儘管這個小青年完全長著一副歐洲人的外表。
對於一個情竇初開的少男來說,戀愛受挫的打擊簡直是天大的事情。可以想見這場悲劇是怎樣影響了這位未來文壇明星的心路歷程。之前的生活和閱讀經歷足以把這位墨西哥的官宦子弟變成一個“世界公民”,但現實告訴他,只要他還拿著墨西哥護照,他就要和這個民族的同胞一起承擔被歐洲人長久歧視的命運。世界性與民族性。身份認同。愛國主義。徬徨。困惑。年輕的從戀愛失敗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隔著大西洋,開始遙望他並沒有生活過很長時間的祖國大陸。
八年之後,以墨西哥城為背景,深刻探討墨西哥民族身份的小說“最明淨的地區”震撼了世界。以此力作與其他幾位拉美青年作家一起,引爆了西方文壇。
直到今天還在不停地寫小說。墨西哥,或者墨西哥歷史,或者墨西哥身份,一直是他創作的主題催眠治療法。自奧克塔維奧帕斯之後,儼然已成為當今墨西哥文學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其官方形象也與其文壇盟主身份相符:大背頭,天庭飽滿,身材偉岸,嗓音渾厚,以及一道墨西哥風情十足的小鬍子。
現在我手頭上的這本小說,“所有的家庭都幸福”(Todas拉斯維加斯 familias felices),是近年來最有厚度的作品之一。一共三十二個故事,組成了這個“幸福家庭”催眠方法。當然,“幸福”實是諷刺,三十二個家庭的三十二個故事,讀下來沒一個能讓你露出田園牧歌式的微笑。書的扉頁上印著托爾斯泰的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於是我們就在的筆下看到了當代家庭三十二種不幸的類型,背景是二十一世紀的墨西哥社會。總統的兒子雖然要什麼就有什麼,卻忍受不了父親在家裡的專制;偷情男女相見甚歡,但女的想結婚,男的不想結婚,於是持續痛苦;窮哥哥摸上富弟弟的門催眠法,騙吃騙喝,弄得弟弟大發雷霆 ... ...眾生百態,組成了一座宏偉的巴洛克風格的宮殿。
是的,看得透徹。他以巴洛克的方式營造了又一座墨西哥展覽館。
委內瑞拉作家阿圖羅烏斯拉爾(Arturo Uslar ,1906 - 2001)曾在他的名文“富於創造力的混血文化”中斷言:巴洛克是最適於用來表現文化混血過程並促進其發展的藝術形式。巴洛克最早傳入美洲的時候,西班牙帝國正在其歐洲領土上轟轟烈烈地進行反宗教改革運動,於是巴洛克主義帶上了那個時代歐洲的精神風貌:以教堂建築為例,建築立面的裝飾極盡繁瑣複雜,整體風貌從文藝復興時期的靜態對稱與和諧,變為充滿動感的對比和誇張,大有逃遁現世之感,而教堂內部則金碧輝煌,極盡奢華,一方面體現權力的威嚴,一方面也使觀者心中產生畏懼之感。美洲文化誕生於西班牙殖民者與印第安古老文明的衝撞,再攪和上從非洲舶來的黑奴和陸續漂來的歐洲各地的移民,無論是人種還是文化上的表現,都極盡繁雜,令人目眩,實在很符合巴洛克的特徵。
而也不止一次地在他的演說和著作裡給美洲巴洛克增加了新的詮釋:在這些殖民地上,一面是歐洲人對新世界的烏托邦式的憧憬,一面是殖民活動的恐怖現實,反差巨大,而巴洛克填補了兩者之間的鴻溝。
我斗膽戲仿一句:在的創作中,一面是作家對偉大祖國的過去和未來的美好想像和憧憬,一面是令人扼腕嘆息的社會現實,反差巨大,而巴洛克則填補了兩者之間的鴻溝。
從描寫墨西哥的一長串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位大文豪執著的巴洛克精神。在用西班牙語寫作的拉美作家中,也許的語言是最富巴洛克味的。比如有時你能看到一整頁全是連續的人名,比如其用詞常常極盡奢華雕琢之能事,更不用說大膽的想像和深邃的哲思了。與年齡相仿的好友米蘭昆德拉相比,給你的感覺不是幽默,而是震撼。昆德拉的小說能讓你笑出辛酸的眼淚,的小說卻能讓你持續驚嘆。巴洛克精神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回到這本堪稱“墨西哥現狀的巴洛克式寫實”的小說。十六個長故事和十六個短故事交替排列。長故事多是寫城市中產及上層家庭的,短故事多是寫“邊緣人“的:在貧民窟裡苟活的一大家子人,冒著生命危險偷扒列車穿越墨西哥往美國去的中美洲少年,等等。短故事的題目都以”科羅“一詞開頭。科羅可以理解為“合唱”,也可以理解成“歌隊” - 就像古希臘戲劇演完一段,就讓歌隊出場來插一腳,作為點綴。總之,作者的意圖是讓那些“弱勢群體”也發出聲音。最後一個“科羅” - 如果能算一個故事的話 - 只有一句話:暴力,暴力。
我們就來看其中一個很黃很暴力的短故事的開頭(第46頁):
艾吉茜塔在大街上分娩
街上的女孩子有一半都是孕婦
她們的年齡在十二歲和十五歲之間
她們的寶寶在零歲和六歲之間
有些女孩兒運氣好做了人流因為有人給她們找助產婆
胎兒出來時害怕得扯著嗓子大叫
是留在裡面更好還是出來更好?
... ...
所有的短故事便都是這種風格:等於是一口氣寫個小故事然後用回車鍵拆成一行一行,鮮有標點符號,看上去像沒有韻腳的長詩,讓人想起艾倫金斯堡(阿倫金斯堡,1926 - 1997)的作品。從的生平來看,美國戰後文學和美國左翼思潮對他的影響是不能忽略的。不過,這不是我想深究的話題。我的疑問是:一個把住宅安置在墨國京城南郊的富人區,大部分時間除了悶頭寫作就是在歐美兩地飛去來回領獎演講開會接受採訪的作家,是怎樣了解本國窮人生活的呢?
那些長故事可是寫得細緻入微的。從光鮮體面的同性戀情侶到神秘莫測的第一家庭,作家對上流社會的日常生活,上層人的心理活動拿捏得極為嫻熟。寫窮人時,他像是局外人,並且只好意思用“詩”的形式短說,寫富人時,他像是局內人,並且長篇鋪陳。這很好解釋,因為他自己就是富人 - 不僅因為包括本人在內的中國譯者慣於讓他姓“富”,這是事實。他幾乎從來沒有經歷過窮困潦倒的日子。那麼關於他是怎樣了解窮人生活的,文學研究者們難免作出許多假想。
假想一:會打亂髮型披件破外套冒著被綁票的危險深入貧民聚居區采風。
假想二:會僱一幫有寫作才能卻又苦於擠不進高尚文學圈的“槍手”代筆。
假想三:訂了一大堆報紙專門看社會版上的新聞然後據此想像虛構。
... ...
據我在墨西哥生活的經驗判斷,前兩種假想實無對證,可能性極小,只有第三種假想比較合理。墨西哥的新聞界從十八世紀末起就有“紅頭新聞”(諾塔羅亞)的傳統。所謂“紅頭新聞”,就是以駭人聽聞的語調描述兇殺案以吸引讀者增加銷量的報導。血越多,越給力。越驚悚,越叫好。近年來墨西哥社會暴力事件升級,更造成“紅頭新聞“的大爆發。而那些兇殺案的男女主角,很大一部分都屬於邊緣群體。要了解窮人的生活,不必親自去探訪 - 翻翻報紙就行了。
我曾聽一位專職做口譯的朋友說過,他服務過一個平生頭一次來中國的西班牙商人。這傢伙在華期間的唯一愛好,是背著那種長焦距的照相機,專拍城市中令人不愉快的景象:被城管沒收了攤位的小販,在人行道上長跪不起的乞丐,捧著笙簫亂吹一氣的流浪藝人 ... ...同時他又感嘆:南京市的現代化程度不輸給巴塞羅那呀!我們的政府正在努力改善的某些不那麼令人舒服的現狀,在他眼裡卻是難得的美學享受。
一個以巴洛克的形式展現的社會,可以是多種族,多元文化,多種智慧的,這種“巴洛克”是美好的。但“巴洛克”也可以意味著貧富差距,暴力犯罪,雷聞怪談,這樣的社會是永遠缺乏公平正義的,雖然對於作家來說,它可是提供絕佳素材的美妙源泉呢。不過我們也不能否認作家的美好願望:讓窮人的聲音被聽到,讓他們的訴求得到回應,但願天底下所有的家庭都幸福美滿吧!
於是我們又面臨一個悖論:一個懷有社會責任感,致力於挖掘民族靈魂的作家,有沒有必要去過窮困日子呢?是不是非得如聖徒一般經受痛徹心腑的苦難,才能創造出偉大作品呢?如果他衣食沒有保障,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那麼創造什麼經典只能是扯淡,如果他衣食無憂,車馬輕裘,卻又遠離了真正的窮苦人,失去了與悲劇主角感同身受的體驗。事實上,在今天這個時代,寫作已經成為一個龐大產業鏈中的一部分,作家寫得真不真實無所謂,銷量和版稅才是硬道理。已經成名的作家是餓不死的:出版商會找上門來送錢逼著您寫。您想清高,江郎才盡暫時擱筆,媒體就會給您壓力,您的國際粉絲團也不答應;您硬著頭皮擠牙膏,不管作品會對您的聲譽帶來多大影響,總歸有錢拿。您不想做富人都難。於是,我們看到成名作家老態龍鍾依然“筆耕不輟”,要么把自己賴以成名的寫作方式不斷複製,要么就從腦子裡摳回憶錄寫長篇自傳。
墨西哥著名出版人恩里克克勞澤(恩里克Krauze,1947 - )曾在“卡洛斯的墨西哥喜劇”一文中說,的寫作和談話風格,有一種催眠效果。詞藻的堆積。敘事人稱的悄然轉換。然後你也就悄然給催眠教學了。為外國讀者營造了一座又一座巴洛克風格的墨西哥展覽館,我們這些外國讀者徜徉其中,心醉神迷,為墨西哥文化的博大精深而震撼,為墨西哥社會的不公正而驚奇。巴洛克藝術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作家和出版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博主好站推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