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測試它們給予我的享受程度來決定洗冷水澡還是暖水澡。我輕輕把控制桿拉上,令水流緩緩且一滴一滴地滴下來,先將控制桿推向紅色一方──果然是溫暖的,即使正室在這時發動攻勢,我總是覺得暖水讓我感到舒服,但矛盾的是:我寧願泡暖水,也不願意安偃在正室的懷內──實在太可怕了,可怕得即使它用手輕撫我的臉,兩頰也會即時發紅,就好像被燙傷一樣。由於我剛背著正室與情婦纏綿,使我的手掌、腳掌、好夥伴以及我的全身也瀰漫著它對我的愛──激烈中帶點溫柔,豪邁裡帶點害羞,縱使我已赤身露體,它始終不願露背坦胸,或許它想給我一點神秘感,讓愛不會被激情侵蝕。暖水一滴一滴地滴向我的掌心,再暖的水也被它對我的愛而淨化成冷水,甚至是凝結為冰塊。
測試暖水後,正當我要測試冷水之際,我再次蹲在控制桿前──右手緊握著控制桿,越緊握就越用力,不消一分鐘,我已感到自己十分用力緊握著控制桿──只要我一用力握著控制桿,右手就顫得一個不能控制的地步,我沒有因為顫得一個不能自控的程度而放棄緊握著控制桿,反而越顫抖就越緊握。此時,我雙眼看著銀色且光滑的控制桿,我凝視著控制桿中投映的自己──臉上掛著一副無奈的表情:究竟我在做什麼?剛才我還是欣喜若狂般享受著暖水帶給我冰冷的感覺,如今我能夠直接享受冷水浴,為何我會怔了?我不是應該比洗暖水澡的時候更驚喜嗎?這些問題沒有令我清醒起來,反而令我更迷惘──眉頭也被我的迷惘喚醒了,我的迷惘對於眉頭來說實在偉大得很──能夠把熟睡中的一雙眉頭喚醒,與現代的鬧鐘和古代的雞鳴聲沒有兩樣,更偉大的說──迷惘就是和煦的陽光;不過,我的迷惘也為眉頭帶來不便,甚至令它們慍怒──竟在甜夢中被喚醒,先不說眉頭會有何感受,我想就連眉頭正在享受的美夢也在咒罵我的迷惘──為何不讓我為主人築一個完好無缺的美夢!唉,又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
眉頭被我的迷惘喚醒以後,忠心的眉頭當然配合我迷惘的情緒吧──縱然被主人的迷惘弄醒,也不怪它,反而配合主人的情緒,一雙眉頭數著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就這樣跳起一束舞;縱然它們剛起床,就連雙眼也未能睜開,也能夠輕而易舉地跳起舞來──左邊眉頭伸出右腳,右邊眉頭就伸出左腳,它們這支舞實在太奇妙了──左腳與右腳同時伸出,不就會絆腳嗎?不,它們卻保持一個永遠拉不近,也推不遠的距離,即使同時伸盡對方的左、右腳也不會絆腳啊。呵,真奇妙呢!
一雙眉頭也被我近五分鐘的迷惘弄得氣盡了──想不到它們一大清早就要被主人吩咐,跳一支不費力氣,但卻不會令它們感到開心和投入的舞蹈。即使正室把我看待成一個傀儡,我也不會以「一物治一物」的心態對待我的「摩下」或是「夥伴」,因為我還是有人性的。說起夥伴,我有點難過──我「放過」一雙眉頭了,但我卻沒有「放過」自己:隨著一雙眉頭停止跳一束它們不愛跳的舞後,雙眼也從靜止中做起運動來──平日不愛跑步的雙眼,今天竟然因為我愧對「夥伴」而決意跑步,它們越跑越起勁,汗水就從我的眼晴淋漓,儘管如此,它們沒有因此而放棄耐力跑,它們更堅持──堅持「配合」我現時的心情;堅持「悼念」我的「夥伴」早前被「白衣天使」蹂躪的情景;堅持「無聲抗議」我眼見夥伴被蹂躪時袖手旁觀的態度。它們的汗水瞬間黏著我的兩頰,似乎欲要給我一些啟示──你還在發愣?你甘心自己的夥伴間接因正室的威迫而被「白衣天使」蹂躪嗎?你還想屈服於正室嗎?你還想當正室的傀儡嗎?你還愛你的情婦嗎?
……你還愛你的情婦嗎?為何我會這樣問自己?為何我要用「還愛」這個詞語來質問自己呢?難道我萌起了拋棄情婦的衝動?難道我還是拋不開正室嗎?──我有什麼放不下?我恨不得將正室宰殺!我與情婦纏綿也是因為我不想再成為正室的傀儡,因為我不愛正室,不單是不愛如此簡單,而是討厭正室!一連串的言語攻擊和反思後,我不禁慨嘆:我不斷攻擊和醜化正室,為了什麼?實際上,我對正室的憎恨沒有剛才的咒罵那麼險毒。或許,我希望挽回對情婦的愛吧。
雙眼似乎跑得氣斷了,畢竟它們跑了近十分鐘,而且它們更沒有做過任何熱身,靈機一觸就跑得起勁了,我有預感:這次的起勁根本比不上下次的起勁。它們的汗水由淋漓轉變為點滴,但汗水依然黏著我的兩頰,就如塗上糖漿的西多一樣:它們一見鍾情,一拍即合,即使刻意用水將它們分開也是徒然的──它們的愛不會如此脆弱,水雖然可以沖淡西多的甜,但不能完全沖走西多的甜。即使刻意將大量的水灑在西多上,令西多與糖漿已是陰陽相隔,但西多活著也毫無意義──水沖走糖漿,同樣會沖走西多本身的香味,西多沒有香味,活著也沒有意義,最後西多也會與糖漿一樣於黃泉下相見。至於活生生的人呢?寧願想辦法讓大家的愛不再活著也不去想辦法讓大家的愛活著!至於汗水依舊對我的雙頰死心塌地,不,汗水對我依舊死心塌地,也許也給我同樣的暗示,而暗示不只一個。
眉頭跳得累了;雙眼跑得累了;我……我,也累了。我的累縱然被眉頭和雙眼瓜分了不少,但我依然是最累的一個──直至我真的累了的一刻,我還是用手緊握著控制桿,面對兩難局面,我只能停在中間的位置,我什麼也做不到,儘管只是一個決定。啊!我終於想起,我終於想起自己為何不挺身而出去營救我的「夥伴」──我不是膽小,我不是沒有能力,而是我太明白什麼是痛苦了──眼見自己的「夥伴」被一眾「白衣天使」玷辱,我太了解它被玷辱時的痛苦了:縱然它被玷辱時沒有表露一絲痛苦的表情,只是冷漠地等待──它相信我會拯救它。可是,我真的太了解自己拯救它的痛苦:我將會更憎恨正室,我將會對情婦愛得泥足深陷──糾纏在一正一負的極端世界裡,莫說人,就算是「上帝」也為我的處境感到可悲,也為這個他所創造的世界感到更可悲。我真的累了,累得右手也麻木了,人也麻木了,思想──也麻木了。
四十五分鐘過去了,我的頭髮仍未被水滋潤;手掌、腳掌、好夥伴以至全身也乾涸了,我仍然思索自己應把控制桿扭向紅色一方,還是藍色一方。思索,沒錯,我只能思索……
我累了,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我累得連把自己雙手舉起的綿力也沒有,我累得連思索自己應把控制桿扭向紅色一方還是藍色一方的衝動也沒有,我累得連選擇到「天堂」或是「地獄」生活的衝動也沒有了。幸好,儘管我再累,我還想活著。
活著?如此極端的你還可活多久?如此極端的人還可活多久?如此極端的世界還可活多久?
「寧願用距離,去令『你』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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