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思至此﹐吾復悲人類 之代代相循。「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續流﹐今人非舊人﹐年年橋上遊。」數十年間﹐即為一世。自有人類至今﹐不知若干世矣。吾嘗養蠶。蠶破﹐卵出﹐如沙蟲﹔而 食桑葉﹐漸而肥﹐漸而壯﹔而吐絲﹐而作繭﹐而成蛾﹔而交牝牡﹐而老而死。下代之蠶﹐又如是生﹐如是壯﹐如是老﹐如是死。數日之間﹐即為一代。養數蠶月餘﹐ 蠶已盈筐﹐蓋蠶已易十餘代矣。其代代相循同一生壯老之過程﹐吐如是絲﹐作如是繭﹐化如是蛾。吾思之﹐吾若見冥冥中有主宰之模式﹐將代代之蠶﹐引之而出﹐又復離之而去。然此主宰之模式何物?吾不得見。吾思之而惑﹐吾亦惑之而悲。吾今念及人之代代相循﹐蓋亦如蠶之由幼而壯﹐而思配偶﹐而生子孫﹔異代異國之人﹐莫不如是﹔亦若有一主宰之模式﹐引之而出﹐復將離之而去之一人焉。主宰我者誰耶?吾緣何而受其主宰耶?吾惑吾生之芒﹐吾惑吾相知相愛之人所自生之芒。吾惑之悲之﹐又終不能已也。
吾思至此﹐吾念人生之無常﹐時間之殘忍﹐愛之日趨於消亡﹐人生所自之芒﹔更覺此宇宙為無盡之冷酷與荒涼之宇宙。然幸吾今尚存﹐吾相知相愛之人﹐多猶健在 ﹐未歸黃土也。然吾復念。吾今在此古廟中﹐倚神龕而臥﹐望屋柱而思﹐不知吾之母﹐吾之弟妹﹐吾未婚之妻﹐吾之師友﹐此時作何事?彼等此時﹐蓋已在床﹐或已入夢矣?或亦正顧視屋頂不能寐﹐而作遐思?如已入夢﹐則各人夢中之世界﹐變幻離奇﹐各夢其夢。夢為如何﹐吾所不得知矣。如亦作遐思﹐所思如何﹐吾更不得知矣。或吾所愛之人正夢我﹐正思念我﹐然我今之 思念彼等﹐彼等未必知也。彼等或已念我之念彼等﹐然我今之念「彼等可有念我之念彼等之念﹐」彼等亦未必知也。吾今之感觸于宇宙人生者﹐彼等更不必于是時﹐ 有同一之感觸。吾念古人中﹐多關於宇宙人生之嘆﹐吾今之所嘆﹐正多與古人之相契。然古人不必知在若干年後﹐于是時﹐有如是之我﹐作如是念﹐與之相契也。在 數十百年後﹐若吾之文得傳於世﹐亦可有一人與吾有同一之感觸﹐與吾此時郎心相契。然其心與我之心相契﹐彼知之﹐我亦不必能知其相契與否也。吾於是知吾今之感觸﹐亦絕對孤獨寂寞之感觸也。此時舴中闑無一人﹐不得就我今兹所感觸而告之。我今兹所感觸﹐唯吾之靈明自知之。然吾之所以為吾﹐絕對孤獨寂寞之吾也。吾所親所愛之人此時之孤獨寂寞﹐彼等之夢其所夢﹐思其所思﹐亦唯於夢思之之際﹐當下之靈明知之。如彼等忽來至吾前﹐吾將告以吾此時之心境﹐而彼等亦將各告以 此時之心境。然相告也者﹐慰彼此無可奈何之絕對孤獨寂寞耳。相告而相慰。相慰也者﹐慰彼此無可奈何之絕對孤獨寂寞耳。
吾以上種種﹐吾不禁悲不自勝。吾悲吾之悲﹐而悲益深。然吾復念﹐此悲何悲也?悲人生之芒也﹐悲宇宙之荒涼冷酷也。吾緣何而悲?以吾之愛也。吾愛吾親愛之人﹔吾望人與人間﹐皆相知而無間﹐同情而不隔﹐永愛而長存﹔吾望人類社會﹐化為愛之社會﹐愛之德﹐充於人心﹐發為愛光﹐光光相攝﹐萬古無疆﹔吾於是有此悲。悲緣於此愛﹐愛超乎此悲。此愛也﹐何愛也?對愛之本身之愛也﹐無盡之愛也﹐遍及人我、彌綸宇宙之愛也。然吾有此愛﹐吾不知此愛自何而來﹐更不知循何術以貫徹此愛。尤不知緣何道使人復長生不死﹐則吾之悲﹐仍終將不能已也。然此悲出於愛﹐吾亦愛此悲。此悲將增吾之愛﹐吾願存此悲﹐以增吾之愛﹐而不去之。吾乃以愛此悲之故﹐而乃得暫寧吾之悲。
二十八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