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煩亂,翻開久置唐詩,又一次看到兒時熟背的唐代詩人王建的《雨過山村》:雨裡雞鳴一兩家,竹溪村路板橋斜。 村姑相喚浴蠶去,閒看中庭梔子花。 小時搖頭晃腦地吟誦,無感覺,天真地想:詩人可真有意思,什麼都可入詩,這詩又有什麼道理呢? 而現在已過而立,重讀此詩,卻淚落如雨。 兒時如此詩所述的生活湧入我的腦海,蕩起萬千漣漪。 那梔子花,那帶花人,熟悉的氣息隔著三十年的距離撲面而來。 對於梔子花,我有解不開的情結。
梔子花香香的,白白的花瓣帶著點淡黃,淳樸得像農村的姑娘,那香氣也是農村小媳婦身上的皂角味,暖暖的,活生生的。
我對梔子花的這種感覺,來自我的外婆,還有和我一齊在麥場折腰玩耍的童年玩伴。
故鄉的小院裡有口廢棄的醃菜缸,外婆在裡面種了一株梔子花。 那梔子花幾年間就長到比我還高,因為那時我才五六歲的樣子,只是沒想到,那時的事現在會像放電影一樣在我的心裡,一點一滴的,越是過去的久了,畫面卻越清晰。 那梔子花葉子油亮翠綠,像外婆家屋後的那條彎彎的小河一樣,照得出人的影子。 綠葉里開出小皮碗般大的白花,在你看了第一朵後,她們會調皮的一夜之間冒出好多,小小的我那時是怎樣也數不清的。 梔子花的香味也滿滿的飄了一院,而後肆無忌憚地傳出院外。
那甜香味勾引了鄉里相鄰的大姐、大嬸們。 “紅妹家的梔子花開得真好”,她們會大聲地喊著我的乳名不請自來。 這時,外婆總是笑瞇瞇地招呼著:“快來,都給你們摘好了。今年開得呀特別多。”姐姐、嬸嬸們開心地挑著自己中意的花,細心地插在頭上。 粗油的大辮子插兩朵,那是姐姐。 團團的黑髻斜插著一朵的,那是嬸嬸。 外婆輩的也會插個小的或是一片葉子。 大家相互看著,再左理理右理理衣襟,謝著高聲打趣著滿意的趕集去了。
大女人真好看呀,小小的我總是羨慕不已。 我的心癢癢的,也想美一下。 外婆是最愛我的,她總能猜出我的小心思。 “我的紅妹是最漂亮的,外婆給你留了最好看的,給我紅妹戴上?”外婆打趣著我。 一面把那最漂亮的一朵小心地用了黑鋼卡卡在我的小辮子上。 我在鏡子前扭來扭去,又到小河邊去照照全身,那種臭美的心情現在想來好嫉妒小時候的我啊。
香香的白白的梔子花開的那個季節,到處是香香的美美的人兒。
我大了,爸媽把我接到他們身邊上學了。 離開了我最愛的梔子花,離開了最愛我的外婆。 沒有了最疼愛的小孫女的嚷嚷聲,外婆該有多寂寞呀,她天天想著小紅妹,一年一年梔子花依舊開,紅妹卻沒回去。 終於那梔子花也枯萎了。
梔子花枯了,連跟也爛掉了。 外婆也隨著那梔子花的香味永遠地飄走了,我不會再見到她了,除非有天我也飄了,可是,紅妹身上的梔子花味早沒了,我還能再和外婆見面嗎?
不能了,我身上已沾染了那麼多外婆不熟悉的氣息,容顏也沒了兒時的天真和純淨,她一定認不得我了。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該是何等的淒涼。 我捧卷敷臉,那遙遠的梔子花香從書卷里和著淚一絲一絲潤到我乾渴的心田,撕裂那堅硬的棘突,有小小的梔子花芽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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