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前一星期，我因為懶惰的關係，倉猝地走幾步路到樓下商場的一所理髮店理髮。其實我曾經光顧這所理髮店十數次了，我也懶惰了十數次了。沒辦法吧，我根本是一個懶惰的人，就連花兩小時、十元車費到故居所在地──柴灣理髮也不願，寧願花二十分鐘，走幾步路到樓下理髮。

　　其實我不是懶惰，只是我每逢上學日都要乘坐港鐵，車廂和車站裡的不斷滖存的廣播──「請勿靠近車門」、「下一站油塘，乘客可在該站轉乘……」、「往柴灣列車即將到達……」已因為聽過數百萬次而唸得滖瓜爛熟，這些廣播好比小時候母親在我耳旁絮絮叨叨：「兒仔，吃飯了」、「兒子，洗澡了」、「兒子，起床了」不，是比母親的絮絮叨叨擾人，更惹人討厭。

　　我似乎為自己的懶惰辯護得萬分牽強。相比一些熟手技工，每天聽十數次的「請勿靠近車門」又算得是什麼呢？那些麵包師傅每天都在孜孜汲汲地做麵包，而且做麵包的工序不斷重覆，雖是熟能生巧，但我也相信他們對這些工序沒有好感；那些大廈保安每天有大部分時間坐在閉路電視面前，看著黑白的身影在電視裡閃來閃去，眼睛也疲勞得很，但他們依然聖守崗位；那些接線生每天都要接聽之不盡的來電，同一句說話：可能是「你好，有什麼可以幫到您？」也要重覆數以百計，但他們仍是要說這句話，以示禮貌。同樣地，每天只是聽廿分鐘的港鐵廣播，又算得是什麼呢？

　　我真是懶惰。

　　我一向對自己的髮型沒有什麼特別要求，簡簡單單就可，所以每次髮型師問我怎樣剪的時候，我總會爽快回應：「剪短剪薄。」其實我曾想過改變自己的髮型，對自己的髮型有多點要求，不要如此單調，但我實在對髮型毫不講究──我不會花時間從雜誌「偷」一些髮型自用，無謂勉強自己吧。但我又想：假如每個客人都像我一樣，簡簡單單的髮型便可，不會要求太多，那麼髮型師就十分舒服了──他們只需發揮熟能生巧的特質，左剪一下、右剪一下，總之剪短剪薄便可，髮型師必定成為「吃香」的行業。有人可能會問：「沒要求，只是剪短剪薄，不是髮型師也懂！為何不請家人幫忙，要送錢給髮型師呢？」每次遇到這樣的題目，我總會怔了一下，然後喃喃自語地說：「是啊，家人也懂我就不會光顧他們吧。」

　　想不到我這簡單的要求竟會有人做不到。事關我在開學前一星期到樓下的理髮店理髮，同樣要求「剪短剪薄」四字，但那位髮型師不但沒有剪短剪薄之餘，還要把我的髮型剪得不似人形，像一個不修邊幅的人沒有兩樣。你們可能會問：「理應髮型師在完成理髮前會先讓你看看髮型是否滿意，才要付錢吧。而且不滿意也可以吩咐髮型師再剪，既然你不滿意髮型師為你預備的髮型，你可以即時提出『上訴』啊。」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

　　我患有近視並須佩戴眼鏡，為了令髮型師方便理髮，每次理髮時我也會除下眼鏡。然而，理髮店每個座位面前總是掛著一塊鏡子，理髮期間，我一直全神貫注看著鏡子。患有五百多度近視的我，直視鏡子根本是看不清自己的模樣，鏡子裡的自己就像雨灑在窗前一樣朦朧。每當髮型師為我理髮的時候，我看著鏡中模糊的自己，我就會有一種莫名奇怪的自滿：我發現自己看不清自己的模樣才是最令我悅納的。在十分鐘的「剪短剪薄」過程中，我看著鏡子的時間幾乎是十分鐘，十分鐘也是自滿的，有些更會對著鏡子中朦朧的自己由衷地笑──我實在太喜歡自己的樣子，我的自尊感在這十分鐘裡上升至頂點。

　　短短的十分鐘差不多過去了，我預感正在酣睡的我快將醒過來；美夢結束緊接而來的便是噩夢了。當理髮師說完成之際，便拿出一塊圓鏡放置我的後方，讓我看看髮尾剪得如何，但我失策了──我仍然沉醉那美好的十分鐘裡，彷如早上因懶惰和貪睡而不願起床，與美夢藕斷絲連，猶如墮入無人之境。我貪求快樂、自滿，即使理髮完成，髮型師讓我檢查髮型是否滿意之際，我仍未從甜夢中醒過來，忘記戴上眼鏡，即使剪得難看，沒有佩戴眼鏡的我也會不加思索地說剪得好看吧。

　　直至離座一刻，我才戴上眼鏡。當我自滿地看著鏡子的時候，我迅速如夢初醒過來：面得著「貨不對辦」的自己，我十分震驚，彷如自己在熟睡期間被人打一巴掌而迅速醒來。我實在是後知後覺了，假如我在檢查的時候就戴上眼鏡，我就不會讓自己吃驚。可是我已離座，只好迫於無奈付錢，帶著遺憾和羞辱離場，這時我的自尊猶如跳水運動員起跳，瞬間鑽進水中，不但感到自卑，更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朦朧的我有如潘安再世，臉上光滑得很，且白裡透紅，白得像白皚皚的羽毛、紅得像紅彤彤的蜜桃，根本無法從光滑的險上找到一點暗瘡、雀斑、黑頭，簡直是完美無暇，惹人覬覦的臉皮啊！清晰的我實在是面目可憎，不但惹別人討厭，還惹自己的強烈反感，臉上暗瘡的浮凸有如怪石一樣的嶙峋，臉上的暗瘡、黑頭更是無處不在，簡直是不堪入目，一文不值的臉皮！

　　我自卑的很！自卑得要靠除下眼鏡，站在鏡前，看著朦朧的自己來拾回丁點的自滿。

（下回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