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著是愉快的學英文
我剛到英國的時候，連複印機都不會用。外國同學問：中國是不是複印機不普及啊？我說：拜託，我不會用是因為用不著我自己去複印啊，不是複印機不普及。當時，我是個小小的製片人，但是已經不用自己做這些所謂瑣事，算是分工不同吧。我不會用複印機，沒覺得不妥，而且我也挺怵那些按鈕的。
現在回頭看，我覺得還是有一點點丟人的。那麼簡單的東西，我居然不會用。包括電腦的使用，我當時啥都靠別人。現在也還是依靠朋友，但比起那時的極端弱智，還是天壤之別。在英國這幾年最大的收穫，就是學習了很多東西，遠遠超出書本。
在一個新環境，很多新東西不會不懂的時候當然是很有壓力，但是學習的過程——學習帶來的進步，學習過程中充實的感覺是很愉快的。而什麼東西都熟悉了，不滿意又很難有明顯的突破，人變得越來越懶，同時也覺得沒意思：那種有力氣沒心情的狀態。
我花了太多的時間在學校讀書，21歲大學本科畢業，按說年紀還是比較小的，可是後來又花了太多年唸書，可還總是有很多東西要學習。畢業就進了電視台，我曾經看著編輯機房和導播室的無數機器和按鈕恐懼得要死，覺得我永遠不可能會用這麼複雜的東西。後來當我把編輯機用得很得心應手就很愉快；剛開始做訪談，總覺得沒什麼話好說，沒什麼問題可問，到後來做得比較上手，跟嘉賓們談笑風生，當然也就比較愉快。再後來，博士論文做完，在ＢＢＣ的基金會工作（我平生的第二個工作），看著項目啊、預算啊、我又嚇得要死，我的職責之一是在世界銀行、亞行、歐盟一類的國際組織募集資金，用於在發展中國家發展媒體項目，我當時就心涼半截，覺得找錢、要錢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啊！ ＢＢＣ給我的薪水簡直就是打水漂了。天天有壓力，可是也幾乎天天都學習新東西，每天進了辦公室打開電腦，微軟office上每個小時都安排得井井有條，讓我由衷地覺得學習著是愉快的。
現居英國，獨立製片人。 2001年在英國劍橋大學攻讀博士。 2004年嫁給英國某知名企業高級管理人員，2007年生下一雙龍鳳胎。
吃了一頓可口的飯，買了一件可心的衣服，見了一個知心的朋友，一覺醒來手裡的股票全線飄紅……這些都是愉快的。這麼一數，雖說人生苦短，卻也有不少愉快，其中之一，是學習。
繼續學習吧。雖然已經很老了，活到老，學到老。每學到一點新的本領，多一點人生歷練，都會多一分愉快。
了解我的人都知道，不是萬不得已，我是不愛寫中文夾雜英文的，能翻譯的一定要翻成中文。在一個中文的語境裡插入幾個英文，自己這關就很難過：中文那麼美，不捨得不用。
這件事上，沒人比亦舒做得更到位。她的小說，多以香港和歐美大都市作為背景，女主角多是拳頭上立人的有智慧的白領或金領事業女性，有留洋背景，有海外生活經歷——跟她自己差不多，從小讀的英文書院，在倫敦留學幾年，回港擔任酒店公關和政府新聞官，英文自然是極好的。這樣一個人，卻從不賣弄，我印像中她從來沒有在一句話裡夾著英文用，就算是那些提起人人都刮目相看的她筆下的主人公常用的名牌，她一樣不屑用，一一都翻過來，而且翻得很美很古典，比如：江詩丹頓就是康詩坦丁，姬仙蒂婀就是ChristianDior，柏德菲麗的手錶、辜青斯基的珠寶（Kutchinsky，一個源自波蘭的古老珠寶品牌，距現在已經有一個多世紀的歷史，設計極為精美，以工藝繁複著稱，英國貨），就算是凱斯咪和開司米，翡冷翠和佛羅倫薩比，也是前者來得更有味道。 《喜寶》裡的讚臣稀利（JensenHealy），一款如今已經絕版的跑車，這些譯名，那麼妖嬈那麼有想像力，給冷冰冰的商標牌子注入了生命力。
還有那個我很喜歡的電影：HilaryandJackie——《她比煙花寂寞》，同樣是來自亦舒的小說名。這個片名還有其他的翻譯，比如《狂戀大提琴》、《無情荒地有琴天》，但我想沒有任何一個比得上它傳神得入骨入髓。
這是翻得好的，翻得不好的也有，比如這個：露得清（Neutrogene）。不知當初是誰主打中國市場的，翻出這麼一個雷的名字，直接把一個中檔護膚品牌直接扯到和瀉停封或是潔廁精同一檔次去。前幾年據我一個在該行業浸淫多年的朋友說，這個譯名一出，不僅深刻地影響了它的銷售業績，還成了一時笑料。
但話說回來，中文那麼美，英文也有那麼美的時候。英文同樣有翻不過來的時候，或者是我中文水準不足以表達的時候，那也就只能直接用英文了。所以我也同意這點：翻得不如原文的，或形神俱失的，就省點事吧。
代表性的就是很多西諺，言簡意賅，非常之一針見血，有的詩還很押韻，這跟唐詩宋詞一個樣。有人說我們的中文博大精深，唐詩宋詞老外根本就翻不了。這我勉強同意，可他們的十四行詩翻成中文也同樣會韻味大失了呀，一樣的道理。可見優秀的翻譯家真是非常非常重要，除了兩種語言都要精通以外，寫作天分也是一定要有的，如著名翻譯大家林語堂和傅雷，本身就是很成功的學者和作家，林還是雙語作家。文學作品翻譯最忌的就是逐字翻，把意思傳達到位才是最重要的。 《飄》這本書，看過幾個翻譯版本，到現在仍然覺得最初的那個傅東華譯的老版本最好最親切，不僅有濃郁的時代感，還頗具大師之風，和後面的版本相比，郝思嘉就是比斯嘉麗好，衛希禮就是比艾希禮好。
再比如網上有一首常被引用的小詩：“Don'tworrythatyourjobistoosmall，Andrewardsarefew，Becausethemightyoak，Wasonceanutjustlikeyou.”我最喜歡的翻譯是這樣的：“不要因為事情瑣屑職位低微而擔憂，不要因為工資很低經常加班離家很遠老闆凶狠升職無望而發愁，你看那門前的老橡樹，過去也和你一樣是一隻小栗子”。
以前對英文不感興趣，甚至在認識老美丈夫之後，也沒下過狠心學，都是來了美國才逼上樑山不得不學，但漸漸就發現多懂一門語言真是多了很多樂趣，除了很多有意思的英文用法以外，這估計也和我一直旺盛的好奇心有點關係，想想，如果總看到一種文字卻不明白——這不是憋死人了嗎？
我學英文的方法
張五常
我學英文的方法是自己發明的。說是自己發明，其實因為是中國人而發明。文字上，中文與英文是完全兩回事。歐西的文字起於拉丁，是同宗，不能說是完全兩回事。因此，炎黃子孫學英文的方法應該與歐西老外學英文的方法不同。當年我想出的學英文的方法，是集中於中文與英文的重要的不同之處入手。
這裡提出的是學寫英文的方法，不是學講英文的方法。這裡要談的也不是考英文的方法。
學寫，中文與英文有三處重要不同：詞彙、動詞、造句。記住，我的建議是從中、英文的不同之處入手。
英文難學主要是因為詞彙難學。有三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英文的詞彙多。以一個知識分子常用的字而言，英文比中文多一至兩倍，而翻譯出來一個英文字大約譯為兩個中文字。中文是以單音字砌成的，以單字砌出變化，但很多英文字的單字是以字根砌成的。中文用字根（金字旁、水字旁之類）不多。詞彙多的表達能力比較強，比較容易達意，但學起來就遠為困難了。
一九六七年我認識了以文筆流暢而發表文章最多的經濟學者夏理·莊遜。我問他：“夏理，怎樣學好寫英文呀？”他想也不想就響應：“學詞彙，學詞彙！”其他什麼也不說。這是英語文章高手的經驗之談了。
中國人歌倫比亞詞彙的第二個困難，是除了名詞外，英文字一般沒有毫無差別的中文對譯。例如，名詞譯作蘋果是絕對的，但handsome、beautiful、pretty、gorgeous、neat等怎樣譯呢？這些都代表“好看”，英文的含意差別很大。我們往往要看上文下理才能肯定作者之意是什麼。詞彙多，無論形容詞還是動詞，英文看似是同義的字有微妙的差別，往往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試舉一個英文詞彙的微妙差別的例子吧。二十多年前，我的一個讀生物的外甥（今天是大名家了），寫博士論文，其中兩個實驗的結果“相近”，但不肯定。他試用approximately、roughly等字來形容，都不稱意。跑來問我這個舅父，我細讀上文下理，建議用intheneighborhood，恰當。
第三個學英文詞彙的困難，一般來說，是懂得一個字的解釋與懂得怎樣用一個字，是兩回事。這與中文截然不同。中文字一般是懂得解就懂得用。英文是除了名詞，懂一通常不懂二，而不懂得怎樣用不算是懂。是的，你去考什麼TOEFL、SAT、GRE等試，英文詞彙那部分考一百分，可能一句像樣的英文也寫不出來。
我學英文詞彙的方法很簡單，方法如下：
（一）準備一本英文字典，一本英中字典。要平裝，小的，輕的，但字要大，要有清楚的拼音註釋。如果是精裝的，翻閱太重，要把硬封面剪掉。這是因為你要翻查很多很多，翻得不夠快或不舒暢你就不願意多翻。
（二）找幾本你有興趣讀的項目的書，要英文寫得很好的。這選書十分重要，你要多問朋友或英文老師來協助你的選擇。以每頁大約五百字算（也要選字大的版本），要選兩三本，加起來大約六百頁。
（三）坐下來讀書，一頁一頁地讀下去，每個稍有不明的字要立刻查字典。千萬不要以為一個字你慣見，以為是懂就不查。凡是稍有疑問的都要查，一絲不苟，直至你完全明白每一個字在一句之內的解法。不要騙自己。
（四）先查英語字典，清楚明白就不用查英中字典了。英中字典是英語字典不能盡釋所疑才用的。
（五）千萬不要在書頁旁下註釋。一個字查一次通常不會記得，再見該字時，稍有不明，要再查。稍有不明，同樣的字出現一次查一次。一般來說，查三至五次可以記清楚而又學懂一個字。
（六）清楚明白了一句，你要朗聲讀出來。不查自明之句不朗讀，只朗讀查過字典的。這是為什麼有好的拼音註釋字典重要。
上述的學英文詞彙的方法，是學字的解法時一起學怎樣用。同字在不同句之內往往有不同的意會，所以千萬不要在書頁旁下註釋。不要把字意固定下來，一個不完全明白的字出現一次查字典一次，直至該字再出現時你不用再查為止。
我自己的經驗，是這種徹底以明白文字內容為準則的查字的學詞彙方法，開始時每頁有二十多個字要查，要用上個多小時才讀完一頁，但進境非常快。大約讀了一百頁，每頁要查的字下降至五、六個，到了二百頁，每頁只要查三幾個。大約四百頁要查的字近於零，而六百頁就畢業了。
依照上述的學英文詞彙的方法，假若你的天賦與記憶力是中等的話，我的估計是四百個小時可以畢業。每天集中地讀讀查查兩個小時，不要多。
記住，名詞不論，學英文詞彙不是學中文的譯法，而是學英文本身的意會。主要是學一個字怎樣用。懂得用一定懂得解，但懂得解通常不懂得用。這是中國人學英文的一個重點，算是一個關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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