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入夏,是阿尔卑斯地区最佳的旅游时节。蕴含着微热气息的海洋季风温柔地环抱起睡眼朦胧的亚平宁半岛,在夏神尼尔德的呼唤下,万物舒展躯体,在各自的生命谱线上此起彼伏地吟唱着欢欣鼓舞的旋律。
旅行中的人们站在老旧的站台上等待远行列车的到来。父母们在商量着之后的行程安排,原本在一旁嬉闹的孩子忽然停下来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妈咪,妈咪,……山坡那边有一个很大的东西。”
“噢,亲爱的,那只是一块岩石。”金发女子并没有太在意孩子的话,注意力依旧放在旅游宣传册上。
“是绿色的,在山坡上散步……它步伐好大啊,像巨人一样。”孩子有些害怕地转到父母的身后,露出一只眼睛好奇地张望。父亲笑着把胆小鬼抱了起来:“宝贝你知道大角羊么?它们会把树藤缠绕在角上,就像给自己带皇冠一样,它们跑起来可是这片地区跑得最快跨得最远的动物。你刚才看到的一定是大角羊吧。”
探长行走在温带落叶针木林间。金色的晨曦穿透山间的薄雾和层叠交错的笔直树干,投射在被浅浅白雪覆盖的地面,眯起光学镜甚至可以看到光华中凌散飞舞的雪尘微粒。南风的吹拂下,雪层已然稀薄消融,庞大的机体走在林间地上的每一步都能透过稀疏的雪片感触到其下大地的坚实。
一个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传入接收器:“嘿,快过来,我已经看到目的地了!你今天走得太慢了,怎么还没我这个老家伙的脚程快!”
光顾着做动植物记录了,今天的爬山成绩可是输给老人家了。绿色的吉普赶紧应了一声,快步向着树林的尽头跑去。
阿尔卑斯山脉中段沙木尼地区南坡。
渲染着浓郁高原苍蓝的天空覆盖下,晶莹耀眼的勃朗峰俯瞰着山腰如同明镜般的高山湖面。冰川时期形成的冰谷裂缝随着地球气候的变暖而塌陷变化,融化的冰水注满了地质空洞。原本无色的水面在千百万年的时光里仰望着无垠的苍昊和巍峨的雪峰,在人们的惊叹中被赋予了瑰丽色彩的幻想。
深绿色的涂装在银装素裹的纯色世界里格外显眼。积雪和金属表面摩擦、挤压,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周围树木枝桠上的落雪应声扑簌簌地撒下,却掩盖不住深深的足迹。老哈罗德刚刚往鱼钩上挂好饵料,浮漂轻轻地落入平静的水面,激起轻微的涟漪,倒映在湖面的天景带着些许不真实的波痕随波漾开。
探长走到邻居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极目望去,视觉成像系统里,辽阔的湖面呈现出细微的球形张力,水岸在遥远的地方连成一片,分不清究竟哪里是天哪里是水,或许对于任何一方而言,那些影像都是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真实的投影吧。
侦查指挥长安静地站着,他并不打算打扰老哈罗德的垂钓。不过他的礼貌并不能代替其他生物的意愿,远处湖岸林间闪过数个灰褐色的矫健身影,它们奔跑时的节奏打破了半山腰的宁静。一人一机不由地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探长在捕捉到生物体外貌体征采样后好奇地询问:“咦?我现有的地区数据库里,阿尔卑斯山部分并没有这种犬科动物的资料。哈罗德先生,请问你知道这些野生犬是什么种类的吗?”
波特兰市的老花农默默地盯着自己的邻居,然后回答:“呃,这些不是狗……是狼,阿尔卑斯雪狼。1985年由瑞士政府人工放归回阿尔卑斯地区,数量极少,所以你才缺少它们的资料吧。”
把狼认成狗……老哈罗德颇有些无奈地暗自思咐。或许对于这些身材高大的外星朋友们而言,地球上很多事物的尺寸都相对较小,比如他们看待身材壮硕的雪狼就像人类在看着小狗一样,而事实上两者在脾气和亲和度上完全没有相似处,这点认知上的差别导致方舟号的住客们不只一次闹出笑话。老花农清楚地记得,前些日子千斤顶从马达加斯加群岛科研考察完毕,带回来两棵巨大的苏铁,硬说是盆栽花卉送给了自己(哈罗德根本没办法把那两株大铁树搬进花棚,于是只能放在大棚门口充当门柱),还有一次红色的兰博基尼顺手借走了他家后院的拖把,说是给飞毛腿当画笔用正好。和诸如此类的经历相比,把狼错认成狗也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狼是天生的猎杀能手,所以人类早在几万年前就开始驯养野生狼,让它们协助打猎,这批狼就成为狗的祖先,之后它们身形和脾气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以狼和狗的区别还是挺大的。”哈罗德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钓竿上,但这一次探长却并没有像以往一样附和或者继续询问,老先生的话似乎让他陷入了沉思。沉默片刻后,老花农忍不住问探长怎么了。
“噢,没什么,您的话让我回想起了很久以前,我们还在塞伯坦的时候,……”
在内战的长天烽火还没有被点燃的时候。
在美丽的城邦化作了一座座废墟的时候。
“有人曾经两次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它们是天生的猎杀能手,它们的程式芯片里刻写着杀伐和噬咬的本能。
“嗯?有什么不对的吗?”
扬起在嘴角的笑容自然,毫不做作,九百万年的斗转星移并没有让探长的笑容和想法有丝毫的改变。
“并不是说的不对,只是我个人觉得,它们并不是为了杀戮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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