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室(10改)　　周博宏

據母親說，父親失去工作是多年前的冬天，我剛升讀小學的時候。此後，父親幾乎沒有出過門。頭一段日子裡，父親只是在家中來回渡步，漫無目的，他從露臺，一直走到門口，往防盜鏡裡看上一眼，又轉身返回露臺，呆呆的望向蒼穹。一個多月後，父親從爺爺的書室裡找到一台單筒望遠鏡，他背靠台邊仰起腰來，身體向天空發展，直到母親發現父親把一條腿跨過了露臺，我家的窗戶才被貼上了膠帶封條。

父親總能找到不同的方法挑戰母親。他不再走動了，他把書室大門打開，在老遠的位置放了一張椅子，又將屁股粘在上面，瞇起一隻眼睛，舉著望遠鏡，不時調節焦距，這樣觀察書室裡微妙的光線變化。母親對他的情況感到擔心和不快，試圖引他談談事情，談談月底該付的帳單，他總是心不在焉地聽她講話。有時候，為了應付母親，他會連同椅子一併跑起來，一直跑到地底爺爺那間書室裡，裝出一副發奮讀書，毫不虛耗生命的樣子，然後對母親報以微笑，隨即把房門關上，一天不再出來。

整件事就是這樣開始的，父親真的讀書了，每天各式各樣的書本，從不同國家，不同城市運到家中。那個房間本來只是個起居室，據說爺爺後來在裡面放了個大書架，用望遠鏡倒過來看書，到死也沒有出來過。這個書架現在早已半滿，可以放書的地方不多。父親先是將書本放在書檯上，後來多了，就置在了床底下，直到多得不可收執了，他便開始打衣物檯的主意，最後連地面也成了他擱書的空間。白天，父親就在書室裡抬抬舉舉，把新寄來的書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然後又放回原處。晚上就在書檯，床下，衣物檯內，地上，翻弄書本，房內沒有一個夜晚不是燈火光明的，這樣的光景會持續好幾年。

有一天，父親居然離開了家門，母親向他喊滾，我們對他的出走充滿期待，然而父親回來了，他帶回來一把鐵椐，一個鎚子，一堆木條和一小撮長釘，要在爺爺的書架中間穿一個口子。

父親在房間裡動工，家裡發瘋似的吵，母親與我到外婆家住了數天，回來時父親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那天我們步進家中，書室裡的衣櫃，床，都被丟在了客廳。母親打開房門，要把父親抽出來痛罵一頓，誰知道門口竟被封了一大塊木架，中間開了個洞，成一條通道，正好足夠一個人爬進去。父親將臉貼近通道，拉長嗓子對她說︰「我父常說，我們家族從未在地面活過。」

母親要我知道以上這些，好讓我認同父親瘋了。老實說，我跟本不認識父親。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活在他那間書房裡，如同一條蟲。小時候，天沒亮便能聽見父親從爬出房間，他蠕動著身子，每一記伸縮都撞到架上，響亮地發出聲響，然後不知所蹤。再說，他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回到家中，爬回書室，只有在晚上，我差不多睡著時，蠕動的聲音又會重複一遍，這大概是他出來進食的時候。為了使父親不用經常進出通道，我常偷偷地把食物送到通道口，母親似乎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她勸我不要接近書室，卻總是把食物放在我容易夠到的地方。

我並不時常關心著父親的去向，有時候我們會忘掉他，好像他並不活著，總而言之，他像鬼魂一樣活在我們中間，只有在多日聽不見書室內有動靜的時候，母親會問我一句，你父親呢？然後她回答自己說，你怎麼可能知道。使我繼續留意父親的其實是爬進書室的欲望。我腦海裡充滿對書室的幻想，我從遠處使勁跳高，直到我的視線穿過那條通道，才可窺看一眼內裡的情況。即便如此，我觀察到的只有父親，他就如一團靈氣，一時坐在房間一角默默地閱讀，一時托著下巴沈思，更多時候是消失得無影無蹤。父親似乎知道我在房外，通道口出現了一條麻繩，不斷地向我作出暗示。

一個清晨，我醒來得很早，母親還在熟睡，我耐心等待書架傳出聲音。沒多久，信號響過，母親往牆邊翻了個身，我便鼓起勇氣，找到那條繩子穿過通道，爬了進去。我打量裡面的環境，這書室是個正方體，異常乾淨，似一間常經打理的圖書館。從上俯視下來，房間成一回字，靠著牆邊是一排書架，在房間的正中央面，又有書架正正方方圍了個密室，外邊放著書，裡面彷彿能容下一個人，卻沒多少空間，活像一具直立棺材。我小聲敲擊書架，回音很小，內裡似有東西，於是我捉緊書架底部，想要把它挪開，密室內的什麼卻重得寸步不移。我只能用繩子綁住密室書架一角，使勁拉扯，想要從角邊拉開一條裂縫，終於書架開始了搖動，我愈發給力，幾本書從書架中掉了下來。忽然，我感到頭髮被拉住了，往上一看，書架上方的一扇木窗打開著，伸出來一隻手，它連接住父親的臉直到右手上的東西——一把手槍。父親開聲說話︰「兒子，有一天你總會去思考。」

我嚇怕了，拼命掙札，濕透了褲子.然而父親就是抓著我不放。他一面用拇指扳動槍的發條，發出咯咯的響聲，一面接著說到：

「思考我們從哪裡來。」「為什麼活著。」「將到哪裡去。」

這是父親第一次死亡，子彈從右邊的太陽穴一直打到左邊。他的腦袋開花了，面孔卻完整無缺。密室隨父親的身體塌了下來，沒有蓋住他的臉。我無法忘記那個安詳而詭異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掀起，眼袋溢滿了淚水，好像承受著全世界的苦難，同時預視了他日後的復活。

我說不出父親的死對我有什麼影響，我的生活沒有變過，即使他活著，也對我沒有半點關係。但父親就是把什麼從我這裡拿走了，我對事物失去了興趣，我驚恐，徬徨，害怕人，好像失去了地面，成績一落千丈。那些該死的老師，社工，朋友像纏人的蚊子一樣追問我的生活，使我再也不願上課去。我就這樣被開除，整天在屋內渡步，從露臺到門口，母親看我無所事事，一邊呼喊父親的名字，一邊冷冷地對我說︰「你們家族遺傳的孤獨比病毒更好怕。」我能理解母親，從母親漸漸乾癟的面容中，我看到了命運對她的折磨，她所承受的遠遠超出了她的理解，而她必須無可奈何地接受這一切。我已經無法再跟她說上點什麼了，我只得從通道望向那個倒塌了的書架，父親的鬼魂彷彿仍困在裡面。

我擡了梯子再次爬進書室，要追問父親，人到底為何而生。我置了書架，放回了書，走上梯子，經那扇窗，溜進密室。我站在裡面，露出面容，從那對血紅的扇窗，視線一直能穿過書室通道，對準我的房間，我這才發現和父親長得一樣高了。我將窗關上，眼前一遍漆黑，裡面窄得緊要。我打了個寒顫，難道父親一直活在這裡嗎？我發現自己踩到了什麼，試著用腳拿起他，交予雙手，看了便指住大腦。手槍寒冷地碰到我的頭顱，我彷彿看見了父親，一陣死亡強烈地侵襲我，那天的事好像再一次向我趨近，我喊不出聲音，流了一地淚水，手指卻止不住去扳動機關。窗從外面被打開，這次父親從外面探頭進來，笑了，拍了拍我的頭，拿走我手上的槍，指向窗外。一道光線從槍口射出，它經由書架的四角，向內旋轉，最後集中到那條通道，併發光亮，漸變灰暗，然後消失。父親道︰「我兒莫懼，此乃我輩之命運。」

父親回來後，我倆再也不步出房間，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父親指點著書架上的書，分門別類地教導我，我花了數月便學懂學校裡幾年的課程，然後是各科知識——物理､歷史､化學。直到我看光了書架外圍，父親才拿出那些圍在通道邊的，向中間靠攏的書本。在最後的日子裡，父親談了很多存在與死亡的問題，他給我描述海明威是如何用獵槍打穿自己的喉嚨，恩培多克勒是怎樣跳進火山口，我從來沒有像那時一般興奮過。

問題是這段日子，父親總是不願進食，母親她天天揮動木棍，連同食物伸進通道，恐嚇我道︰「我發誓，只要你離開一天，我就在上面點火，把書室燒掉。」

說到底就是母親要我知道父親自殺了，但她不知道父親就在我身邊。可憐的母親希望博得同情，甚至向鄰居敘述身世，她卻總得不到諒解，鄰居似乎知道父親並未真的死去，他們認為父親是不愛說話，他是一種幽靈，只有親人才能看見他的形體。唯一對父親的行徑感到驚訝的就只有奶奶，她知道父親曾死後，露出過一副悲傷的神情，她使勁敲打封住書室的木架，口中呼喚的卻是已逝爺爺的名字。

不久，母親整個瘋了，她把油澆在飯菜上，向通道伸進一條石油氣管，再用打火機生火，然後拿著鑊鏟，翻弄著食物，直到大火差點把木架燒著，她會像一隻受驚的動物，倉猝地退縮到外面去，趴在地面滾動身體，拼命掙札，幻想自己被烈火焚燒。

我被逼要離開書室，到外面尋找沒燒焦的食物。母親竟不知道我會離開書室，她把書室通道當成廚房，我從後面叫喚她，她看了看我，好像知道了什麼，馬上把那支沾上火酒的木棍與石油氣罐一併推進通道，它們穿過通道，掉落地面，大火毫不猶豫地燒了起來。

難道母親要把父親活活燒死嗎？

我不能讓父親死掉二次。在烈火中，父親的身體隨火焰搖擺不定。我要把父親解救出來，母親卻拼命拉住我，我向她踹了一腳，然後爬過通道。父親在地面翻滾掙扎，身體時大時小，我上前抱住父親，他卻進整個消失在我的身體裡。大火一直焚燒，最後只剩下那間密室。我絕望地回首看了看母親，發現她同樣絕望地在落淚，我決定別過臉去，打開那扇窗，跳進去。密室裡面有一個盒子向我打開，銀色手槍放在裡面，說明書飄了出來，隨即化為灰燼，上面彷彿寫著個「門」字。我舉起手槍，用槍孔伸向自己的瞳孔，槍孔愈放愈大，那樣我就好像走進了槍中，另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