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灑遍地面的每個角落,卻無法滲入建於地底的小型訓練場--此乃闇影殺手日常鍛鍊的地方。
刀刃利劍漫天横飛,槍彈聲響此起彼落。這裡並無規矩可言,因此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鍛鍊的活靶子。然則大家都已司空見慣,畢竟會於此地逗留的大部分是職業殺手,寧願賭上自身的性命來換取最優秀的技術。
而從我當上殺手的那一刻,轉眼間十年已過,曾經每天放學都來此處訓練的我,又怎會心感恐懼?我並非貪生怕死之輩,我只是--
豎著靈敏的耳朵,縱然周遭聲響吵雜,我亦能聽見身後輕微的一聲「咔嚓」--是扣動扳機的聲音。
瞬間從裙擺下抽出一把刀刃,我隨即轉身甩出。只見不遠處有個女的,她正用右手提著手槍指向我,左手卻放在插著刀的左胸口上,一雙嫉妒的眼睛被反應不及的訝異所取代,繼而漸漸失去焦距。
不消一會,她倒下了。
「命中率,百分之一百。」輕蔑地笑了笑。我只是不甘於人家面前認輸而已。
所以,既然下定了決心,明天的任務,我定會盡我所能去完成。
這……才是我的命運吧?
默默地走到擺放了不少人形靶子的角落,我自逕兒掏出刀刃,往靶心使勁甩出。
一切經已準備妥當了。這段日子亦有幸得到丘知影的教導,讓我學懂了不少禮儀上的知識還有與人交際的技巧。接下來的就只有鍛鍊好身手,避免自己於任務中出錯。
但為何……我會如此難過?總覺有種自己將會失去什麼的預感。
掩飾著悲傷,我於眾人面前擺出一副無情的臉容,離開了闇影的總部大樓。
外面恰好下著傾盤大雨,豆般大的雨珠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身上,衣服不消一會已濕透了,看上去很是狼狽。
就這樣子讓自己的心神冷靜下來吧。反正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不會有人可憐我。
不希望有人因我的身世而受牽連,亦不願自己因他人而受傷害,因此我寧可把自己的內心封閉起來。
然而,到底是由何時起,我就開始渴望尋得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即使現在我主動伸手,也不會得到什麼吧?
上天還真殘酷呢,不但狠心得將我的幸福全然奪去,還一下子將我遺棄在漆黑無底的絕望深淵。
繼續生存的意義,有嗎?
麻木了的感情蘊釀著悲傷的愁緒,猶如劇毒從心底蔓延至全身,最終於眼角聚成溫熱的淚。
或許就這樣閉上眼睛,就不用再埋沒自身的良心與感情,抱開一切複雜煩憂,永遠沈眠於平靜之中……
對呢。已經累透了。已經受夠了。就飛奔出去吧。
眼前的景物被雨水和淚水糊成一片,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子,雙腳開始無意識地往前踏出一步……
「凜兒!」下一秒卻又被誰猛地拉回行人路邊。
「神經病啊你,下這麼大雨都不打傘,還在亂過馬路!找死也不是這法子啊?」依舊溫柔的聲線帶有些微責備,不過我知道,那一番狠話是出於對我的關心。
我看著眼前的他,那張白皙無瑕的臉,總是掛著如陽光般溫暖的笑容,令人目眩心動。
與丘知影相識了一個多月,而真正作為朋友相處的時間亦有一個星期,我還是跟他熟絡了才發覺,儘管外表看上去斯文有禮,他跟梓律兩人的性格其實相似。記得他們在我身上付出了無盡的關懷,是無人能及的。
果然……我果然做不出來,我怎可能恩將仇報,將他們的母親殺死啊……
張開嘴巴,未來得及作出回應,瑟瑟發抖的身體卻不爭氣地軟倒下來。
在失去意識的剎那,我感覺到一個熟悉而溫暖的擁抱。
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
矇矓地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身處於一個古樸典雅的庭園裡。周遭種滿了珍貴的藍色玫瑰,滿地的花兒就如同帶有不可抗拒的魔力,讓我看得出神。
「妹,那個不能碰啊!」遠處傳來一把男童的聲音,卻未能成功阻止我手上的動作。
纖幼的手指觸到玫瑰花莖的瞬間,那尖銳的刺亦同時貫穿了薄嫩的皮膚。
感受到指間的疼痛,我不禁失聲驚呼,猛地把小手縮回來。定睛一看,食指竟一不小心刺出小孔,鮮血開始不住地泛出,看上去如同鬼魅的紅。
「你沒事吧?」稚嫩的嗓子再度響起,伴隨沉重的腳步聲急速接近,他正焦急地向我跑過來。
面對他倍添擔憂的神色,我把受傷的手收在背後,掩飾般堆起了笑容。
「哥--」
「把手伸出來。」
「我沒事啦--」
「把手伸出來!」
劈頭的一聲命令,嚇得我只好乖乖地把手指伸出。只見剛才還在流血的小傷口,經已漸漸結痂,形成深紅色的一小塊。
「唉……」他皺了皺眉頭,「不是叫你別碰那些玫瑰嗎?看,流血了!」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彷如做了錯事的孩子,我低下頭來。
印象中,他對我總是處處包容遷就,但我卻一直在耍任性,給他添麻煩……
「哥……」晶瑩的淚順著臉頰而緩緩落下。
「凜兒?」溫柔透澈的嗓音,就如同流水般純淨。
努力張開沉甸甸的眼皮,視線對上了一片黑色的天花板,周遭洋溢著一陣陣咖啡的香味。
剛才的……應該是夢吧。轉過頭去,只看見丘知影緊張地守於身旁。
「身體哪裡不舒服嗎?」他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也對呢。剛才於街上遇上他後就突然昏倒了,想必把他嚇壞了吧。
「我沒事。不用你關心。」我自暴自棄地說。
反正我就是孤獨的,反正我就是注定被這個世界遺棄。
「那……」他欲言又止,「我去給你倒杯熱飲。」
語畢,他就把我留在窗邊的座椅上,自逕兒往吧台那邊走去。
沒有「期待」,就不會「失落」;不去「擁有」,就不會「失去」--感情往往只會令自己受到傷害。我懂的,這些我都懂。
然而看著他離開我身邊的背影,心裡卻浮起了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我果然在期待吧?期待自己能被朋友所了解,期待有誰能從深淵中將自己拯救出來……
明明築起一堵厚實的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是我呢。
此般的自己,簡直不堪入目……
「別再哭了,」良久,丘知影端著熱巧克力走過來,「會變醜啊。」
他把熱巧克力放在不遠處的桌上,然後又說:「雖然不知道你發生什麼事了……不過你渾身濕答答的,還是換衣服要緊。你就先喝一喝這杯巧克力取暖吧!我幫你到街上買--」
「不用了。」得悉他要替我買更替的衣服,我急忙出聲制止,「我有替換的衣服。」
是職業病吧,我習慣隨身帶備另一套的衣物。故此,我二話不說從手提包將之拿出,便沉默地往洗手間步去。沿途經過吧台旁的玻璃冷藏櫃,最新推出的蛋糕正好吸引了我的目光。如同著了魔般,我稍為放慢了腳步觀賞。
那些全是巧克力味道的三角蛋糕,每一塊都有巧克力碎、忌廉和兩顆草莓作裝飾。似是經過精挑細選,蛋糕上的草莓都是一大一小的相互依靠著,是刻意的嗎?不過整體看上去也不賴,很好吃的樣子……
「要是能嘗一口就好了。」於洗手間換上乾爽的連身裙,我邊想邊將刀刃重新裝於裙擺之中。
彷如心有靈犀似的,我萬萬想不到,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會看見丘知影替我準備了一塊蛋糕。
「提起精神啦。」他朝我露出溫柔的微笑,令我忍不住再一次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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