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態炎涼的大城市邊緣的一個溫柔如春的小山村,是她的家鄉。那裡雖然不是風景如畫,但飄飛的木棉卻增添了一絲浪漫的韻味。十六歲是她的分水嶺,她就像是一個尋找木棉傳說的探險家,因為在殘落一地的木棉中,她總會看到分水嶺前後的自己,分水嶺前的絢爛、分水嶺後的慘敗,以至每次踩著一地木棉屍體走過的時候,她便顫抖不已,貌似看到了自己斑駁一地的未來。如果她的生命不能邂逅到麥田裡的信念,那她會一如既往地用微笑的糖衣偽裝脆弱,就像無風天氣裡的風車,就算苦苦追尋也不會擁有幸福轉動的節拍。
她所信仰的麥田裡的信念,是一位男人賦予的。他清瘦的臉頰總是懸掛著微笑,眉宇間漂浮著一絲偏執,小麥色的皮膚是金黃麥田的饋贈。他文化不高,但所說的話總讓人有一種久旱逢甘露的感覺,然後將之信奉為人生的信仰,那便是——麥田裡的信念。之所以稱為麥田裡的信念,因為字字珠璣般的言語總在麥田裡的守望者上熠熠發光。如果沒有麥田,那她便不會有一個可以信仰的人生。
第一次邂逅到麥田,是在她懵懂的八歲。那時她正讀一年級,青澀得如同剛剛擠出還泛著泡沫的牛奶。那天驕陽四射,泊油路的水蒸發成水汽而發出空靈的聲音。她剛剛放學回家,看到空無一人,才想起是收割時節,便匆匆地往麥田裡趕。金黃的麥田到處鋪滿了勤懇的農民,成熟的麥穗在微風的挑逗下,頻繁地扭動它的楊柳腰。這時,她看得到了一個戴著粗糙的草帽,背有點畸形地駝、背朝蒼天面朝土的農民,兩手在烈日的烤曬下麻利地割著麥穗,他似乎感覺到有人在註視著自己,便轉過頭去,看到她站在田埂邊,驚喜寫滿了一臉,但他還是抑制住驚喜,若無其事地說:“這麼曬的天氣你來這邊幹什麼?你怎麼過來的? ”她跑過去,一把抱起他割好的麥穗說:“我知道你今天割稻穀,便一路問路過來幫你了”,說完,她便把割好的麥穗排列整齊。他看著她稚嫩的背影在烈日下穿行,臉上的水珠順著輪廓流了下來,連他都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暮色四合,一天的的農活便完工了,他心疼地問了一句:“累嗎?下次不要再來麥田了。”不等她回答,他便收拾東西煞無其事地準備回家。在夕陽的餘暉下,一大一小的影子儼然成了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只是他們對夕陽的自白卻迥然不同。她很開心,因為能夠在金黃的麥田裡,見證了毅力的閃光點,不管是烈日的烤曬、風雨的洗禮,那個即使佝僂的身軀也會支撐出一片蔚藍的天空,也許就是麥田裡的信念。他很欣慰,她青澀的笑臉、稚嫩的身影,讓他明白了偉大的愛並不需要言語,一次的微不足道的舉動、一抹沁人心脾的微笑都會透露出真愛。在落日的餘暉下,兩個身影逐漸變出小圓點,消失在暮色中。
時光的車輪“咔咔”地往前滾,青春打馬而過了十二個年頭,麥田的記憶就像夏日的冰淇淋,甜蜜但很快就融化掉了。偏執、叛逆是她十二歲的代名詞,張揚個性的她就像個假小子,整天和一大群所謂的“朋友”廝混,成績慘不忍睹,日子就在瘋狂的歲月裡消遺殆盡。可是有一天,她闖下了大禍,在一次瘋狂的外出遊玩中,她不小心摔斷了手。當她想抬起手時,可軟綿綿的手卻閒置在半空,就像沒有了鋼筋混凝土的摩天大廈,她嚇得臉色蒼白,那些所謂的“知心朋友”早已嚇得跑開,她無助地跑回家,在家門口遇到他,拋開了所有的偏執、叛逆抱頭痛哭,他二話不說,抱著她跑去醫院。連她都不會知道,就這樣輕輕一摔,骨頭卻因此錯綜交雜。當地小縣城的醫院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讓她崩潰的的話:“必須開刀,傷癒後,會留下5厘米的疤痕。”“五厘米的疤痕?我的花季、雨季、白色長裙的盛夏都會埋葬在這五厘米的疤痕中,我不要開刀”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他一聲不吭地站在醫院的過道邊,大口大口地吸著煙,繚繞的煙霧後是一臉的憂傷。在她的記憶裡,應該是第一次看他抽煙,她頓時止住了嘶喊聲,空調的眼神拉向了遠方。沉默延續了四根煙的時間,他呼一口氣,眼神堅定地說:“走,我們上省城,”就這樣慌忙地踏上了上省城的列車。成長的陰影夾雜著自責,內心的糾結好像讓她走了一大半個世紀,一路的跌跌撞撞到了省城,還沒容得呼下一口氣,她便推上了手術台。麻醉藥依舊麻木不了疼痛,翻天覆地的黑暗向她襲來,她掙扎著從牙縫中透出:“醫生,我的手好痛”,她好像聽到從遙遠的天邊傳來勉強安慰的話語: “很快就會好了。”在疼痛的蹂躪中,她進入了夢鄉,她夢見了在大片大片的麥田裡,一大一小的背影在烈日下穿行,臉上搖曳著蒙娜麗莎的微笑……“感覺怎麼樣了,手還疼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將她拉回了現實。她緩緩地睜開眼,看到眉頭緊鎖的他,若隱若現的畫面浮現在眼前,她好像看到了麥田裡的守望者。 “還好”她答道。在麻醉壓制下的疼痛,終會在夜晚噴薄而出,隨著麻醉藥的退去,沉默不語的她逐漸變得躁動不安,之後演變成大聲嘶喊,他很心疼地想要轉移她的注意力,希望能夠將她從痛苦的邊緣抽離,但疼痛還是蹂躪了一晝夜,他的心疼也充斥了一晝夜。技術的先進程度總是傷口癒合的速度成正比,在省城待了大半月,她傷愈回到了家鄉。自此之後,她好像重活了一回。
縱使過往的夢想破碎了一地,她很慶幸還有青春,連五厘米的疤痕她都可以戰勝,那還有什麼不可戰勝?她就像過河的卒子,只能前進,不能後退。多少個星辰,她與橘黃的燈光攜手相伴?多少個晨曦,她在琅琅的書聲中遨遊?不知道,連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在省城醫院的走廊裡,他與家人的一通電話,“就算沒錢也要藉,回縣城的話,會讓她留下五厘米的疤痕……”,她聽到了從他嘴裡冒出了這番話,呆滯、木然、感動、自責揉合出莫名的情愫。而今,這個莫名的情愫一直是她成長的動力,就像麥田裡的信念,總會指引她找到勝利的曙光。
高三的畢業驪歌奏響,她嘴角微微上揚,那微笑就像卸下了重任那般輕鬆,只有她知道,她用堅持詮釋了麥田信念的花開不敗,終於不使它糜爛在麥田裡。快回到家的時候,遠遠看到他與鄰居在聊天,“**,聽說你閨女考上了本科,為我們村添光了”,他滿臉笑靨的答道:“是她自己爭氣,呵呵……”她在遠方喃喃自語道:“爸,我終於對得起你當初不惜一切代價,來捍衛我的成長而不被五厘米的傷疤所侵蝕,謝謝您,我愛您。”
20歲,大學。當初那個噙著眼淚、穿著吊帶校裙、胸前別著紅領巾的倔強女孩已經完美蛻變,白色帆布鞋、紅色格仔衣服、素色牛仔褲,只是臉上的倔強依舊像烙印一樣,深深地融入血液。第一次住宿,諸多的不習慣讓她如同失去語言能力,與外界隔絕。孤獨、想念、迷茫各種黑暗向她襲來,她腦子好像灌了鉛似的,疼痛感壓住她的神經細胞。音樂、枕邊書、文字是她唯一的慰藉,可是當聽到某一段熟悉的旋律,她的眼淚簌簌地往下落,執起手中的手機,偽裝起哽咽,按下熟悉的號碼。接通電話後,是爸爸。 “餵”“餵,爸,是我”“哦,有什麼事嗎?住得還習慣嗎?”“嗯,住得還好,和同學相處得很好,你別擔心。”掛下電話後,我終於明白了善意謊言的背後隱藏著多大的傷心與無奈。
大學軍訓,黝黑的皮膚。為期十四天的軍訓,每天與驕陽奔跑。綠軍裝、馬尾辮,儼然一名女軍官,流汗不流淚,依然挺拔的軍姿。軍訓第6天,她記得很清楚,他爸來學校找她,她飛奔地跑出去,看到他提著幾袋東西。他看到她了,一臉歡快地說:“我拿了幾袋家鄉的特產給你補補營養,哎呦,曬得這麼黑了,注意休息哦,我先走了”。她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和發白的頭髮,呆滯木然,歲月在她的皮膚留下的黑與在他頭髮留下的白形成鮮明的對比。時間可以讓我們學會成長,同時也摧毀了讓我學會成長的人,於是,我們又陷入了無盡的糾結中。說愛太蒼白,但是謝謝你一直給我最絢麗的感動和麥田裡的信念,讓充分點綴這段愛的對白。我愛您,父親!
在成長的旅途中,總會有一個麥田裡的守望者,他可以沒有高大的偉岸,但一定要有麥田裡的信念,它會讓你明白,你不是在成長的旅途中踽踽獨行。即使身處黑暗,也會從黑暗中穿行出一條自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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