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年前,明萬曆皇帝很殘忍地將他最重要最得力的大臣張居正拉下了這個帝國最有權力的位置,三百多年後有人評價說,當時20歲的皇帝正處在一個沒有什麼生活閱歷但卻總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什麼都可以做的年紀,他在認定這個人是一個罪大惡極的壞蛋之後不得不回想起許多往事,越想就越認定了這是一個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的偽君子,也欺騙和玩弄了他的感情,他的信任,和他的尊敬與敬仰,於是,這種深深的感情就變成了深深的憤恨。
能解釋萬曆皇帝這樣做的只有這樣一句話:性格單純而感性的青年人,特別容易由於感情上的挫折與欺騙變得憤世嫉俗,走向極端。
不知道誰是我的萬曆皇帝,但我肯定這樣憤怒過,那個憤怒的人,只是連翹我自己。
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幾十年不上朝的萬曆皇帝是個搞藝術的人。有一個夜晚,某位朋友打電話來讀了一段書上的話:從萬曆皇帝一生行事上看,他的性格中具有相當濃厚的藝術氣質,敏感而易受傷害,偏頗而易傷感,感情用事而意志薄弱。這種類型的人做起皇帝來會相當痛苦。
或許真的是這樣,藝術家的品格與一個皇帝所需要的品格即使不是背道而馳也肯定會相去萬里,因為皇帝要面對的人和事都太具體且缺少美感,太需要理性、謀略、堅強的意志和相當的手腕,而這正是萬曆所不具備的。
也許是該死的藝術毀了這個強盛的帝國,但歷史上的事情都是別人說的,誰能夠知道事實的真相究竟是怎樣的呢?
20歲時,我也是一個性格單純而感性的青年人,一直到今天。 8年前,我怀揣夢想激情滿懷地離開故鄉去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打工,8年後的這個夜晚我在另一個城市的燈火中感慨自己,那個青年人已經即將不再年輕,激情也隨著歲月的摧毀而漸漸消退,但我仍然只能無奈地認為我自己還是這樣一個性格單純而感性的青年人,依然“敏感而易受傷害,偏頗而易傷感,感情用事而意志薄弱”。
我和藝術之間究竟有多遠的距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一天,和過去的很多天、很多年,我一直都只是我自己,只是連翹,只有連翹,並且在連翹的性格中肯定有著相當濃厚的藝術氣質,它是那樣惡毒地侵蝕了我的每一個細胞。
朋友說讀到這段話的時候感覺像在說我,所以一定要打電話來讓我聽,電話的那頭或許不知道,這個時刻我也很感動,因為它觸動了我內心深處那些長久以來無人能及的隱疾,深深地糾纏。
但受傷害多了傷感也多了之後,最近的我很多時候都在想,事情的真相或者不是我自己想像的那樣。即使同是感性的人,感性的方式也都肯定不同,同是偏頗的人,偏頗的程度也肯定不同,所以對事物的認知方式也肯定不同,得出的結論更是不同。
但當因敏感而受到傷害、因偏頗而傷感、因感情用事而導致意志薄弱的時候,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樣的呢?我的很多想法和言論一直是別人所不能認同的,可這是不是意味著我一直認為正確的事情在別人的眼中它實際上只是一個很可笑的錯誤?甚至它卑鄙下流且無恥?
很多時候,我們都在和別人討論對某件事物的看法和態度,對生活的看法和態度,對別人的看法和態度,但每個人都肯定得不到更大範圍的認同,自己所做的事情也得不到別人的認同,這個時候,傷害就隨之而來,傷感就隨之而來。
誰是真相的掌握者,站在連翹背後的又是誰呢?我的眼睛裡看到的只是那個性格單純而感性的青年人,敏感而易受傷害、偏頗而易傷感、感情用事而意志薄弱。當一種傷害來臨而傷感時候,傷害的背後是否僅僅只是因為我的敏感和偏頗,究竟是別人傷害了我,還是事實上卻是我傷害了別人呢?
這一刻,我依然只是連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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