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池塘東頭連著王坊巷,王坊巷有家筆杆廠,筆杆廠制作毛筆杆子。廠房外卵石嶙嶙的大坪上堆著壹捆捆箭竹。洗筆杆的人大清早就得排隊領箭竹回去洗。我家住在硯池塘,占著天時地利之便。母親常常打發我去排隊,她來掮竹。我壹領到洗竹牌子後,立即跑回家報信,邊跑邊扯起喉嚨發喊:“媽媽,扯到號子啦,快去掮吧!”
母親壹聽到我的喊聲,打沖鋒般趕緊飛出家門。她頭發都沒梳完呢,頭上柵把木梳,手�堮雀藿啋蚖H的麻布,霹霹叭叭地跑到廠坪�堙A墊布往右肩壹放,扳倒壹捆竹,起肩,開步,轉身就扛起竹子往河邊趕,我也跟在母親後面急急地走。
穿豬廠街,出鳌山坪,來到化龍橋下的沙灘上。母親把竹捆“嘭”地甩進河水�堙A趕緊梳兩把頭發,挽個髻兒,就從我的手�堭給L草把和谷殼,洗起筆杆來。
箭竹是剛從山�堿憭U來的新竹,筷子大小,竹節蒙著厚厚的霜粉,還沾滿黑色的汗垢。用草把蘸著谷殼和河水,反複擦洗竹子,直到光潔無痕爲止。這時候,河灘上來了好多洗筆杆的女人。女人們在小杌子上坐著,褲腿高挽,雙腿浸在涼涼的河水�堙A壹把把地擦洗著竹杆,咝咝沙沙的聲音如雨落檐瓦。太陽出來了,白霧迅速躲開,朝陽照得河面光鮮極了。女人們臉上滿漾異彩,叽叽喳喳的說笑聲如赧水淙淙地流過淺灘。河邊空氣好新鮮,竹子透出壹股特有的清香。我學著母親的洋子壹根壹根地汰洗竹杆,全身出汗,雙手浸紅,眼看著葬竹杆在草把下面漸漸洗得潔淨發白,心�堨R滿喜悅的甜蜜。洗壹捆竹得兩角工錢,壹個早上母子兩可洗四捆,掙八角錢,可換回壹斤多肉或兩斤魚呢。
冬天洗筆杆可苦了,白毛風撲在臉上,刀割壹洋疼。手背皲裂了,血印子壹條條地爬著,壹浸河水就格外痛楚。更可惱的是竹子結了壹層薄薄的冰,汗垢擦也擦洗不掉,壹捆竹杆要多花幾倍的功夫才能洗淨。早上洗筆杆的女人越來越少了,母親和我卻天天早上都來河灘洗筆杆,洗成了化龍橋下壹幀冬景。母子兩的手纏滿膏布,但仍然避免不了指頭被凍傷,被洗爛。爲防潮濕,腳下穿的木屐鞋底做得特別高,踩在水�堣ㄥi水。當母親掮著壹人高的竹捆去廠�堨瘜f時,筆杆廠的人看見母親和我的手如此又腫又爛,感動了,加價爲三角錢壹捆。
如今我壹握筆管,心就揪緊著年少時洗筆杆的苦澀與辛酸。讓我再次清洗靈魂的虛僞,以潔淨的心情寫下如許文字,獻給以洗筆杆換來我握筆管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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