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此門中,素衣清面送父親上路。 殯儀館裡,哀聲四起,哭聲震天。 從那時起十五這個月圓之日,再不屬於我和父親。 從去年今日起,我與父親再難圓。 月圓人不圓,何處是歸途? 人生,最終是龍歸滄海,飛鳥歸林。
去年今天,父親躺在殯儀館的高級雅間裡,四周站著捧著父親遺像的我,準備為父親開光的愛人,扛著靈頭幡的女兒,還有侄男外女及親戚朋友及父親的生前友好們。 看著父親安詳地躺在那裡,長明燈閃爍,供果新鮮。 看著父親的遺體,我沒有掉眼淚,我不想讓父親看見我哭,怕父親為我擔心。 愛人在殯儀館服務人員的“開眼光,亮堂堂;開耳光,聽八方;開鼻光,聞麝香;開嘴光,吃豬羊;開手光,抓錢糧;開腳光,上天堂……”的喊聲中,木訥地做著不協調的動作。 我的朋友們緊緊拉著我,可以說是架著我,生怕我過於悲痛出現意外。 我對朋友說:“放心,我能控制。”捧著父親的遺像在前面走,後面是八位穿著殯儀館專用“軍裝”的男子抬著父親的遺體走進告別廳。
告別廳裡,殯儀館裡的“軍樂隊”現場奏著哀樂,父親安靜地躺在鮮花叢中。 我站在一旁,等待著親人們與父親的最後訣別。 告別儀式結束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便要把父親的遺體送去火化。 我高聲說:“慢著,讓我跟我爸最後告別!”我的親朋們圍著我不讓,我鎮靜地說:“我最後和我爸告別,別拉我,我知道怎麼做。 ”最理解我的愛人對親朋們說:“讓她去吧,她是理智的。”我走到父親面前,用手摸了摸父親冰涼的面頰,把我的臉最後一次貼在父親冰涼的面頰上,吻了吻父親輕聲說:“爸,讓我再看您一眼,今生今世不再相見。到了天堂,有什麼要求,給女兒託夢。龍歸滄海鳥歸林,您上路吧!”我起來後,工作人員把父親的遺體拉走了。 我跪在那裡,臉色蒼白,無淚的雙眼送父親遠行……
在等待父親骨灰的時候,在焚燒場把父親的一些遺物及花圈化作一縷輕煙,讓它們一起陪伴父親了,免得父親在行走的路上孤單。 之後我坐在大廳裡,目光呆滯卻沒有淚水。 好友走過來說:“玲,哭出來吧,會好受些。”我卻淡淡的笑了,慢慢地說:“我媽在世的時候說,人啊,活是一口氣,死是一縷煙。我啊,感受到了父親活著時的氣息,今天卻看不到父親升天時的那縷煙了。現在殯儀館已經是無菸智能火化設備了,看不到煙了,只看到了剛才燒花圈時的紙灰。人啊,這輩子,最終不就是一個灰飛煙滅嗎!”去年今天,與父親做了最後的訣別,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真實的父親,最後一次吻了父親冰涼的臉,這也是我今生最後與父親的親密接觸。
一年了,一切都過去了。 昨天去父親的墳上拜祭。 天陰沉,風淒淒,冬雨濛蒙,車子行走在為父親上墳路上。 過哈龍橋,走虻牛河,穿越唐王屯鄉村盡是積雪的蜿蜒小路。 一路無語,腦海裡一會兒是去年為父親守靈時的情景,一會兒是曾經與父親一起聽“望家鄉,去路遠”的京劇《野豬林》時的情景,一會是與父親一起去茶館聽父親的老朋友王憲武講評書《七俠五義》時的情景,一會是用輪椅推著父親去北山公園時的情景……一幕幕曾經幸福的情景浮現在眼前。 去年送父親上路的時候,我很鎮靜,沒有過多的流淚。 而今天思想起曾經,我卻讓淚水模糊了視線。 在朦朧的淚光中,又見到父親曾經熟悉的容顏。
一路前行,來到山上,北風嗚咽,白雪遮山嶺。 滿是積雪的山間,白茫茫荒野一片,青塚落落,短松岡再添新墳。 父親長眠於翠柏蒼松間,兩旁又來了新鄰。 龍歸滄海,飛鳥歸林。 一年了,去年今日父親在這里安的家。 邊打掃父親墓碑上的灰塵,嘴裡邊叨咕著:“爸,您在這裡住一年了,跟我媽還好吧?現在咱們這裡下了好大的雪,您那裡下雪了嗎?您是否感覺到墓碑下初冬時節的清冷?前些日子給您寄來的棉衣還暖和吧?今天為您送來的紙錢,還有鮮花、供果、祭酒……”梵音清唱,雲煙裊裊,紙錢煙霧瀰漫。 哀思悠悠,悲情渺渺。 悵惘階前,遙觀飛鳥,恨不能得一膀半翅,近看土蚯,恨不能尋一隙可鑽! 風吹不散長恨,縷縷青煙已把墳塋鋪滿。 舊石與新土之間,烏雀幾聲哀鳴? 遠方是一片蒼茫,偶爾有孤鳥哀鴻掠過。 青煙幾縷飛向天空,紙灰飛揚,淚濕滿襟,猶屢屢回頭望汝焉,嗚呼哀哉!
魂來兮,逝者可憫;魂安兮,生者可勉。 父親在世的時候,最喜歡聽我念我寫的文字給他老人家聽。 如今,我還在繼續寫我自己喜歡、鍾愛並永遠不會放棄的文字。 父親走的時候,我寫下了《龍歸滄海》;父親走後的頭七,我寫下了《遙遠的望鄉》;父親走後的百日,我寫下了《生日與祭日的問候》;父親走後的一年整,我寫下了《眷戀的情感》;今天是我與父親吻別後的一年,也是我與父親訣別的一年,是我與父親永別的一年,一年前的今天,我看了父親最後一眼,於是就在這里為父親寫下這篇《飛鳥歸林》。 以後每逢父親的忌日或者去看望父親的時候,我都會用一篇文字來記載,用一篇文字來祭奠雙親。
今天又一個十月十五,應該是月圓之日。 月圓,人不圓,想今晚的月亮應該是一輪皓月當空,那輪圓月見證的是月圓人不圓的孤單。 圓的是月,不圓的是人,殘缺的是心。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已從父親辭世時的悲痛中走了出來。 從前天父親去世一年的日子,到昨天為父親拜祭週年,還有去年今天,讓我想起了去年今天與父親做最後的訣別,這一連續的時間讓我又一次走進了對父親的無限思念中。 時間和環境容易讓我萌生許多的遐思,經歷了一次次生死訣別,讓我深深地感悟到:雲卷雲舒,花開花落,將相由來黃土終。 人生,莫問向何處,飛鳥自歸林,這是自然和人生的規律。
死死輪迴歸死死,生生轉變再生生。 生命,是一個不以生為始,不以死為終的過程。 文字寫到這裡,站到窗前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大地,感嘆道:龍歸滄海,飛鳥歸林,生死的輪迴,讓人回到了生命的源頭。 不語沉吟平生事,看盡了、緣起還緣滅。 獨善善、何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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