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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年 8 月 3 日 星期二  |
| 漂泊的星星沙 |
分類: 未分類 |
漂泊的星星沙
'月光灑落一地銀沙,光輝柔軟細膩如一首山水小詩。
夜深霧重,風也漸漸變得陰鷙濕寒。杯中的酒泛出陰冷的光。
又是個難以入眠的夜晚。五年了,至今難以釋懷。婚禮上若琳的逃跑,至今讓薛少楠感到不解與難堪。若琳至今音信全無。找到她後一定要撕碎她的憤怒早已轉化為了無盡的牽掛和思念。
長夜漫漫,如今的薛少楠只是感覺苦澀。心裡的苦澀需要另一種苦澀來沖淡,就是酒。
薛少楠不吸煙。因為若琳聞到煙味就會咳嗽不止。
若琳一定會回來的,薛少楠對此深信不疑,只是時間不確定而已。
仍是那盞燈。那個窗口。總是習慣在凌晨的時候亮起。在燈火熄滅的時候亮起。
薛少楠有意識無意識的總愛朝那個窗口張望。 A-1樓。而薛少楠住在A-2樓。正對著那個窗口。
重新添了一杯酒。薛少楠感覺微冷。
那是個身材瘦削的女人。常常是穿著直筒的及膝睡裙。頭髮常常是凌亂的,隨意的披在肩上。她常常在這個時候上網。指尖在鍵盤上如精靈般輕舞飛揚。偶爾胳膊肘支在桌角,偏著腦袋,頭髮滑向一側,薛少楠便看到那個女人的側臉,挺翹的鼻子,弧形美好的唇。
那個女人有一盞橘黃色的壁燈。在暗夜中在靜謐的高樓中如一艘航行在茫茫大海上的小帆船。孤單卻勇敢。
她是個怪異的女人。常常是在別人閒暇的時候忙亂。在別人棲息時出洞。就像今晚。她並不是那種如雕塑般在電腦前能窩個四五個小時的人。
有時那個女人是忙亂的。在客廳裡穿來穿去。有時候是抱著一堆衣服從一間屋子出現,隱沒在另一間屋子。有時候是捧著一個大大的口杯,應該是奶茶之類的飲料。有時候好像興致很好,拿根絲帶把長發紮成不同的形狀。
薛少楠脖頸酸疼。興致卻絲毫不減。在黑暗中,看明亮處的東西,總是顯得特別清晰。那是個不習慣拉住窗簾的女人。應該是個無戒心的女人。應該是個習慣光亮的女人。那為何總是習慣在深夜活動?
或許她是個自由職業者,或者更多可能的是個,作家。作家的生活總是黑白顛倒的。夜晚的時候靈感才會敲門。白天太過強烈的日光只是驅散了一切有靈性的東西。
薛少楠覺得這個夜晚特別有趣。因為那個女人的“干擾”。
2
下午四點的時候,暑熱消散,餘熱猶存。薛少楠走進小區附近的茶餐廳。這個時候人很少。
茶餐廳內冷氣恰恰好,如初秋微涼的風。薛少楠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
先生,這個位置是為一位特殊的顧客預留的。她很快就會來了。服務員便匆忙的走過來。微笑道歉。
如果不介意的話,不妨一起坐下來,聊聊天也好。
說話的是個剛走進的女人,二十八九歲的樣子。鵝黃苹果綠相間的條紋布裙,飄逸灑脫。左肩挎了一個很大的淺粉色包包。
薛少楠。薛少楠坐下,自我介紹,想她必是服務員口中的特殊顧客了。
若嘉。那個女人很大方的自我介紹。
你衣服很靚麗。薛少楠不由自主的稱讚,完全沒有一點恭維討好的意思。
你沒說我裝嫩就好呢。我今年已經三十了呢。那個女人露出一排細細的整齊牙齒。
在這個悶熱的下午,感覺你好像一盤清涼的水果冰沙。
比喻真好。我喜歡。若嘉咯咯的笑,像個十六歲的小女生。
服務員端過一盤蘆薈酸奶和一碗冰粥,放在若嘉面前。
若嘉眼睛亮了起來,但還是沒忘記薛少楠。一起吃嗎?還是點的別的?
一杯冰烏龍茶。
薛少楠不再說話,打開剛才帶過來的書,翻看起來。以前若琳不喜歡吃飯的時候別人和她說話。若琳總是說不管因為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吃飯的時候說話對誰都是不禮貌的。
若嘉瞥到書名。 《涯邊沙月》。
你喜歡星星沙的書?若嘉來了興致,放下勺子。
我驚懼,我猶疑,我矛盾,我踟躕不前,我忽然發現,你還不是值得我奮不顧身的那個人。薛少楠眼睛看著若嘉,背誦著《涯邊沙月》裡的句子。
薛少楠拼命回想,生命中的曾經是否出現過一個叫做若嘉的女子?搜索不到,但為何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扯一根細細的線,在沙灘上拖著早已遺失的心臟,赤著腳,行走荒涼。知道嗎?自從你走後,我便成了行屍走肉。
若嘉用鐵勺攪動著冰沙,看著薛少楠的眼睛,輕輕說著。
你也喜歡《涯邊沙月》?薛少楠興奮的忘乎所以,抓住若嘉的手。
若嘉看到薛少楠的眼睛如海洋,此刻波濤洶湧。眉毛濃密,眉峰微翹,屬於深沉內斂的男人。
薛少楠掌心的溫度傳到若嘉的手背,然後傳到手心,順著細細的鐵勺,似乎要把冰沙融化。
若嘉不說話,只是在等待。等待什麼呢?薛少楠自動抽回那溫厚的手掌?薛少楠主動的更進一步?抑或只是薛少楠用乾咳擋住尷尬,然後繼續討論《涯邊沙月》?
若嘉沒有驚慌失措,沒有氣憤羞惱,沒有抽回手掌,只是玩味的笑著。
薛少楠看著若嘉柔軟的唇,唇彩很淡,是珊瑚紅色的。因為微笑,唇形有柔和的弧度。
薛少楠喉頭滑動了一下。那是躁動的感覺。那是自從若琳走後便再也沒有過的感覺。
薛少楠最終還是抽回手,眼底有狼狽的熱情。
若嘉卻反握住薛少楠的手,眨眨眼睛,依舊輕輕笑。
我是個寂寞的女人。
若琳在薛少楠腦中閃現。掌心的冰涼又把薛少楠拉回現實。若嘉的眼底有薄薄的輕愁,如初春的柳,在春風中飄逸搖曳。薛少楠被那眼神攫住了。若琳的影像漸漸退去,愈來愈遠。
若嘉帶薛少楠回到公寓。 A-1樓602。
薛少楠站在窗口,薰衣草紫的薄紗窗簾被風吹得鼓鼓的。客廳很敞亮。六樓的風很大,卻不尖銳。
這個窗口正對著A-2樓的那個窗口。那個深紅色的棉布窗簾遮擋了室內的一切的窗口。那個自己的公寓。
那個怪異的女人是若嘉。若嘉是那個怪異的女人。
我看到暮色籠罩整個城市,我看到合歡樹花絮被抽乾了水分,我看到柏油馬路上蒸騰出暑氣,我看到七彩的霓虹陸續亮起。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傍晚走入深夜。
若嘉從背後環住薛少楠,腦袋貼著薛少楠寬厚的背,輕輕說著,如吟唱一首詩。
薛少楠的吻席捲而至,動作粗魯的把若嘉抵到牆壁上。飛舞的窗簾掩映著兩個漂泊無依的靈魂。
薛少楠漂了五年,從一個城市游離到另一個城市。找不到曾經的摯愛,不願停留。
若嘉漂了十二年。怨恨了七年,悔恨了五年。
即使身體拼命想要停留,靈魂卻早已飛向天涯海角,只能拖拽著一身的疲憊蒼涼,夜夜枕著孤獨蓋著銀沙般的月光入睡。
3
薛少楠滿心歡喜。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如一個陷入初戀的高中生。心裡咚咚的有個小錘,緊張,焦慮,但卻一直期待著。
花了一天的時間,頂著一天的暑熱,薛少楠在步行街晃來蕩去。想要挑選一件適合若嘉的禮物。
五年了,薛少楠如活在一場夢靨中,醉生夢死,不願醒來。若嘉鐵馬冰河的走入那場噩夢,揮散一切陰霾。
直到此刻,薛少楠仍在懷疑這一切是否是真實的。幸福來得太過突然,薛少楠措手不及,但卻欣然接受。
好像又回到了和若琳在一起的日子,那段日子真是時常快樂到讓人暈眩。薛少楠覺得自己獲得了重生。
荒原上飄落了一場甘霖,脆嫩的細芽開始破土而出,星星點點的淺綠開始侵蝕來自地獄的枯黃。
零點的時候,薛少楠出現在若嘉的門前。
若嘉赤著腳跑出來,頭髮濕漉漉的,水珠打濕了胸前的睡衣,映出若隱若現的乳溝。眉毛淡淡的,微蹙著,但是眼睛裡有掩藏不住的驚喜。
淡淡的水蜜桃氣息,飄散在兩人之間。那是若嘉浴後的芬芳。
薰衣草紫色的睡衣罩著纖瘦的身子,若嘉如一朵開放在暗夜中的薰衣草。
多少次,薛少楠站在對面的那個窗口,遙望著這個輪廓,幻想,猜測,打發孤寂。
禮物掉落在地上,薛少楠攫住若嘉的唇,深深吻。用腳帶上門,薛少楠抱起若嘉,走向臥室。
薛少楠如一座沉寂了五年的火山,突然爆發,體內四處流竄的哀傷和寂寞像是找到了出口,盡情釋放著。
若嘉趴在薛少楠的胸口,聽著那有力的心跳,嘴角如小孩子般翹起。
我愛你。薛少楠手指穿過若嘉凌亂的長發,吻著若嘉的眉,低語。
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愛了。知道嗎?若嘉的聲音溫溫軟軟,卻有一種無奈的蒼涼。
薛少楠感覺胸口一片濕熱,那是若嘉的淚。
曾經,我也以為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愛了,可是,遇到了你,一切都變了。薛少楠捧起若嘉的臉,看著若嘉的眼睛。
今晚沒有如沙的月光。室內一片陰暗。若嘉從薛少楠的懷抱中游出,如一隻魚,那麼隨意,以至於薛少楠忽然有一種幻覺,他無法操縱這段突如其來的感情,無法操縱這個浪漫到骨子裡的女人。他只能被動的,被拉進一場戲,然後,剛剛入戲,就被殘忍的攆了出來。
若嘉扭開壁燈,昏暗的光暈映著若嘉美好的胴體。她哪裡像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皮膚細膩光滑,胸部飽滿挺拔,時常如個小女孩般咯咯的笑。
看著若嘉,薛少楠有一瞬間的恍惚。薛少楠別過臉去,視線移到桌角。
桌角相框裡一個女人笑靨如花。不是若嘉。薛少楠的血液都凝固了。是若琳。竟是若琳。
薛少楠跳下床,抓住若嘉的手腕,眼裡有困獸般的絕望和迫切,指著相框,嘶吼,她是誰?這個女人是誰?她現在在哪裡?
若嘉被嚇到了。薛少楠看著若嘉突然湧上的眼淚,頹然的鬆開手。
若嘉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抑某種令人心碎的回憶。點燃一支煙,若嘉想要撫平被薛少楠勾起的思緒,然而顫抖的中指還是洩露了若嘉內心不斷翻湧的波濤。
她是我姐姐。若琳。若嘉靠著床,坐在地板上,狠命的抽煙,狠命的吐著煙圈。
薛少楠在等。在等若嘉說出若琳的消息。
她死了。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
若嘉頭埋在雙膝中,抽泣起來。瘦弱的肩頭顫抖不止。
如果是在聽到若嘉說出若琳的事情以前,看到如此無助的若嘉,薛少楠會心痛,會擁著若嘉,給她安慰,給她力量。可是,此刻的薛少楠,聽到若琳死去的消息,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憤怒席捲著破碎的思緒,如秋風掃落葉般,薛少楠扳起若嘉的臉,狠狠的甩了一巴掌。
指印輕輕浮現,若嘉停止了哭泣,卻抱著薛少楠的雙腿,絕望的喊著,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我有錯,我害了她,我害死了她。
薛少楠掙開若嘉,失魂落魄的衝出那個盛滿一室浪漫一室幻想的公寓。
若琳死了。若嘉害死了若琳。
薛少楠衝進黑暗。原來所謂的光明只是死神來臨之前的所施捨的迴光返照,他薛少楠竟然天真的以為是命運的再次眷顧。
4
許久之後,久到若嘉扶著床才能站起來。淚痕早已乾涸。煙頭凌亂的擲在乳白色的地板上。
若嘉茫茫然的挪到客廳,撿起那個禮品盒。本來隨意一扯就開的包裝紙,若嘉手抖著,卻怎麼也撕不開。若嘉找來剪刀,剪開。
是一雙鞋子。鞋底是透明的。鞋面是水晶紫。八公分的鞋跟。若嘉捧在懷裡,珍愛如小時候的陶瓷娃娃。
若嘉坐在電腦前。窗戶開得大大的,風濕濕的,冷冷的。天邊將要泛白,白天將要到來。可是,若嘉的黎明怎麼會如海上的蓬萊山,那麼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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