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晚上,周先生的車停在公寓旁的空地,老遠從公寓外的玻璃窗看見周先生,攤在沙發上,無精打采地垂著隻臂,目光沒有焦點,想是在沉思。我還是敲了門,走進去。
「周老闆,在想些什麼呢?」我說
「沒什麼?你還沒睡?真難得。」
「我剛從我父親處回來,拿了瓶五糧液,要不要來一點?我父親給我的。」我往廚房裡去,倒了一杯給他,也倒了一杯給自己。
「你父親找你有什麼事嗎?還好吧?」
「沒什麼事?他不錯,倒是洪老師怎麼了?你把她接回來了嗎?」我問。
「回倒是回來了……」
「咋了?」
周老闆長長地嘆了口氣, 呷了一小口酒說:「洪老師嘛,醫生說了,那傢伙原來吞了一瓶安眠藥。」
「為什麼?她為什麼吞安眠藥?」
「天知道呢,那天生日會她還好好的,只是東西吃太多, 那天晚上我們買了蛋糕,餐酒,又煮了幾道小菜。洪老師精神很好,一開始就吃了不少東西,酒也喝開了,我們都吃飽了,開始互相扯談,洪老師還是一直吃過去,酒一杯杯地灌。我覺得總不能讓她一直吃下去,怕她吃出闖來。那時正好有個剛住進來的一個小姑娘逗她玩:『你不是老師嗎?你看我們中學都沒畢業,懂得少,好欺負,就教我們點什麼,傍個身吧。』洪老師認真起來,卻不知道該教點什麼。『對呀!教教我們怎麼多撈點錢吧!』陸叔提議。洪老師說她從來學的都不是撈錢, ,當時她盤子裡是炒蛋,在夾一塊牛扒。但他放下了,但雞蛋沒有來得及吞下, 她一邊嚥著一邊嚴肅地站了起來。『同學們,起立!』她這麼一說,我們都站立了,咧嘴笑著,看她要說什麼。陸叔領起班來:『洪老師早!』『同學們早,坐下吧。』洪老師談起了<<孟子>>,我們聽不懂,假裝著在聽,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學來的。於是陸叔說:『老師下課了,我們要吃蛋糕。』大家又傻瓜似地笑。二磅多的蛋糕洪老師吃了整整半個,我勸過她,她卻說她高興,畢竟是她生日嘛,也就算了。她卻見怪不怪,拿起剩下的半瓶紅酒,帶進了房間。」
我喝光了一杯,周先生沒有,我打算再喝一杯,重新把酒添滿我倆的杯子。
「現在呢?醫生說她怎樣了?」
「命是撿回來了,代價卻不少,他們把洪老師的胃洗了幾遍,生日會的食物救了她的命,但救不了她的胃, 她的胃一半爛掉了。」
我沈默了一陣,不知道如何回應,周先生卻繼續說下去。
「洪老師切蛋糕時,我問她有什麼願望, 她說她希望有兩個胃,好讓她吃光所有食物。現在想起來她生日願望沒許錯, 她真該有兩個胃,一個用來吃東西,另一個用來讓她心情壞時吞安眠藥。」
我們笑了一會,就如周先生真的說了個笑話一樣,然後我們坐著,一直沒有說話,喝光了酒。
「我要去睡了。」
「去吧,你呀,就知道睡。」
我回到樓上,電視機開著,陸叔正跟洪老師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聊天, 洪老師吊著鹽水,依舊大聲說話,只是不再攤開手掌了。陸叔勸洪老師多吃點麥片,是有助心臟健康的。他還說如果他有錢,他會買給洪老師,但他破產了,這誰都知道,聽說他以前很風光,他去過很多國家,他到過俄羅斯做生意,泡過金髮美女,用過石頭似的麵包打狗等等,然後呢?然後是金融風暴。
洪老師看見我回來,叫我一起看電視,我告訴洪老師我要先洗個澡,順便看了看電視機,播放的是教育電視,旁白在解釋白天與黑夜的形成:「地球是圓的,而且逆時針自轉,地球上的每一點儘管都有被照亮的機會,但總要面對白天與黑夜。白天,萬物營運,夜裡,安頓作息。」
夜裡,安頓作息,這句話令我想睡,我趕快從房間拿出睡衣,衝進廁所,打開花灑,水淋到了我的身體,沖走了我的汗水,我閉上眼睛,把頭放在花灑底下,任由水珠拍打我的臉蛋,快要窒息時,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時我和父親坐在半島酒店的自助餐室裡,他剛從工廠回來,衣著自然很不講究,白恤衫染滿污漬,短褲,爛臭鞋一對,還有那沾滿焦油的雙手一直在抖。「先生,請問您有票嗎?」服務員問,「如果沒有請先買票。」父親從褲袋裡掏錢包,攤出幾張一百元。服務員收了錢,又撕了二張票,放桌上。
父親說,「你出去看一看,拿喜歡的。也隨便替我盛一碟子。」
「你要吃點什麼呢?」
「隨便。」
我先取了一堆葷的,牛扒,雞翅膀,三文魚,放在父親面前,再出去,為自己挑了些不常吃的,壽司啦巧克力幕思啦,冰淇淋等,當我回到座位時,父親竟吃光了。旁邊有個穿著西裝的老外睜大眼睛向父親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懂,父親也沒有,但他笑了笑,很是得意,手還是在抖。我咬著壽司,父親拿空碟子走了出去,老外指了指,叫他放下,不用拿,父親不明白,卻豎起了拇指。父親回來時,碟子又重新堆上了食物,辨不得是些什麼,亂七八糟地塞進嘴裡去,吃得太快,吞吞吐吐,滿臉通紅,眼淚水也溢了出來。那老外一直往我們這邊瞧,他一定覺得父親是想不開吧。後來我們自管自吃,我拿草莓在巧克力噴泉轉呀轉,啫喱,蛋糕吃了一大堆,每次總少不了冰淇淋。父親用同一個碟子整整盛了十多次,才停下來,對我說:「吃多了,明天會不會一下子胖起來?」我說:「試看看,如果不會,再吃。」 就這樣,我們走出酒店,花了兩小時步行回家。
洗完澡,我套上睡衣,直接回了房間,打開空調,鎖上門,我今天做了不少事嘛!想好好睡一覺,洪老師,先不用理他,有陸叔在,再說,理他有什麼用。
我躺在床上,琢磨著什麼。從父親那裡回來時吃太多,有點難受,再摸摸肚子反倒挺遐意,又想起那句話:「吃多了,明天會不會一下子胖起來?」我們怎會知道明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