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繼續向著念青唐古拉山脈進發。過了當雄,天便黑了下來。眼看還有一百來公里就到拉薩了,這部新新的車卻出故障了。半個多小時過去了。無奈的我口中念叨起來:“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動車不動。”經司機修理,車終於又啟動了。到了羊八井,那兩位廣東遊客說要在這裡取行李下車,去泡溫泉。可他們到兵站一問溫泉尚有十公里路程,四處黑燈瞎火的,便趕緊返回車中說不去了,好在車還沒開走。
晚上12點,汽車終於平安到了聖城拉薩。黑暗中除了來往的幾輛出租車,我們看不到城市的繁華。旅店都滿人了。找了一間無冷熱水供應的旅社,便和衣而睡了。
千辛萬苦穿越了青藏公路,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如此渺小和了不起。當然我知道這種自我感覺的了不起,是享用了千百築路工人偉大的勞動和車輛的便利之後才有的。比起築路工人,比起那些坐著輪椅獨自橫穿青藏公路的殘疾人,我僅有的自豪便不敢再說。
車子繼續爬坡。四野浸在黑夜中,混沌死寂如史前的洪荒期。這時一輪從未見過如此巨大清晰的月亮在我們的左邊,靜靜地旁若無人地如花一般開放。望見這千古的月亮,我頓感自己的渺小、虛無和短暫。我甚至聯想起中生代的恐龍先生。我們都是歷史的匆匆過客。唯有這月亮永恆地走著。
將近子夜時分,車子終於到了有些燈火人氣的五道梁。這裡是可可西里山脈。月亮仍然伸手可摘。我平生第一次對月亮如此肅然起敬而迷戀。也許她才是真正孤獨的旅人。我頂著重感冒,在寒風中要將她攝入我的鏡頭,攝入我永恆的記憶中。沒有三腳架,我便用背包作支點。其他人都在飯店等夜宵。高山反應,頭痛無力,又拉又吐。好在我們帶了一些藥來。一小時後我們的車子又喘著氣啟動了。帶著疲倦,任憑那朵月亮在黑夜裡潔白地盛開,我進入了夢鄉。過了長江源頭第一橋,過了沱沱河,我們都不知道。
第三天清晨夢醒,我張眼便見一長排兩層樓的建築,在黃褐色的山之臂彎裡。昨晚的月亮在其上方如一小塊失血的雲彩,更確切地說;像一小團棉花。我看見樓房正中用漢藏兩種文字大寫著:“唐古拉山兵站。”車子繼續往前開,我不時看見左邊的凝了冰的草地上,有三三兩兩吃草的野鹿和羚羊。古銅色的修路的民工們,在向我們招手致意。又過了將近一個小時,汽車終於爬上了海拔5312米的唐古拉山口。界碑上經幡獵獵。一座座雪山已經很低,看上去似觸手可及。雪水滋潤著豐美的草地。我已經顧不上感冒(據說在高原感冒很容易得肺水腫而死亡),很興奮地拍照,體驗征服唐古拉的豪邁,心想這輩子總算沒有白活,死在這裡也無憾了。我們到了西藏啦!過了唐古拉山口,便是那曲地區寬闊的藏北草原牧區。藍天白雲下,綿羊和犛牛斑斑點點,靜靜地散綴在綠原上。據查,以青藏公路界分,西側乾燥是綿羊牧區,東側濕潤是犛牛牧區。
在西寧買了幾瓶礦泉水和一些乾糧水果,我們便坐上了開往格爾木的客車。繞過了青海湖,汽車就在茫茫黑夜中的戈壁上行駛,車子是7月30日下午5點出發的,第二天上午近10點才到達格爾木。格爾木位於柴達木盆地的中部南緣,是一座新興的石化工業城。人口稀少,綠化很好。到處都是黃色的人力三輪車,交通很方便。我們逛了大半個城區,累了,便在“老地方菜館”頂棚喝了一個多小時的三泡台茶。下午5點坐上另一輛客車,向著西藏進發。
車子一出格爾木,視野之內便是滿目的荒涼。除了路上偶見曬得黝黑的養路工人,我根本見不到有什麼人煙。褐色的群山,一毛不長,看不出有半點生命的跡象。前方的路消逝在群山之中,河床深陷於峽谷之中。如何攀越這些金字塔一般的連綿群峰?我們心裡既擔心又興奮。據說,在這歷來被稱為“人類生活的禁區”的崑崙山、唐古拉山區,在1954年以前是沒有公路的。藏民的運輸全靠肩背和牲畜馱運。全程兩千公里的青藏線開通了,卻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平均每築1公里路,就有一壯士為之捐軀。還有人說青藏公路的路面全是用10元一張的錢鋪就的。我想,人類總是在開拓自然的同時,也延伸擴展了自己。這就是人類的偉大。
海拔一點點地升高,車子一直在艱難地爬坡。當見到遠遠的崑崙雪峰時,大家都興奮起來,忙於佔領車窗拍照。一車子人,除了一些藏族同胞,便是軍人居多:一位在拉薩服役的砲兵,一群準備分配到西藏的軍校學生兵。除了我們,還有兩位廣東的遊客,大家都挺新鮮地交談著。
連綿的雪峰越來越近了,太陽在西山已只剩小半張臉。下午9點終於到了崑崙山口。掛滿經幡的界碑上刻著:海拔4767米。站在碑前,穿著毛衣棉夾克還覺冷,但極目遠跳,我心中便湧起一種“登崑崙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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