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聲音
觀念,在關聯中被給予——
哲學將其言說,藝術結網誘捕。
那親切的聲音 ,純熟的手藝

發生,又在趨近,
本源將得到重溫。
Xyvan
暱稱: Xyvan
性別: 男
國家: 香港
地區: 觀塘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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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 5 月 11 日  星期三   晴天


2011-05-11 分類: 未分類

 

                   史芬克斯
                         口供
你們要我錄口供,控告我「蓄意傷害他人身體罪」、「意圖謀殺」,說要執行公義,是法律制裁。放你娘的屁﹗什麼狗屁法律,還不是你們自個定的蠢活。你們說法律就是公正,卻又要律師來辯護,那麼公正是在紙裡寫的還是口裡噴的?都說偷盜,強姦,謀殺的是壞人,要關牢裡去,但是世上哪有天生的壞人,哪個娃兒一出生就說將來要當個匪?人要吃要住,一切都得從土地上獲取,好像土地,空間,這些東西本來就沒有你的我的,若大家都有,滿足了,倒可以混個日子過過,你要說全是你的,不准我在上面造房子,我還不拼了命把你全家斃了再搶過來?法律本來就是匪立的,霸了地,建屋,圈羊,怕人搶,就立個法說是自己的。窮光蛋沒土地,自然沒吃沒住,但又不許搶,再搶就是壞人,要受法律制裁。怎麼辦呢?只好為奴,存了錢向匪買,這就叫商業自由,就是正義。
依我說呀,凡吃飯拉屎的,想法子活著就是天下第一大事,這個就是真理,此外還有別的?活不下去了,殺人放火,別人屍體上搶的,割自己肉吃的,都有,可悲的只是人一但姑且活著了,日子怎樣就反倒變得毫無所謂。猩猩長成人前,資源都是自給自足的,受自然環境局限,後來人類生產力高了,多餘的東西拿出來交換,但歸根究底都是造給自已的,不是一心想著買賣的,可現在呢,專業化,企業化了,大家都在工廠辦公室裡,分工合作,造的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到最後併在一起,成個東西就完事,東西一做完,與員工也無半點關係,能賣就是皇道。那麼員工每天坐在椅子上,顯示屏當面照,等的什麼,就是月頭拿工資去交那沒完沒了的水費,電費,電話費,房租,很好,你發覺一切都交完了,你活下來了,然後你又得上班去,去做他媽革命螺絲釘。讓人活下去的樂子還是有的,在辦公室裡聯朋結黨,說說別人的壞話,想想怎樣博得上司歡心,只有這樣做才會覺得爽快,發現原來自已還是個人。為什麼要當個人呢,在當今環境中活得最好的應該是畜牲,我就常常在想人如果是畜牲多好,牠們吃草不問價錢,睡覺會不挑廉租。畜牲多麼樂天知命,隨遇而安,泥耙套在他身上,牠就為你跑,你要殺牠,牠還會引頸就戮。社會須要把人變成畜牲,我的行為又怎會是犯法呢?
所以呢,讀完書我當過一年文員,就死活不願再幹了,然後我就一直幹運輸,駕車,這活還好,因為我很清楚我是在幹什麼,所謂駛車就是把東西由一個地方載到另一個,直截了當。再說我一天有四個小時是花在交通上的,這使我有足夠精力研究如何把人還原畜牲,每天早上我七點起床,坐二小時車時就看點生物學理論,不知不覺中來到城邊的火葬場,車隊的工作人員會預先把貨物裝進卡車,我再跳上去,他們中的幾個會隨車到圍牆,然後圍牆那邊的工作人員把貨物卸下,又將一副副棺材,裝在卡車裡,要我駛回火葬場。如此我完成一天的工作,回程的時侯我就看點解剖學的書,生活很充實。
問題是,我找到這份工作不久,我女人就懷上了。這本來是高興的,但我女人就死在生下它的時候。那天醫生說兒子活了,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衝進分娩室,興奮的抱起它就像剛買了一副新玩具,但它拼命地哭,身子不斷擺,我不經意瞟到床邊一攤血,心不就慌了嘛,一慌就他媽一滑,一滑它就摔在地下。醫生又把它抱起來,他說他很遺憾,我說你遺憾個屁呀,她又不是你女人,遺憾的是我,你他媽就是個醫生,沒有遺憾別人的職責,再來我女人對我來說是什麼,我傷心還是高興,你壓根兒不知道。醫生說,你冷靜,你有個兒子呢。兒子,它那雙眼睛就死死盯著我,我說,兒子你走著瞧,你出來還沒半小時眼睛就會聚焦,看得清楚就是個悲劇。
社工來找我,她讓我知道我可以申請綜援。可以申請綜援我是知道了,問題是值不值得,它是我兒子,還能是什麼?什麼骨肉之親,別跟我開玩笑,我跟它認識還不到一個月,除了你眼望我眼,彼此還沒有任何溝通,沒有任何感情,憑什麼要我為它放棄工作。我需要的是女人,我需要的是她活過來,對我有感情的是她,我們一起鬧過革命,絕過食,然後我們結婚,賴著活就算了,政治?社會?藝術?操他媽的。我們覺悟至此,但她掛了。所以我對社工說,方法不只一個,如果你真的想幫助我的話,你可以嫁給我,然後替我照顧它,我不能一個人面對它,它對我沒有意義,它使我想到痛苦,但我不能把它交給孤兒院,這樣我會孤獨,孤獨會殺人。結果是社工給我介紹了心理醫生,他認為我只是輕微變態,而輕微變態嚴格來說不是精神病,開不了藥方,也住不了精神病院,除非我有一天因此犯了法,警察自然會治我,不然任何人對我都是愛莫能助。
 別讓它死,它死了我就會麻煩,我討厭麻煩。更麻煩的是我要照顧它同時又必須工作,不然我是沒有辦法負擔起昂貴的屋租,更沒法買得起那些嬰兒用品。不過人嘛,有吃有睡的就好,出不了大問題的,為了使它睡著自助用餐,白天在上班前,我它放在搖籃上,上面擱了個奶瓶,調整了角度,麻繩系著,正好是它伸伸脖子便能夠到奶嘴的高度。才剛離開家門,我心理卻惦著它,怕它死,工作時心不在焉,車走錯路,切錯線的情況出現不少。經理喚進他的辦公室,他認為運輸是生死攸關的事,他說我根本不會知道我在運送的是什麼,反正我也不想知道,我要的是奶粉錢。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它死了沒,死了就要去想怎麼埋,這也是煩事。這個擔心或許是多餘的,因為每晚我步出電梯,首先入耳的,永遠是它響亮的哭聲,我往往走進屋內,關好大門,拿一張椅子在它身邊坐下,一連好幾個小時,什麼都不幹,只聽它的哭聲,觀察它哭的表情。它的哭聲是多麼翻天覆地,我感受到天地的震盪,強大得好像要把自己幼嫩的心臟吐出來。我又在它扭曲的面容中我看到一種極端的痛苦,作為一種藝術型態,懇切地表達了人類生存最原初的掙扎。我不在乎它哭,但我鄰居在乎,他們會投訴,他們哪裡知道我的難處,若是他們去報警說我虐待兒童,那情況就會很糟了,所以我不得不討厭起它的哭聲。一段日子,我總在想,嬰兒為什麼要哭呢?他不會像大人有憂慮的事情,有傷心的回憶。它的哭只是因為感到身體上一點稍微的不適。想通了這以後,我就覺得它太不懂事了,每當它哭我都會給它來上幾巴掌,它才咧嘴笑了,它才學會笑。為此,我高度評價它的笑,它媽死了,日子還得過,哭是一天,笑也是一天,為什麼我們不笑著過呢?
後來我鄰居養了條母狗,狗吠,它哭,我想這下子就公平了,問題解決了,可它竟與狗比起了音量,先是一方響聲,以示挑戰,另一方再發一聲,以示應戰,然後是一聲起一聲落的,縱橫交錯不已。它們就這樣隔著兩道門一條長廊,透過聲音,日以繼夜地溝通理解。鄰居敲我門說,我養的是狗,你養的是人,狗天生就要叫,孩子你就不可以讓它閉嘴嗎?我說你怎麼知道我養的是人,你哪隻眼睛看著它了,它就是條狗,只是叫起來像人哭。鄰居對我的答覆似乎很滿意,他露出恐懼的眼神,此後再沒有跟我說過半句話。
在它懂得爬的時候,鄰居家的那條母狗生了一窩小狗。聽到狗吠聲,它每每把頭貼在門檻邊,曲著身子,模仿著叫聲,向它素未謀面的同伴示好,我試著打開門,讓它去接觸外面的世界,自出生以來,它還沒有踏出過這條門檻。我想讓它與狗生活在一起,這樣至少它有朋友。
日子一天一天過,到了它四歲,它還不會說話,還是跟那群小狗一樣,四條腿走路,到了上學的年紀,沒有幼兒園收留它。我只好把它一直留在家中,期待它會說話的那天。但是一直等到五歲,我檢查它到底有沒有舌頭。
    六歲,我開始反思語言,它跟狗說話了,但這不是話,不是人的語言,我發現四年來我除了喃喃自語外沒有對它發出過任何聲響,我家裡沒有電視,我不需要電視,我醒悟到,問題是在於它不曾聽過人的語言。我買了一台收音機,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為它送上語言課程——人的聲音。但是一個月後,媽的,他還是不張口說話。
我在露臺的窗戶外梱了兩條繩,分別綁在它的左右手上,把它整個吊了起來。次天對它說:「如果你再說不出一句話,就別想下來了。」
「恐懼,是生命的動力。」圍牆裡那個人說。
女人死後,我總是失眠,我試著以自己的方式數綿羊,口裡輕聲念「想死,想死。」出現的只有回憶,在圍牆裡面童年的回憶,我被認為有很好的意志,能面對挑戰。我被逐離村落,八歲,過著帳篷,營火,獵食的生活。後來我生病暈倒,村裡人認為他們發現了屍體,用帳篷蓋著,送到了圍牆邊。我在卡車裡醒來,拼了命似的哭,司機停住車,打開車尾,驚訝地看著我,口裡說,不能把你送到那個地方,那個地方什麼的,那麼小的孩子呀,他的眼淚滴在我臉上,然後?然後我就在孤兒院長大。
「想死。」我彷彿聽到它說,但很快它又閉嘴了,它汪汪哭,我打它,它汪汪笑。
 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忘記了對人獸生理方面的研究,因為我總是焦慮,害怕它會死掉,焦慮這種感覺太強烈,使其它思想鑽不進腦門。但我還是一直思考,如果某某生下來便註定是個悲劇,活在社會邊緣,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在成長中他會不會憎恨社會,他會不會變得憤世嫉俗,會不會想要毀掉整個世界。這種想法是多餘的吧,或者在他毀滅世界前,早就被社會抑殺了,但萬一生還,萬一他還喘得上一口氣,他一定掀起一場革命。這樣的人我認為應該及早滅掉。
     它在露台外以雙手蕩鞦韆,手腕的血印深得發青,但它還是笑個沒停,鞦韆蕩得很高,它把腦袋撞在牆上,發出興奮響亮的叫聲,然後伸出舌頭去舐腦門順著眼睛留下來的血。
我心中有了決定。我把它放下來,放在床上,它對我咬牙切齒,犬齒長得穿過嘴唇,在被過份拉扯後變長的兩手上長出了爪子,我似乎看到了尾巴。
 契機,畜牲與人類,被擱置的重新開始。我打開聖經,它貫穿了我腦中無數本解剖學講義。
起初,天主把它躺在床上,麻醉劑打進穿過皮膚,肌膚還是如此白晢,刀就在上面遊走。「有血﹗」就有了血,天主見血從刀口併射出來,就把骨肉分為兩邊。過了晚上,過了早上,這是第一天。
天主說:「在腿與腿之間要有坐骨,將腿分開﹗」事就這樣成了。天主造了背椎,稱為身體,天主看了認為好。過了晚上,過了早晨,這是第二天。
      天主說:「所有內臟,都應該先清走,使骨幹出現﹗」事就這樣成了。天主說:「前臂要與後臂均長。」事情就這樣成了。天主稱前臂為「爪」,後臂為「腿」天主看了認為好。過了晚上,過了早晨就是第三天。
    天主說:「在身體中要有椎體,作為前與後的記號。要使它眼睛發光,照耀大地﹗」事就這樣成了。天主於是造了兩大椎體:較長的那端控制尾巴,較短的控制頭部。天主將五官放在臉上,照耀大地,控制前後,分別上與下。天主看了認為好。過了晚上,過了早晨,這是第四天。
        天主說:「身體內要有內臟,心臟與血管內要有血﹗」事就這樣成了。天主於是把內臟重新放回骨幹中。天主看了認為好。遂祝福它們說:「你們要為此物奴,血充滿身體,空氣也要在氣管內流動﹗」過了晚上,過了早晨,這是第五天。
       天主說:「皮膚外要長出鬃毛,即黑的紅的,所有可以保暖的毛發。」事就這樣成了。天主於是用火剷印在皮膚上,讓本來幼細的毛孔變得粗狂。天主看了認為好。天主說:「讓我們按犬隻的模樣,為它打上石膏,讓它掌管自己的身體。」又說:「天地萬物都是有性的,但是它沒有,因此天地萬物都可以差遣它。」天主看了他所造的一切,認為樣樣都很好。過了晚上,過了早晨,這是第六天。

 
到第七天,造犬的工已經完畢,就把它吊到露台外,等候風乾,便歇了一切的工作、安息了。

 
 


報告
一個星期天,實驗室就我一人,我本來可以放假,但是比起回到城市裡去,我寧願化驗從原居地來的屍體,寫它們的基因演變報告。我接到了電話,市區發現一頭懷疑原居屍體。該生物由高處墮下,血肉模糊,內臟爆裂,分不清物種,認定那是在原居地才可能長出的生物,於是屍體是屬於我們的。
實驗中心曾經有過中型車隊,但現在司機都走了,卡車還在,研究員要親自駕車來往圍牆。我提了車,駛到該屋邨旁,猶豫該在何處停泊,歇著看看路標。這時兩個背心壯漢,跳上輪子,掀開車門,把一袋東西塞進來,拍拍車身說,走吧。我不敢質疑什麼,一切都要等所長處理,這種事我作不了主,我乖乖回到實驗室,把它放在冰庫裡,原封不動。第二天所長如常上班,說過幾句後,我們打開冷庫大門,我們看到一頭史芬克斯,它兩翼披冰,低頭沈思。
上個世紀,現在我們稱為原居的地方,發生了一場核能事故,當時機關對外宣稱是核電廠爆炸,事實上核電廠只是輻射廢料的儲存所,那裡根本沒有發生過爆炸,也沒有核污染。機構以阻止核洩漏升級為名,透過當地政府大量聘請了建築工人,用防輻射物料Demron將原居地圍住。圍牆圍著山峰建,把方園幾十裡的林地,山腰間的盆地都圍上了。幾年後,當建築工人在外層進行圍牆的加固工作,我們一群科學家,研究人員,把這十來年所有儲存的高輻射,長半衰期的核廢料,散佈在原居地每個角落。我們又從世界各地運來不同物種,拋進圍牆裡面,從孤兒院抽調不同種族的孩子,在救導他們野外求生技巧後,讓他們在原居地生活。現在我們在火葬場——我們的實驗中心,觀察原居地中所有生物的一舉一動。
   你對我們一定感到很困惑,幹這些事背後有何目的。我們是生物進化研究員,棣屬有關生化研究機關,非國際非國家非民族性機構,我們受科學與哲學的訓練,我們學的是人類進化學。您不可能不知道,地球、人類、物種的生活因氣候變化所帶來的諸種問題已經到一個臨界點,我們更相信,隨著資本主義對資源的過度開發,能源將於不久將來耗盡,建基於技術式生產的文明,即將崩潰,屆時整個人類文明會受到考驗。當然在科學上,人們提出過一連串應對措施,但環境污染反催嚴重,這些好心措施,變成商業的一部份,在資金炒作下的科學研究,原因若何?我們不相信人類的所謂憂患意識,我們相信的是生物本身,物種的身體逼使他們面對環境,在任何意識出現之前已經在作出改變。
生物進化理論提出了兩種進化觀,第一種認為生物面對生存危機時,為求克服各種挑戰,少量該物種會產生變化,牠們能更好地生存,而那些不變的就會被淘汰。另外的說法是,生物的改變,不取決於環境,牠們隨機變化,而那些隨機的改變,其中有一些巧合地應合了環境的轉變,就會形成新物種,相反那些變得難以生存的物種自然淘汰。
   簡言括之,我們的課題是生物的隨機演化與應機演化,也就是說物種與環境的關係,先輩為我們改變自然,讓自然適應人類,然後我們改變自己,適應改變了的自然,這正是火葬場要幹的事。
   我們還是回過來說史芬克斯這座冰雕,比起一副從二十多樓摔下來的屍體,它更像一個在沉思中死去的哲學家,我們把它搬到解剖室,等冰融化。接下來所發生的事,超越了我使用文字的能力,我為您呈上的是解剖時的錄像。
 解剖刀劃過胸腔「報告﹗沒有發現呼吸系統,沒有肺。沒有循環系統,沒有心臟。 」刀開到腹部「沒有消化系統,我們沒有發現胃。沒有﹗它沒有泌尿系統,沒有膀胱﹗」「沒有生殖器官。」「把腦袋打開。」「它沒有大腦﹗」「告訴我它有什麼﹗別說沒有的東西。」「它什麼也沒有。」「那麼它是什麼?」「它不存在,這種生物不存在﹗」畫面上看到幾個醫生停了手腳,然後又是一連串聲音「天呀,它在吃解剖刀,刀在它肚子裡溶化。」「老師,我相信它在活過來。」「所長,它活了。」「別慌,打麻醉劑。」「消失了, 麻醉劑消失了。」「什麼?這是科學家說的話嗎?」「不﹗它消失了。」
     我們重溫影像,史芬克斯的確如同剪接般,在一幀間消失了。在畫面的左下方,我們看到一個黑影,一雙巨翼裹著身體,兩腿狗似的蹲著,前肢伸直,頭低垂。我們又往解剖室跑去。在那裡我們發現了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只有一雙眼睛,黑眼睛,沒有瞳孔沒有眼皮的黑眼睛,盯著你,盯著他,聚焦而有神。我感到,它是在發問。
  我們對它的生活方式進行詳細的考察,我必須強調這是一段沈悶的日子,因為史芬克斯沒有生活可言。透過玻璃,研究員與它長期對視,有時候,你會把目光移開去幹點其它的事,但是當你回過神來,向隔離室望去,發現它還是盯著你,一動不動,你就會祈禱它為什麼不打個嗝呢,那怕是一個嗝就好。但它就是盯著你,無論你在幹什麼,從不眨眼,這樣使人受不了。
 就這樣下來,面對一動不動的它,誰都會失去耐性,我們必須主動改變它的生活環境,不然無論花多少年,都不可能對它產生任何理解。但大家都恐懼它,不敢接觸它,更不用說是進行實驗了。所長為我們訂來了一副吊臂,裝在天花上,從兩邊鉗住它,它居然沒有任何反抗,像一個皮球似的被提起來。這樣我們就擁有遠端操控的能力。
首先是水,我們把它塞在水缸裡,十分鐘內,它的下巴長出了鰓,身上出像疑似魚鱗的硬物,兩條腿中間形成黏膜,我們覺得這會是鰭。再來是衝擊,我們以兩噸力把它撞在鐵板上,結果是鐵板被撞開,它絲毫無損,它硬得像鑽石。火——液化,電鋸——身體重組,電擊——絕緣。每次實驗完畢,它很快就回復完狀,更快的是雙眼,早早的開始對你的眼睛聚焦。
聯邦警探會用一種方法拷問犯人,他們把疑犯飄浮在水面,向他注射麻痺神經系統的藥物,令其感受不到身體的存在,據說在那個狀態下人只剩下意識與意識中強大的絕望空虛感,處於這種感覺中任何一個犯人都會招供。我們把它吊起來,放在半空中,抽掉室內的空氣,熄滅任何光源,將溫度冷卻至絕對零度。就這樣我注意到它的眼睛開始失神,好像人類回憶時的樣子,好像它真的在沉思什麼。這種的沉思經過了一個月,然後我看到了驚人的東西,它用爪子挖開肚子後把自己伸進去,整隻爪就豎的放在喉嚨與肚子之間,然後它用另一隻爪子扯掉胳膊,捂住肚子,用不存在的嘴巴打了個嗝。雖然第二天,爪子會重新長出來,但是我們知道,它在失重,它正在變小,我們感到勝利,因為它在主動改變,它在進化,不﹗我是要它虛弱而死,把它該死的眼珠挖出來。
    它只是一再變小,小得可以從吊臂上滑落下來,我們重新調教鬆緊,把它再掛上去。期待一個生命的完結,實驗可以結束。事與願違,它是個開方數,永遠不會變成零的開方數,從機械吊臂到毛巾夾,放大鏡與顯微鏡,它還是每天進食自己,並不死亡。它細小得無法控制,然後消失。
事情還沒有結束,因為次日黃昏,實驗室裡還活著的,就剩下我一個人。白天,實驗室裡的電子設備出現了故障,技術人員說有兩個黑點阻礙了電子通訊,過兩個小時,我們就在電機室內發現了他們的屍體。機構規定我們不能報警,我們就打算立即緊急疏散。然而有一些人發現他們的腿不能移動,當另一些人打算把這些人抱起來時,他們也發現胳膊的神經系統早已中斷,我看到兩個陰影,從黑色的地板或者鍵盤爬上他們的手或腳,他們大聲嘶叫並努力掙扎,那些陰影就隨著身體入侵他們的眼睛,我看見眼珠一隻隻掉落下來,血連腦漿在眼孔裡流出,在他們的眼睛本來存在的地方我看到了深淵。我向大門跑去,一個念頭發生在我裡面,史芬克斯可能根本也不擁有眼睛。我知道史芬克斯正擁有他們,或者說天地萬物都成了史芬克斯,那些黑點拉著人與物,也就是整個實驗室向一個方向投去,在實驗室的門外,物質都消失不見,陰影愈積愈大。當天開始黑時,那些黑點從土地的四方八面湧來,最後聚集成一個巨大黑洞。我在旁邊看著,好像這一切與我無關,又好像我不是這個世界中的一員,更像是要留個活口。它讓我看.看它向圍牆那邊爬去。
我追到圍牆邊,踩著所長的嘴臉,他落在地面掙扎,腦袋早己開了花,嘴臉失去了脖子。他的上巴與下巴嘗試合攏,舌頭拼命向名方名面伸展自己。兩隻眼睛從頭骨處溜了出來,落到味蕾上,被舌頭舐著。眼睛看見了我,便與舌頭一共爬進失去了外耳的耳朵裡說︰「我們根本不可能理解史芬克斯,因為科學只能理解有特性的事物,而它是個過程,一個人類不願面對的過程。」
   
 


遺書
城市人說,我們是帶菌者,如何我們不去改變,那麼癌症將會改變我們,無論如何我們將不會活過六十歲。  
雪覆蓋了整個山頭,這給我一雙五十九歲的腿,造成不少壓力。但我必須得上去,每個英雄,都渴望在那裡結束生命。六十歲畢竟要來了,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想著六十年是段很長的時光,到三十歲,工作,工作,日復一日詛咒人生,害怕日子會一直來,沒完沒了。四十歲我上山,與巨獸戰鬥,的確,六十歲的確會來。五十歲,我只想完成那條裹屍布。現在六十歲畢竟要來了,要完成的也該完成了,再怎麼說人生都應該有個譜吧。我只想去看看初代原族鼻祖,英特納斯,到底給我們留下了什麼。
我們管自己作原族人,城市人的後裔,我們從那裡來,死後也要往那裡去。除了第一代原族人,例如英特納斯,他們能親身經歷自己的起源外,後輩只能從另一些原族人口中得知。當孩子問我起源的問題,我也只得把這個說法告訴孩子,然後補上一句,聽人說的。原族人的命運就如神話一般流傳在我們中間。
初代原族人都死在山峰墓地,然而底下卻沒有他們的屍體,依照習俗他們的屍體都裝進自備的棺材,送往圍牆外。據說,墓地上豎著墓碑,那些關於原族人的神話最初就刻在山峰墓地,英特納斯與他眾多同伴的墓碑上。但這些初代的名字,伴隨當今己被視為兒戲的對話以及那些被視為愚蠢的教條,早已無人問津。
腳,冷得再無感覺,身體不經意識地在移動,一步一步,好像隨時會倒下去, 帳蓬早已被我半途扔掉,我不會再活著回來山下。獵犬,倒在我身旁,其餘幾隻分享著牠的肉,我扯掉牠的腿,也吃著。不時拿出獸皮,為自己寫一份遺書,死後等誰走過發現我的屍體,把我抬到山下去。        
三十三歲,離開盆地向高處走,發誓再不回來。低地的原族人敗壞祖宗綱紀,那裡的學院再不教人生產,充斥著發濫的哲學,貴族聯盟結社,壟斷資源,人們年青時不懂得為自己準備棺材,六十時仍苟且偷生,在低地沒有人再擁有自己的土地,沒有一個人能完成的建築,沒有不花錢能換取食物的人 。他們建造神廟,相信神明,供奉英特納斯像,大肆編印英特納斯傳,並將自己稱為罪人,害怕神明降災責難,每年挑選八歲幼兒獻予高山,讓孩子完成英特納斯式冒險。
英特納斯傳只是一本課堂筆記,是我離開村落時唯一的行李,裡面沒有任何指引人生的警句,有的只是序中英特納斯在臨終前使大地從山峰震盪至山腳的咆哮:人生是一次偉大的冒險。我認為英特納斯不會將這一句納入他的自傳,宗教須要格言, 英特納斯,只須要生活。這本書只教我們,生火,建築,捕魚,煉武,裁縫,打獵,煮食。
知識的確使我在高地上撐了過來,四十歲前,我在高地四處遊走,熟練並學習生活技能,在那裡我遇到不少自甘驅逐的原族人,他們住在高地角落,分隔得遠,雖常互相探望,卻從不一起生活。在高地裡,每個人都發展出獨有的生產技能,我知道一個女人,她懂得如何與動物溝通,以至牠們會把自己的孩子送進女人的肚子。我還認識一個有趣的男人,他有一個強健的胃,靠進食乾柴、石頭維生。他們生活,然後把時間把在棺材上,那男人偷偷跟我說,他可以把自己的胃反過來,把自己塞進去,至於那女人,動物會為她舉行何種葬禮?能肯定的是六十歲那天他們都去了山峰墓地。
四十歲後,開始了打獵計劃,我的時間花在一頭又一頭異獸上。高地的動物無奇不有,凶猛好戰的更多。我喜愛牠們,吃牠們的肉,穿牠們的皮,拿牠們的骨作針,筋為線,織一條裹屍布。追蹤,觀察,獵殺。不同的生物總有不同的生命形態,不同的攻擊模式,死前發出不同的慘叫,石龍,擺尾震盪天地,莫蠍,接觸足以致命。雙刀,巨斧,短弓,長槍,利劍,火槍。方法,不同危機就有不同方法,重要的是主動走向危險的勇氣,第一刀刺中哪個位置,第二跳就要跨過後背了,最後是腦門對下三分﹗恐懼﹗興奮﹗快感﹗孤獨﹗喜悅﹗當這些都被克服,看著自己日益強壯的身體,與成熟敏捷的思維,它們確實在改變,你應當發現存在的狂喜,開一場我與自己,不眠的派對,因為每一頭殺我們不死的怪物,只會令我們變得更強壯一些。
黑暗中我在哭,但並不傷心,我是感動。在晚上醒來是件壞事,分不清東南西北,如果天上有點星星還好,可是我就是什麼都看不到。山路崎嶇,可以感覺到上坡或下坡,但它們無法令我知道,最終這條路是上還是下山。四周肅靜,無光,如果不是用雙手互相感受,我會懷疑自己是否活著,是否只剩下靈魂。所以我必須運動觸覺,我有雙手,我還能書寫,我還能找到鹿皮袋子,拿得出打火石與樺樹皮,或者我會爬到溪邊找到幾條樹枝,讓它們生火。但也許不會,如果失敗,在爬到山峰前我會凍掉幾隻腳指。又或許我能把它們砍下來吃掉,我已經餓兩天了。我很想面前出現些生物,什麼都好,什麼都可以下肚,但是哪怕一條虫……我吃不動斧頭。
我吃掉了雙腿,因為它們早已凍壞並且開始腐爛,我無法再感受到它們,我走不動,拖著身子,雙腿變成了負擔。前幾天我扔掉了斧頭,現在只能把腿架在石板上用石頭錘。從外皮到骨頭,這個過程花了我半天,它們脫離我的身體後,用冰敷在上面,血也沒留半點。晚上,生了火,烤著,連皮鞋一併吃掉。
失去雙腿使我獲得了力量,雙手在雪面上爬得更快。我算過,最初我步行時,背著鹿皮袋,拿著帳篷一天能走五哩,扔掉它們後,一天就能走上十哩,再到雙腿凍壞一天只能爬一哩,現在我把腿吃了勉強能爬三哩的路。山峰一天比一天近,明天我將吃掉左手,後天右手,到時候我將會是一條蛇,這樣下去我可以肯定我一定到不了山峰,我不知道我還在拼什麼命。
人生苦短,哀多樂少,我們原族人深明此理。每一刻每一秒我們都可以選擇了結自己,但是我們沒有,我們把自己投進更險惡的生活當中,這一輩子裡我常常問,生存到底是為什麼?但是在一場又一場的冒險中活下來的快感又是什麼?正如我們知道大家最終都會死亡,但是我們卻樂此不彼地追求更偉大的生命。
我們看得見一片綠色,一片黑的綠色。史芬克斯,獅子身軀,女人面孔,鷹翅膀,坐在眾碑之上,用它的雙瞳注視地上那具綠色的身體。
「來吧,孩子。」它說。
那具身體,長出了腿,長出了黑髮,補滿了缺齒。它的肌膚正在褪色,綠的成了黃色,好像一副壯士屍骨。我們又看見那副身體張開了紅眼,與此同時張開的還有它的嘴巴。它站了起來,史芬克斯的雙翼擁著它。
史芬克斯的喉嚨被咬穿,那具身體輕盈地扔在土裡,史芬克斯把裹屍布套在那身體上。血就從史芬克斯口中噴出來,它的身體正在自我肢解,皮膚脫離骨骼一片片滑落地面,內臟接著骨幹都散開了。一切都靜止,一種平靜的變化正在發生。突然,鮮血散在空氣中化成嬰胎,它浮在半空中,捲成一團,身體外部有一層血色的薄膜,晶瑩剔透。這層薄膜閃出一道光芒,在英特納斯的墓碑上,有這樣一段對話正被看見:
「老師,你不是原族人,你不用六十歲時上山。」
「孩子,這些年來我已經是了,當我離開城市,我就沒有想過回去。」
 「我們都愛你,真的老師,你可以留在這裡。」
「懦夫﹗死得及時就是幸福,別讓守舊的思想.阻礙我們幼獅的成長。」
       英特納斯哭,老師為他摸頂。
      「還記得原族二約嗎?」
      「原族人的房子,必須親力親為。原族人的食物,必先自給自足。」
     「孩子,老師也愛你。」
      「老師,為什麼你只教我們維生,從不教我們學問。」
      於是老師知道英特納斯偷看了他放在床頭的書,他把英特納斯帶到他的房間,把自己的床與書架點上火,對他說。
    「維生就是所有的學問。」
    「老師,你在城市時是個哲學家吧。」
    「英特納斯,你是我見過最敏感的孩子。人生的所有就是為自己準備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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