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竹林小隧道,眼前的地勢開始逐漸陡峭,我們三人順著鋪滿碎石的泥石路開始向上爬升。四周原本茂密的樹蔭漸漸在頭頂散開,視野隨之變得越來越開闊。
當我們終於爬到了一定的高度,一邊擦著汗一邊回頭往下一看,所有疲勞在這一瞬間彷彿被風吹得煙消雲散——在正午烈日當空的照耀下,蔚藍的天空與波光粼粼的壯麗海景毫無保留地收入眼底,遠處的島嶼宛如散落在藍色綢緞上的綠寶石。
阿文身為資深行山友,這條路線他早已行過很多次,對這片風景自然見怪不怪。因此,對於眼前這幅美麗景觀所帶來的視覺震撼,我和阿杰的反應顯然比阿文要強烈得多。
「哇靠!這也太誇張了吧!」阿杰一邊興奮地大叫,一邊和我不約而同地掏出手機,瘋狂對著遠方的西貢海景拍照打卡。阿杰一邊按著快門,一邊忍不住對阿文豎起大拇指:「阿文,你今次真係沒有介紹錯!看到這片海,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每逢週末都喜歡來行山了,這感覺太爽了!」
此時正是正午,陽光毒辣,我們每個人都被曬得大汗淋漓,衣服乾了又濕。不過,大家的身體倒也沒有出現什麼問題,既沒有中暑,也沒有出現血糖低的頭暈症狀。硬要說的話,就是我和阿杰平時習慣了在平地上走動、送外賣,根本行不慣這種連續爬升的山路,這時雙腿肌肉都有些酸軟。看來,每天為了生計的「底層勞動」,和在大自然裡的「體育運動」,帶給身體的疲勞感完全是兩碼子事。雖然行山真的很累,但狠狠出了一身汗之後,我的心情卻前所未有地舒暢。
估計大約又行了半個小時,這段漫長且磨人的泥石路爬升終於到了終點。山路的盡頭豁然開朗,連接到了一個被綠樹林蔭包圍的小平原。這裡環境清幽,蓋著一座供山友歇腳的小涼亭,四周還散落著一些木製的桌椅。
當我們三人來到這裡的時候,平原上空無一人,如果想要坐下來休息的話,其實到處都有位置。不過,可能是一路上看海景看得興致正高,大家都覺得體力還行,暫時沒有坐下來休息的必要。
這個時候,阿文剛好伸手從背囊側邊拿起水樽,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水,隨後抹了抹嘴,神秘兮兮地對我們說:「兩位,除了剛剛拍過照的竹林隧道,前面這邊還有一個來到茅坪必看不可的終極景點!」
「喔?還有厲害的東西?」阿杰頓時來了興趣,連忙追問:「什麼景點?」
阿文正色回答道:「茅坪藤王。」
看著我和阿杰一臉茫然,阿文便一邊領著我們往前走,一邊像個稱職的導遊一樣科普起來:「茅坪藤王的品種名稱其實叫做『榼藤』,民間又名『過江龍』,屬於含羞草科的植物,早早就被列入了《香港稀有及珍貴植物》的名冊之內。這棵藤王早在上世紀80年代就已經在茅坪這片深山裡被發現了,經歷了數十載的風雨交加,才形成了今天如同巨龍盤踞一樣的震撼奇觀。」
說到這裡,阿文眼神裡原本的興奮卻突然黯淡了下來,有些氣憤和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真的很可惜,就在不久前,這棵活了幾十年的老巨藤,居然被某些缺乏公德心的不明人士惡意破壞了。全身上下有十多處粗壯的枝幹硬生生被工具鋸斷。如果用我們人類來比喻的話……這棵藤王簡直就像是被斬斷了手手腳腳一樣,現在只能躺在泥地裡勉強吊著命。」
聽完阿文的講述,我和阿杰頓時也覺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對那種破壞大自然的人在心裡暗罵了幾句。雖然有些遺憾,但既然都來到了這群山深處,我們還是跟著阿文的腳步走進了林蔭深處,決定去親眼看看這棵傳奇的藤王一眼。
可當我撥開擋在眼前的最後一片茂密樹葉,真正看清那盤踞在紅土與亂石之上的龐然大物時,我的腳步卻再次毫無預兆地死死釘在了原地。
那棵藤王被破壞的樣子確實很怵目驚心,粗壯如巨蟒的枝幹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切口處粗糙不堪,看得出當時遭受了多麼暴力的對待。
但是,真正讓我的呼吸在瞬間徹底停滯、吸引了我全部目光的,卻不是這棵垂死的巨藤,而是藤蔓殘骸旁邊、一棵巨大闊葉樹下的陰暗角落。
在那片潮濕的落葉層上,居然生長著成片成片、密密麻麻的純白蕈類。
它們長著聖潔的白色大型菌傘,表面分布著不規則碎裂的褐色硬鱗片,長長的菌柄上掛著明顯的膜質菌環,基部則被一個個如同破蛋殼般的菌托死死包裹著。
那不是普通的秀珍菇。
那是致命白鵝膏,是白夢在討論區網頁上用鮮紅字體標註著「禁食」的「死亡天使」。
在正午熾熱的陽光穿透樹蔭灑下時,這整片白色的劇毒菇海,竟然泛著一種與白夢那一頭長馬尾一模一樣的、近乎半透明的空靈光澤。
這個時候,阿文和阿杰也同時被這片異樣的白蘑菇吸引了目光。
阿杰有些興奮地驚嘆道:「哇!你們看,那邊居然有好多白色的蘑菇!不知道能不能吃呢?應該能吃吧!這些蘑菇顏色這麼單調,平時一向都聽老人家說,只有顏色鮮豔的蘑菇才有毒,這些白蘑菇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應該沒毒才對。」
一邊說著,阿杰已經快步走向那片蘑菇,一隻手伸了出去,眼看就要對那些致命的菌子下毒手。
我的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正當我急忙張開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喝止他時,站在一旁的阿文已經先我一步出聲阻止了。
「阿杰!住手!不要碰!」
阿文突然提高音量大喊了一聲。阿杰被他嚇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阿文扶了扶黑框眼鏡,一臉嚴肅地看著阿杰說道:「這些蘑菇有毒,絕對不能吃!我記得白天使以前在動植物板塊專門開過一個帖子介紹這種蘑菇。這品種叫『致命白鵝膏』,雖然外表看起來清純乾淨,卻含有致命的劇毒。它的毒素會直接破壞人體的肝臟與腎功能,而且還有最陰險的假性痊癒期。香港以前就發生過多次市民在野外誤食這種菇,結果需要緊急換肝,甚至最後不治致死的個案!」
阿杰聽完,嚇得臉色微微發白,趕忙把手縮了回來,一臉後怕地跟阿文說:「哇靠,不是吧?原來這麼可怕的嗎?差點就被它的外表騙了!」
看見阿杰徹底打消了向那些蘑菇打主意的念頭,我提到嗓子眼的心臟這才緩緩落了回胸腔,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阿文看著阿杰那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忍不住笑著安慰道:「放心吧,只要在山上不隨便採摘、不亂吃就沒事的。其實我以前也跟你一樣,以為只要長得平平無奇的蘑菇就是安全的,完全不知道有些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傢伙,骨子裡竟然劇毒無比。我也是這陣子看多了白天使在討論區發的科普介紹,才慢慢豐富了自己腦袋裡的植物知識庫。」
說到這裡,阿文轉過頭,將目光望向了我。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拍大腿說道:「對了,阿良!你老家是雲南的,雖然你對蘑菇嚴重過敏不吃菌子,但你從小在山裡長大,應該對這些野生蘑菇多多少少也有點了解吧?」
被阿文突然點名,我的目光這才緩緩從那片讓我有些窒息的白蘑菇上挪開,轉而望向他。
我壓下心底深處翻湧的酸楚與苦澀,勉強擠出一抹平靜的微笑,輕聲答道:「嗯……是有一點點了解。不過,我這點皮毛,應該遠遠不及你那位無所不知的女神白天使了。」
阿文一聽到我親口稱讚他的女神,剛才那副嚴肅科普的專家模樣瞬間蕩然無存,整個人一秒破功,摸著後腦勺十分開心地笑了起來,一臉的驕傲與滿足。
見識完了被惡意破壞的藤王,也經歷了這場小小的毒菇驚魂,我們三人便轉身離開了這片略顯陰暗的樹蔭,重新返回了剛才那個綠樹林蔭的小平原。
大家坐在木椅上,紛紛擰開水樽大口喝水,補充了一下剛才爬山流失的水分,順便平復了一下心情。稍作歇息後,阿文重新背起背囊,意氣風發地向前方的一條平緩下山小路一指。
我們三人並肩同行,伴隨著山間吹來的微風,繼續沿著原定路線,踏上了前往沙田大水坑的後半段旅程。
離開茅坪藤皇後,我們踏上了沿著山勢鋪設的石級步道,一級級向下行。或許是因為剛才經歷了那一場有驚無險的毒菇風波,我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不知不覺間,四周稠密的原始樹林開始慢慢稀疏,我們很快便到達了位於山腳的梅子林村。
從梅子林村開始,山路徹底變成了平坦開闊的瀝青馬路。我們沿著馬路一直往前行,伴隨著重回文明社會的汽車引擎聲,三人終於在午後順利到達了位於沙田大水坑的富安花園。
一踏入屋苑的範圍,阿杰就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壆上,一邊揉著肚子一邊大喊:「哇靠,今次真係運動量超標!我好肚餓啊,我們不如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再解散吧?」
我和阿文對視了一眼,也紛紛感覺到胃部傳來的強烈飢餓感,於是都點頭同意。我們在富安花園購物商場裡轉了一圈,最後選擇了最接地氣的大快活。走進冷氣充足的店面,我們各自點了熱騰騰的粉麵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經歷了長達幾個小時的體力勞動和大量出汗,此時我們三人的胃口都出奇地好,甚至發自內心地覺得眼前這份普通的大快活粉麵,比平時在都市裡吃到的任何美食都要好吃百倍,簡直是人間美味。
狼吞虎嚥地食完下午茶之後,一整天的疲勞感與飽足感同時湧了上來。三人一邊揉著肚子,一邊晃悠到富安花園巴士總站,互相揮手道別,各自乘車回家。
搭著巴士搖搖晃晃地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單間時,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有些擦黑了。我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衝進浴室,馬上用熱水沖涼洗頭,徹底洗去了一整天的汗水與泥土氣息。當我換上一套乾淨舒適的居家衣服,整個人如釋重負地在電腦椅上坐下時,時間正好來到了傍晚。
我順手按下了電腦的電源鍵,一如既往地準備點開影音平台,看幾集搞笑溫馨的動漫來結束這個充實的週末。在等待著網頁慢慢加載顯示的空檔,我無意識地打開手機,點開了臉書(Facebook)打算隨手刷刷動態。
結果一打開首頁,鋪天蓋地彈出來的第一條動態,就是今天中午我們在西貢北港那片翠綠竹林下拍的三人合照。
這帖子是阿杰剛發出來不久的,上面還熱情洋溢地標註了阿文和我。看著照片裡自己夾在兩個兄弟中間、笑得有些傻氣卻無比放鬆的模樣,我的心頭忍不住再次泛起一陣溫暖。沒想到這張相片短短發出一小時,居然就已經獲得了20個點讚。
我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戳,點上了第21個讚。
給自己的好兄弟點完讚後,我點著滑鼠的手指微微頓了頓,心裡突然生出了一點好奇,便順手點開了那個查閱「點讚人數」的詳細名單,想看看平日裡都在潛水的動漫群組兄弟們有沒有露面。
名單一翻開,最上面的幾個熟面孔立刻映入眼簾:有阿文、有今天沒來的阿然,還有群組裡平日一起上討論區的其他幾位兄弟。接著往下看,名單裡還赫然躺著阿杰自己的名字——這傢伙,居然自己給自己的帖子點讚,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臭美的機會。
我一邊在心裡吐槽著阿杰,一邊繼續漫不經心地瀏覽著名單。後面有些名字都是我不認識的陌生帳號,應該是阿杰在其他生活圈子或業務上認識的朋友。
然而,當我的手指滑動到名單接近末尾的某個位置時,我的視線卻在一個極其簡單的頭像前硬生生地定格了。
那一瞬間,我的心跳毫無預兆地瘋狂加速,全身的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全部湧上了大腦。
那個點讚的名單裡,端端正正地躺著一個名字。
沒有網絡暱稱的掩飾,頭像也是一張簡單的白色長馬尾側面照。
那個名字寫著——白夢。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那個名字,連身前電腦影音平台網頁已經加載完成、跳出動漫首頁的畫面都沒有察覺。
阿杰發出的那則貼文下方,點讚人數旁邊就是留言數目的小數字。我像是著了魔一樣,下意識地伸出手指點進了留言區。
映入眼簾的第一個留言就是阿文。阿文在留言裡貼了一張新相片,相片裡是一個重新被打開的塑料午餐盒,裡面依舊整整齊齊地裝著滿滿的炸秀珍菇。今天下午在北港村起步的時候,阿文和阿杰明明只坐在路邊嚐了幾片就收了起來,現在看來,這小子把午餐盒帶回家之後,根本就捨不得把女神的心意吃完,特意留到回家後還要拍照打卡。
阿文這張帶著滿滿炫耀與純情的相片回覆,收到了兩個點讚。一個是阿杰,而另一個,則是阿文的女神——白天使。
我看著阿文和白天使在網絡上這番微妙的互動,不由得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說不清的強烈好奇心,我順著點讚名單,直接點入了白天使的個人臉書主頁。在女孩那張帶著淡淡微光的長馬尾頭像下面,共同朋友的顯示欄上,清清楚楚地彈出了阿文的名字。
看到這裡,我忍不住在心裡暗自感嘆了一聲。
今天下午在西貢大山裡的時候,他們明明還是互相稱呼著「白天使」與「鴨力山大」的網絡朋友。沒想到,在現實裡告白失敗後,這才過了短短幾天,他們竟然已經悄悄成為了互相知道真實名字、在生活圈裡互相關注的朋友了。
在我的觀念裡,和一個人成為臉書朋友,跟網友性質是完全不一樣的。成為臉書朋友,意味著你主動邀請對方參觀、甚至是參與你最真實的日常生活。
阿杰發出的那張我們三人的竹林合照,設定的隱私權限大概是「朋友的朋友(共同朋友)可見」。難怪白夢在瀏覽阿文的動態時,會順帶看到這張照片並大方地點了個讚。
隨著呼吸漸漸平穩,這個時候的我,心情已經徹底冷靜了下來。
其實仔細一想,白夢真的就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有點可愛的打工女生罷了。她對人友善又溫柔,在網路上還那麼熱心地給素不相識的行山客科普野生菇類的知識,甚至會好心地做炸蘑菇請網友吃。不論怎麼看,她都是個不折不折的善良女孩。
但或者……這個女生對於菇類的熱愛實在是太過狂熱、太過形影不離了。從網誌、到她晾曬的七彩野蕈、再到她送的炸物,她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在頻繁地觸發我內心深處最敏感的創傷反應,這才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產生那些荒謬的奇幻聯想。
我知道自己這樣疑神疑鬼、把別人當成怪物很不妥,但是對於這具背負了十幾年罪惡感的身體,我也對自己毫無辦法。
接下來,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白夢主頁頂端顯示的幾條公開動態,突然不知道為什麼生出了一股衝動。
或許是因為阿文當時在巴士上,把這位「白天使」稱讚到天上有、地下無,彷彿她是個落入凡塵的精靈一樣。帶著這股莫名的探究欲,我移動手指,決定好好看一看這個神祕白髮女生的日常生活。
我用手指划著手機屏幕,一個接一個地參觀白天使的帖子。我發現這個女生的大部分帖子都非常生活化,基本上都是簡單的文案配上幾張生活照。例如昨天晚上,白天使就貼了一張看起來很精緻的晚餐相片,上面只配了一句簡單的話——「今天的晚餐是蘑菇炒蛋」。
可就是一個這麼簡單的日常帖子,下面竟然獲得了超過100個點讚,以及50多個密密麻麻的留言。看來阿文說得一點都沒錯,這個女生不單止是在山野討論區呼風喚雨,更是在臉書的世界裡叱吒風雲,受歡迎得不得了。我一邊看著那些回覆,一邊在心裡暗自感嘆,這個女生真是不管哪一頓飯,生活裡都離不開菌子。
我繼續往下滑動,又刷到了一張相片。那是白天使與另一位女性朋友在廚房裡的合照,兩個女孩子對著鏡頭笑得很甜,配上的文案是:「今天有口福,小嵐親自下廚。」
這原本是一張看起來再平常、再溫馨不過的朋友合照,可當我的目光掠過她們身後的背景時,我卻突然注意到了一個極度違和的細節。
相片中,在白天使與那位叫小嵐的朋友身後,整潔的料理檯上,居然端端正正地放著一盤白色的菌子。我將相片放大,定睛研究著這盤菌子的外觀,心臟沒來由地狠狠抽搐了一下。看著那完美的菌環和包裹在基部的菌托,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但是,我是雲南人。而且,我對於當年害死自己妹妹齊一心的那個毒物長什麼樣子,這輩子都可以說是刻骨銘心,就算化成灰我都認得。那一盤擺在精緻瓷盤裡的白色菌子,根本不是什麼可以食用的白蘑菇,而是一整盤如假包換的「致命毒鵝膏」!
這個女生……居然把劇毒的死亡天使,明目張膽地放在自己做飯的廚房裡?
不會的,這怎麼可能?如果這個女生和她的朋友真的吃了這種毒蘑菇,她們絕對不可能活到今天,更不可能像照片裡那樣面色紅潤。況且,今天下午在北港村的時候,阿文還收到了這個活生生的女生送給他的炸蘑菇呢。
我眉頭緊鎖,大腦一片混亂,一邊在腦海裡瘋狂思考著這個女生把毒蘑菇擺在廚房的理由——難道只是拿來當擺設的植物標本?還是她有特殊渠道在進行毒素研究?
我一邊百思不得其解地想著,一邊繼續用手指划著手機屏幕。緊接著,又有一條帖子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張發表於上個月的相片,相片裡拍的是一張海報。海報上的文字顯示,這是一個與中國歷史相關的文化展覽,而展覽的主題,正是在歷史上極其神祕、最終離奇蒸發的——「消失的古國:古滇國」。
按照慣例,白天使也給這張海報相片配上了一段略顯文青的文案:
『有的歷史能留存萬世,有的只能湮沒在時間長河裡,彷彿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看著「古滇國」這三個字,我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身為雲南人,我當然知道這個曾經存在於雲南古老土地上的神祕王國。傳說那個古國崇拜巫術與大自然,後來在歷史上突然不留一絲痕跡地消失了,留下了無數解不開的謎團。
一個在香港高端菌子料理店打工、喜歡在網上教人吃菇的白髮少女,居然會在廚房放著死亡天使,還在感嘆著雲南兩千年前消失的古滇國歷史。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覺得,這個叫白夢的女生,她身上那層被阿文崇拜的「專業與溫柔」背後,似乎正有一片我完全看不透的、巨大而神祕的陰影,正在悄悄向我們這幾個凡人籠罩過來。
我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跟自己說:「夠了,齊一良。這個女生是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但是關你什麼事呢?這個女生把毒蘑菇放在廚房,只要她不是自己吃,或者是請人吃不就得了嗎?今天下午她送給阿文的蘑菇,不就是普通的秀珍菇嗎?只要這個女生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就輪不到你去幹涉,知道嗎?」
跟自己做完這番心理輔導後,我下定決心不再胡思亂想。我放下手機,重新打開因為長時間靜置而進入待命狀態的電腦,開啟網頁,繼續原本的計劃看動漫。很快,我便完全沉浸在動畫輕鬆搞笑的劇情裡,暫時把白天使的那些古怪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
第二天,我又換上了那身褪色的外賣服,如常上班送外賣。這一次接到的訂單,目的地是在東九龍的一棟寫字樓。我熟練地穿梭在電梯與走廊之間,順利把熱騰騰的餐點送到了顧客的辦公室。
當我踏出寫字樓、準備騎上電動車時,突然感到人有三急。我轉頭一看,瞧見馬路對面正好有一個大型購物中心,心想裡面肯定有廁所吧。趁著行人交通燈還是綠色,我像一支箭似地衝過馬路,小跑著進了購物中心。飛快地看了一遍大堂中央的水牌後,知道廁所是在二樓,我便立刻搭電梯上去了。
很快,我去完廁所解決了燃眉之急。一身輕鬆的我準備慢慢行向扶手電梯口,然而,眼角餘光瞥到的一些景物,卻突然吸引了我的目光。
這個購物中心的二樓中央有一個很大的中庭廣場,平時通常會租給商戶做短期展覽或者是開特賣場。而這一次,這個地方被租來舉辦一個中國歷史主題的巡迴展覽。
我站在距離很遠的地方,一眼便看出了那塊巨大的宣傳背板——這個展覽,正是昨晚我在白天使臉書上看到的那一個。海報上赫然寫著:《消失的古國:古滇國》。
看了一下旁邊的展覽告示,原來這個巡迴展覽已經舉辦了兩個月,而今天,剛好是它的最後一日。
雖然身為雲南人,我知道歷史上有過這麼一個消失的古國,不過也只是聽過名字,並不是非常深入地了解。基於底層打工人「能摸魚且摸魚」的至高原則,看看手錶離下一波外賣高峰期還有點時間,我決定走進去看看展覽,順便打發一下時間。
透過展覽裡展出的歷史照片、文字介紹和現場播放的紀錄片,我開始了解到這個國家的成立與消亡。相傳在戰國時期,楚國的一位將領莊蹻奉命率軍攻打西南地區,後來因為歸路被敵軍斷絕,他無法返回楚國,便索性留在當地「變服從其俗」,與當地的原住民融合,建立了滇國。
後來到了漢武帝時期,滇國降漢,逐漸被中原的郡縣制度取代,最終在歷史上消亡。如今的學界普遍認為,古滇國的人民並未徹底消失,他們很可能是今日彝族、白族等西南少數民族的先民與族源之一。而在生活上,古老的滇人主要以農業為主,並發展出了一套獨具特色、讓現代考古學家驚嘆的青銅冶煉技術與文化。
不過,這個展覽主要偏向正史和器物出土,對於古滇國文獻中那些神祕的「巫術」與「祭祀」文化,現場並沒有怎麼提及。
畢竟只是商場裡的小型展覽,規模不大,要將全部展出內容看完並不需要花費很多時間。我漫步著看完了大部分內容,便一邊走回電梯口,一邊打開手機看時間。見時間差不多,我整理了一下外賣外套,便準備離開購物中心繼續下半天的工作。
然而,就在我解鎖手機屏幕的瞬間,屏幕頂端彈出了一條臉書的新通知。
那不是阿杰的貼文回覆,也不是群組的吹水訊息。
那是一條清清楚楚的、突如其來的交友邀請。
通知欄上顯示著對方的頭像與真名:「白夢 邀請你成為朋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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