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有塞翁失馬,今學生有幸抵達四川,現在回頭看,實在「焉知非福」。
在SCS日子來到最後幾個月,這次旅程為這三年又添上多一段意義---是一份不能磨滅的友誼、一班「共生死」的摯友。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簡介會,大家還是一班陌生的同學,來自不同上課點,帶著不同的表情而來,就如那天散亂擺放的椅子一樣。
現在,我們不但學會一起笑,也學會一起哭。
屬於我們的舞
四川送暖交流團,三十位陌路人,走在一起買物資,一起預備整個探訪,由預備到探訪當日,都滿載汗水和歡笑。在探訪過程中,我負責排舞的,希望透過節奏明快、音樂感強的RAP歌,加上舞蹈,為當地的學生和居民帶來一點點歡樂。
整個練習過程,只有寥寥數次,集齊五人一起練不過三兩次,值得高興的是,每一位練舞的同學由一個動作也不懂,由黏手黏腳的,到記熟舞步再反覆練習。記得有一晚,有位女組員覺得自己跳得不夠好,請我在簡介會後留下陪她練習,練了一次又一次,足足跳了一個小時多,我記得當時已是晚上十時半了。我一點也沒有覺得嫌煩,只是擔心寒風𤋮𤋮,女生身子弱,操練太久身子亦會累,只見她堅持不懈的表情,只好站在一旁鼓勵她。
練習進行得如火如荼,同學進步的速度也比預期快得多,很快就覺得舞步太淺易,「不夠好看」,於是大家又費了一個上午研究舞步,我們還一起禱告,將整只舞交在神手裡。經過反覆嘗試後,終於找到一套大家都夾得好看的動作,還迅速地把隊形都排好了。
到四川後我們有三次公演的機會,頭兩次由於地方太窄小,打亂了我們的安排,但我所見到的,是同學出力的跳動著舞姿,灑著汗的跟我說不辛苦,更令我興奮的,是見到大家之間開始有了默契。記得有晚我們在酒店排舞至深夜,為明天最後在板間房的表演作最後努力,那是一個難忘的晚上,我們互相鼓勵,互相坦誠給意見,彼此都虛心接納別人的意見,把很多細節都翻出來研究,看見大家如此齊心,我靜靜站在一旁,心裡可是興奮得難以形容。
經過一連串的努力,也多謝天父保守,我們的演出也非常成功。台上跳得落力,觀眾亦掌聲不絕,所有同學都走在一起唱新年歌,用歌聲祝福當地的居民。
愛在農業大學
另一樣在我腦海中盪漾,無法忘記的回憶---四川農業大學。雖然只是短短數小時的相處,這也正是這段關係的魅力所在。只見在寒風大作的早上,在我們全部都累成睡鬼,在旅遊車上熟睡時,你們已穿上厚厚的大衣,站在農大的大門前,雁字排開,期待著我們的到訪。就在我們目光交流的那一剎那,全車頃刻都集中在窗外的「你們」,都投以最熱烈的歡呼聲,只聽車門沙沙聲開動,大家都暫存著心中的激動心情,投入農大師生的行列當中。
我無法忘記「你們」所分享的故事,全校在地震後一天便投入救援工作,協助搶救瓦礫中的災民。當中我認識一位朋友叫雷雨,他跟我說:「當時我也有份到前線支援,我們農業大學屬於第一批趕往災區,參與救災的團隊,雖然聽聞友人親戚遇難,也只能落力搜救,畢竟災區已經亂成一團…」學生和老師一一分享他們救災的經驗,我們中大的同學亦透過話劇、舞蹈、分享,將香港介紹給他們認識。我們一起交流,一起在校園內用餐,農大的師生更帶我們遊覽校園,向我們介紹他們平日的學習生活,還有同學之間的二三事,都非常有趣。
農業大學的師生團隊都非常熱情,只要一踏著校園範圍,就已經有一幅「紅底白字」,寫著「熱烈歡迎香港中文大學師生代表團來我校考察訪問」( 我也是照著照片寫,不然也記不下那麼長的一句 ),後來入到交流的房間裡,又有另外一張大字報,寫上歡迎的字眼。放眼房間,整個房子裡都有早已放好新鮮的桔子、香蕉、龍眼,還有專人為大家泡熱茶。對於我們這班睡得昏昏迷迷的來說,一整朝個朝早都浸在農大師生熱烈的關愛之中,眼睛頓然睜大,深呼了一口,不敢相信自己竟會受到如此貴賓式招待,全部同學都受了寵,吃了一驚。
四川農業大學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學府,然而在席上,有學生主動發言,讚揚中文大學是世界頂尖的高級學府,我站在座位上沒有出聲,心裡就既是暗喜又是慚愧,因為聽那位學生發言,看準一定是做了一整日的準備功夫,仔細研究中文大學的背景,可修科目和就業前景,連準確的數字都讀得鏗鏘有聲,煞是自信,反觀自己執拾行李已經花了好個晚上,還不及來為這次交流做好預備,再回想剛才那位女同學的一席話,就更是慚愧了。
到了交流的尾聲,又是依依不捨的時刻,這一幕或許只能在電視上看過,經過這一次,我再也不會忘記。這個環節是由學輔設計的,兩大學生並列而站,四目交投而對立,農大派出雷雨,我校派了阿卓,雙方作個正式的告別,然後我校學生將一個學院的襟針掛在農大師生的衣上,答謝對方的友情和款待。之後順其自然,大家都走在一起,互相拍照留念,擾攘多時才能召集全員上車,上車後又是一輪激烈的道別,大家都貼著車窗向同學揮手,直至他們的影子慢慢的消失在視線之中。
時間的暫停點
滿載一車回憶,我們繼續踏上不同的交流之路,我們參觀了樂山大佛、報國寺,還有峨嵋山金頂,沿途景色如畫,越是往高處走,離開地面,就越發覺有脫俗而越世之感。我本身是一位基督徒,不懂欣賞這些佛廟,只見風光之秀,山廓之美,就驚嘆上帝神工,竟造出如此樂土,叫人樂在其中,泡在天地山水之間而忘返。沿途眾相機的快門一直在響,就如要把整座山帶回香港一樣,整團人當中,不論才俊或玉女,都在大小山崗,壁石狹縫之間留下倩影。
就當大家沈浸在一片歡樂笑聲中,雙雙對對的在嬉戲之時,在一行三十人當中開始有人感到身體不適,起始時只有一兩位同學有徵狀,就在參觀完大佛金頂後開始慢慢擴散。接下來的行程,兩位學輔只容許身體狀況良好的同學外出,人少了,車上的笑聲彷彿有點動搖。
看不見的惡魔
後來患上感冒的同學越來越多,其他本來無發病的同學也開始出現徵狀,兩位學輔日在外奔波,夜又要帶同學到醫院進行注射治療,最後兩日的行程陷入癱瘓,大家都開始緊張起來,擔心病情會散開,都紛紛戴上口罩以防萬一。有一晚,在旅遊車上,當我望出窗外的時候,有一道聲音在我腦海中浮現,而且越來越強烈,我知道是天父,便開始為大家禱告,那聲音說:「你要帶領全車人禱告尋求我,為這數日以來參觀佛廟,不敬畏我的罪而悔改,我必要除去你們當中的疾病,你願意為我這樣做嗎?」
後來,我擔心車上基督徒少,如此唐突要求大家,必易招誤會反倒以基督為邪門,到時又怎麼辦呢?我給了自己很多借口,就推掉了心裡的感動。
翌日,病情繼續擴散,多位同學發起高燒,學輔決定取消餘下行程,改為保送發病同學入院治療,所有人都把行李收拾好,然後到酒店大堂量體溫,最後證實有十二同學需要入院,幾乎佔了總人數的一半。他們入院後,連同我在內其餘十八位同學繼續留在旅遊車上,待上了六個多小時,其間只有短暫的遊戲時間,疏落的交談聲,後來大家都開始變得寡言起來,車廂開始變得鴉雀無聲,大家都在擔心住院同學的情況。
同喜、同悲
這個時候,我撥了一個電話給香港教會牧師,請求全教會為整團人代禱,禱告期間亦有聲音向我們說話,說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黑暗的勢力要我們留在這裡,而教會亦很快作出回應,並安排了一位駐成都的弟兄作支援,必要時提供各方面的支援。禱告後不久,車上一位基督徒女生邀請我一起禱告,突然,那道聲音又再次衝入我的思想,對我說:「時機到了!」腦海中就浮起全車人禱告的境象,這次我不再多疑,立刻邀請全車同學走在一起禱告,同學紛紛站起回應,才驚覺車上原來有不少基督徒同學,神把很多天使放在我們中間,我並不是孤單的!之後,禱告的聲音此起彼落,一個接一個,每個人都把心聲向天父傾訴,禱告的聲音響徹車廂,持續了一段時間。
「……禱告交託,奉我主耶穌基督得勝名字祈求,阿們。」
禱告聲音剛落,就有數位同學泣泣流涕,當上前問候時,大家都裝作堅強的表情,平時最硬朗的女生,當刻成了第一位流淚的禱告者,我感受得到神正在工作,將同學心裡的哀傷釋放出來,隨著冒起的哭聲,我心內對魔鬼的作為就更是憤恨,心內有笑聲嘲弄,笑我懦弱,沒有早一點站出來。我衝了落車,坐在路邊,面對著醫院門口,內心痛苦不已,只知道自己必須守著全車人的意志,於是我繼續為每一位同學禱告。
突然,我感受到有一隻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我猜大概是天使在安慰我吧,我睜開眼睛看,是一位男同學的手,他是我要好的朋友,我跟他說我很好,只是很不甘心…說著,他的眼淚開始盈眶而瀉,我緊緊抓著他的手,用力給他一個擁抱。我知道,我們要離開這裡,因為過兩日就是新年了,魔鬼必定在設法等大家無法與家人團圓,於是我抱著他,在男同學的耳邊禱告,向神討恩典。
曙光
就在禱告後不久,帶團領隊初次回到車上,宣佈健康的同學明天內會回港,住院同學亦將會陸續因個別情況而撤離,這是何等美好的消息!大家都雀躍的跳起上來!細聽之下,原來兩位學輔連同領隊,已跟醫院及內地廿多名官員開了數小時大會,看得出他們的神情,都帶著沈重二字,疲累得很,只見他們繼續拿著話筒,向同學發放消息,主任和領隊的堅毅,叫全車人都抖擻起來,要振作,知道這場仗必須要打落去。
天色開始晦暗,主任再次上車徵召少壯男生,幫住院同學搬運行李,車上一半的人就動員起來,把行李都翻出來檢查一遍,又逐個核對身份然後分類,最後由車上僅餘的幾名男生負責搬運,我也是其中一員。行李很重,離隔離病房的路途雖然不遠,只隔了兩個街口,然而大家經過一天的擔憂,身心都見疲乏,但當一想起�`病在床的十八位同學,大家變使出渾身神力,一個人背起三個背包,拖兩個大箱,重而不笨的操向病房。
「Dear my friends…」
一層、兩層、三層,把他們無法負擔的行李擱在鐵肩上,逐間房間搜尋他們的聲音,睡在病房的同學見到我們到來,都表現得相當興奮,立時精神過來。記得當我們走入其中一位女生的房時,她的淚水便泉湧般直往地瀉,這時我伸出因長期受壓而發紅的姆指,向著她,筆直地挺起,表示我們對她的支持,「你一定要快點出院呀!EXACTLY!」後面一句是她的口頭禪,說畢,我們一班壯丁一起向她做出她的招牌和平手勢,坐在床上的她立刻破涕為笑,點了點頭,我們便離開她住的病房,把房門慢慢合上,讓她好好安養。
就如當初的禱告一樣,同學們都走在一起,沒有分彼此、信念,我們用淚水拼湊出歸家的地圖。第二日,十八位同學全部安然回港,雖然當中有四位同學返港後開始有發病跡象,被送往醫院治理,但起碼不用待在當地,只少知道在香港本地醫院就醫,買了家人一個放心吧!
最後一位
之後,同學們陸續回到家中,新年的歡聲亦臨近,但是仍然有部份同學留在四川,兩位學輔亦不辭勞苦留在當地侍候。這時,我的手提每一天都收到數個短訊,都是同學之間互相問候近況的句子,還有追問未回家同學的情況,這些溫暖的短訊直到大年初一,一直沒有停止過。即使在家中,我也常常把手機放在褲袋中,怕家人以為自己家孩子談戀愛了,跟女生不停在發短訊,浪費金錢,但只要大腿有些微振動,就立刻拔出手機,看看是誰發的短訊。
就在年初一的下午,我沒有像慣常把手機跟在身旁,因為忙著洗屋招呼客人,突然有鈴聲從睡房傳出來,拿起來看,是學生輔導主任打來:「Sunny,幫我一個忙,發散消息給所有同學,最後一位學生『小敏』已經回家了,我正送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我已經笑了出來,因為上帝真的聽了禱告,全團人在年初一都回到家中,與家人團聚了!四川交流團亦在此劃上句號。
未完的一段
還有未完的,是那擺在前面的人生路。三十個交錯的命運,七日六夜的車廂中,就在兩地之間,是友共情的溫床,是那天我借給你的肩膀,是那天上山你給我的暖包,現在都已長出三十顆更堅強、更美麗的生命,將來去祝福更多人,將溫暖帶給更多瑟縮在一角顫抖的生命,成為這個世代的明燈…
學會了包容
學會了關懷
學會付出
學會笑
學會哭
學會了愛……
「四川,我們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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