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下了車,我拿著蛋糕,塞進褲袋子,又抓出紙頭,按街道對了對號碼,那個地方是一座唐樓,我站在它門前,猶豫了一陣子,有點緊張,跟父親多年沒見,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上了四樓,門開著,一條大黃狗拚命似的在吠。
「滾出去!」屋內的傳出我父親的聲音,他先是對狗說,然後是我,「來了嗎?」
狗在我褲襠底下穿了過去,跑下樓梯。父親半身睡在床上,腰挨在枕頭上,對著大門,在抽紅雙喜。父親看了看我,又轉過臉去看電視,指了指他床邊的一張椅子讓我坐下,父親看起來老了,但也沒多少。
「爸,這狗你養的嗎?真的溜出去了,能認得路回來嗎?」
「隨它去,讓它出去溜,累了總會回來。」
我細心地打量, 這單位跟我公寓裡那房間差不多,這雖然有獨立的廚房和洗手間,但光線不足,屋內卻黑得緊要,老白天,竟開著燈,燈光映射在電視機的屏幕裡,看起來格外費神。 父親剝了個橘子,撕開兩半,問我要不要吃,我說不要,我不餓。他把橘子放著,抽了口煙,又啃起了瓜子,一直到瓜子殼遍地皆是。
「過得怎樣?」我父親問。
「沒怎樣,還不是過活?」
「現在的人多幸福,我們那時候嘛……」
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話本來就不多,跟我說起來話題總環繞著他年青時在東北的那段時期。他說的事有很多,燒荒,挑苗,翻地,割草,拿工分,啃高樑,當然也有偷雞摸狗,順手牽羊的事,但卻沒聽到他提起過那時的朋友。後來他有了一條狗。這條狗叫阿黃,是條獵犬,父親說他老遠從農田里看出那狗臉上傷痕纍纍,腦袋突出,頸特粗,是條好狗,就從農民處搶了過來。此後,父親和阿黃隻影相隨,阿黃這條狗性格老實, 從不咬人, 打起架來卻絕不馬虎。父親餵豬,阿黃跟在身邊,吃豬吃剩的。打架,阿黃也伴隨左右,咬別的狗。
如是過了段日子。到了父親要回寧波的那年,鬧起了飢荒,沒有吃的,生產隊裡人要把阿黃宰了。父親知道不能把阿黃帶上火車,於是把它綁在板凳上,用錘子去敲它的腦袋,把它埋了。
這件事好像是個分水嶺,把父親的生命切開兩截,前一截充滿傳奇,總是說不完,後一截平平無奇,幾句話就完—他認識了母親,來了香港,在一間工廠幹了幾十年的活。一直到有天,我在中學裡上課,父親把我拎了出來,帶我去吃一頓自助餐,那時我覺得父親挺疼我,不用我上課還給我吃的。下午我們撐著肚子回來,母親嚇壞了,她問:「發生了什麼事?」,我父親只喊了兩個字:「夠了。」母親便憤怒地衝出大門,再也沒有回來過。
母親剛失蹤後,父親的日子過得非常安逸,他每天早上下樓看老人家下棋,晚上比我晚才回家。一年後,父親開始了出走,他說要回寧波,他的故鄉看,一去就是三年。回來後沒幾個星期說要帶我去東北,我說不去,那時我正在念大學。他獨自去了,那以後的幾年我發生了許多事,家裡頭倒沒多大變動,只是有幾次我回到家中,發現地上多月的塵不見了,或者冰箱裡多起了食物,甚至舊椅子會消失,新的會出現,我便知道是母親來過。再幾年後我認定父親不會再回來,便賣了房子,租了公寓的小房間。
那條大黃狗溜回來了,坐在我面前,攤舌頭,時不久的用爪子刮我小腿, ,我穿的是短褲,忍不住痛,不時伸它兩腳,使他退後。我看著它,覺得它醜得可憐,那腦袋歪七歪八的,走起路來跛著腿,它令我很生氣,想拿錘子敲它腦袋。
「狗娘養的,給我坐好!」父親對那狗喊。
說完這話,父親繼續滔滔不絕,說的還是他如何去割草,他割得比其它人多,但工分是一樣的,啃的一樣是高樑。這些事我聽過無數次,我沒有專心聽,看著電視。電視在播放跳水比賽,選手一個個爬到三米高的跳水板,蹬幾腳,一跳,空中翻了個圈,插進水中,連個水花也沒有,又游回池邊,排隊,準備爬上跳板再跳一次。父親還是一直說,當他說到母親在有多好時,我知道該走了。
「等等。」父親從床上下來,在地上拿了瓶東西,:「朋友送的,五糧液,我年紀大了,度數高,喝不動,拿回去自個喝吧。」
我說好,心裡卻想對父親說另外一些什麼。
「爸。」
「怎麼了,有事忙先走吧。」
我想了半天我到底想要說些什麼,終於想出點事來。
「對了,我小時候你是不是帶我去見過一個姓洪的阿姨?是個老師。」
「你是說洪老師,對呀,你見過,那時你還小,才念小學,怎麼會想起她?」
「沒有什麼,就是想起來了,你跟她是同鄉?」
「嗯,我們在東北同一個生產隊裡工作,但一起處了不久,隊裡只她一個人讀過高中,她被調到學校裡去了。學校裡一有空,她便回來看望我們隊裡的人,我們就成了好朋友。我來香港後,她來過一回,就是你見到她那回,以後再沒見過了,前幾年我去她家,發現那裡已被拆了,蓋上了新房子,那房子可高得…….」
「哦,算了,也沒什麼事。」我說,「再見。」
我正想把門關上,那條狗卻歪了歪頭跟出來,又是伸爪子又是搖尾巴,我用腳伸它腦袋,它縮回房內,沒踢中,才把門關上。我喊:「滾回去。」
就這樣我離開了父親的居所,感覺空蕩蕩的,令人難受。我想是一天沒吃東西,把周先生的蛋糕吃過,竟也不夠,走進一間大型商場裡尋食肆,還是在麥當勞點了個餐。吃過以後肚子飽了,食慾未消。我離開麥當勞,在超市買了杯冰淇淋,拚命地啃著,直到雪糕被吃光,剩下浸軟的脆皮,我便把它塞進肚子裡去,渴了,便多買一支水。走出商場時天很黑,胸口悶悶的感覺總算消失了,喚了輛的士,往公寓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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