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立了一根長長的竹竿,被荒置在那個牆角已經很長時間了,母親說在來年春天的時候要在屋外種下爬山虎,讓它順著這根竹竿蜿蜒生長,再沿著房頂垂下,形成高高的涼蔭,在來年夏天的時候在下面乘涼。這樣聽母親說起,我才注意到這根長長的竹竿,它跟平常的沒什麼兩樣,只是尾部被人削的尖尖的,我想應該是方便扎進泥土裡。在它的每一個突起處,都有一個很高的堅硬的結突起。它也早已不似剛結成的竹竿那麼青翠,但是已在長期的生活磨練下變得更加堅硬,也許正因為這樣才有了更多的用處。
就這樣它被遺忘了,在它真正再一次發揮它的用途之前,再一次被人忽視。直到有一天,我的外甥指著上面一隻小小的蝸牛不停地咕噥著什麼給我看,我才注意到,在竹竿最下端有一隻蝸牛,靜靜的,只是偶爾會輕輕地動一下,在我們看來卻像是在原地不動,我想它也許他在休憩,也許是看到有人在看他,因不喜歡這樣被人注視的感覺,他就這樣靜靜的不動,才希望會被人忽視。其實我是不喜歡動物的,討厭那種毛茸茸的或者滑膩的感覺,更何況是這樣這麼不起眼的我根本無法把它歸類為動物的生靈,還帶著點厭惡的情緒一笑置之,抱著外甥回到了屋裡。直到晚上,甚或者接下來的日子裡,都沒有再想起這只蝸牛,就像是生活中的一點小插曲,供外甥娛樂的一點微不足道的事物。
思想就像一根弦,在弦上有許多的結,當你碰觸到上面曾經的結,就會恢復曾經腦海中的記憶,也許就是那個結被碰觸到,在某一天就忽然想起了這只蝸牛,帶著不經意的心情來看他,發現他已經爬出了原來的位置很高了,並且在他原來的位置上有一個很高的堅硬的結突起阻擋了他的道路,現在想想怪不得當時他行駛走的那麼慢,只是為了從那個結上艱難的駛過。在此刻,也只是一笑而過,生活就是這樣,萬物在困難面前,要不想被它擊倒,就要想辦法克服困難,無論你是什麼。其實,心下當時便有了一點觸動,只因知道自己面對了困難,卻無法這樣坦然面對。想來也是慚愧的,連這只小小的蝸牛也比不上,但也只是心裡有點觸動而已,本來已是深秋接近冬季了,卻忽然之間連空氣也感覺變得有點悶熱,可能是太久沒有這樣直視自己的心了,一旦被剝開來看,就顯得有點支離破碎了,並因此漸漸地有了感動。沒多久,天忽然就那樣黑了,晚上不知的天竟然下起了小雨,還伴著徐徐的風,這換得一點的寒意,連呼吸也覺得分外舒暢,慢慢的進入了夢鄉。
生活就是被遺忘被回憶的過程,日子猶如燒開的白開水,當慢慢煮沸的時候,滾滾的水泡沿著水底上升,再慢慢鋪將開來,當盛在玻璃杯裡,溫度又逐漸變低,溫柔的經不起漣漪,它無色無味,卻是久渴的人們的生命源泉。當一些沉寂在心底的氣泡上升到你的喉咽,那些不經意間發生的並且不經意間被遺忘的事,在你的咽喉旋轉的時候,生活還是依舊,看看書,寫寫字,看看天,想想事。當這層湖面被驚醒的時候,故事就變得更加豐富感人。獨自坐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四面的圍牆,牆上有一點吸引了我的目光,就在立著竹竿的高高的牆上原來也有一隻蝸牛靜靜的藏在牆上的裂縫裡,似乎連掙扎的空間也沒有。於是低頭看著竹竿上的那隻蝸牛,看來經歷了幾天的風雨,他行走的速度也顯得愈加遲緩,只是竹竿上那條他爬行過留下的痕跡還是若有若無的顯現,那條直直的線彷彿被前方某個東西牽引,直到那盡頭。瞬間彷彿明白了什麼,但似乎又很模糊。從書中,從故事裡知道萬物皆有情,花兒,動物的情,更甚者人類也難以與之媲美,其實在此刻是不願承認的,我是一個薄涼的,性情冷淡的人,與人,與物,也只是看做過眼煙云,時間會帶它們離開,不想為那剎那的美麗過多的停留。於是將這小小的發現講給母親聽,並想著是否應該幫助他們,不需要這樣艱難的行走,早點來到終點,與她相逢。母親告訴我:「他們可能是伴侶,為了與之相逢,不管是多麼漫長艱難的旅程,在他心中有生活的方向,有生活的勇氣與動力,就不覺得這樣是艱辛,我們不要這樣打擾他,只靜靜地看他如何完成生命的逆轉。」我知道母親是對的,誰都有一個別人無法進入的世界,不應該打破這種和諧。於是,形成了這樣的習慣,每天閒來無事的時候就會看看他行進到了哪裡,並把它當做了生活中的一點小小的樂趣,想著生活並不是那麼空白。
天氣似乎變得更冷了,連呼吸也變得懶惰起來,穿上厚厚的臃腫的衣服,行動也變得愈加遲緩,只因為這樣愈是討厭起這樣寒冷的天氣,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天氣的寒冷,腦袋縮進小小的殼裡不願出來。而牆上的她似乎已進入了冬眠的狀態,靜靜的等待著他的到來,這四季便是他們的一世,生活需要這樣等待。這種無論在熱帶的深林,還是在寒冷的遠山都可以生存的物種,它的生命力是那樣的頑強,卻又顯得那樣的柔弱。為之敬佩,又想要呵護他們。
不久就要離家,對身邊的一切都是那麼難捨,連著小小的蝸牛也成了我的期盼。離開的前天晚上再一次來看他,他已經爬出很高了,只要爬出這根竹竿,希望就不遠了,我暗暗的為他加了把勁,我知道他一定不會放棄,因為這就是他的生活,這樣不覺間竟然也堅定了自己明天行走的步伐,我也想要做一隻有目標有勇氣的蝸牛,生活就需要這樣的共勉,無論是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亦或是這一隻普通的蝸牛。
獨在異鄉為異客,堅定生活目標的同時,思鄉的感情也會變得更加濃烈,閒下來的時候,就喜歡靜靜的思考,這樣沿著生活的軌跡慢慢向前行走,就像那隻蝸牛,在這寒冷的季節裡,呼著生命的氣息,經歷一個又一個白晝與黑夜。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也會想起他們,不知道又有了怎樣的變化。他們似乎已成為了我生活的一點,我知道他不會擴大,不是墨痕漸漸暈開,我卻固執的不願忘卻。看著火車每天從這裡經過,不知道它將駛向何方,只是慢慢地喜歡上了這樣呼嘯而過的感覺,遠遠地「轟轟」的聲響傳來,不是預兆著什麼,只是告訴你它曾經來過。看著長長的軌道沒有盡頭,沿著軌道行走,又沿著另一邊返回,感受著風在耳邊的聲音,是嗚咽的,在低鳴,傳來遠方的消息,慰藉一時的牽念。
時間說快既快,說慢又慢,卻又很快到了回家的的日子,坐在行駛的車上,想著這次短暫的相逢,心中倍感珍惜,想著就要看到那小小的蝸牛,心底也變得柔軟起來,看著窗外隨著車子的行駛向後退去的樹,記憶忽然飄遠,變得恍惚起來。
回到家,屋裡屋外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彷彿從不曾離開,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只是變的是不見了那根一直立在那裡的竹竿,包括爬行在竹竿上的蝸牛,還有牆縫裡棲息的他的愛人,問母親:「放在那裡的竹竿哪去了?」母親嘆聲氣說:「本來想著來年用它搭花架子的,卻不想好好地它自己就斷了,那麼堅硬的一根,可惜了,現在變成了兩截,搭花架子是不可能了,以後看看還能做什麼用吧。」「那它現在放哪了?」我疾聲問道。「就在院裡的石凳下……」,不等母親說完,我趕快跑去看它,那已斷成兩截的竹竿就那樣靜靜的在院子裡躺著,看到在竹竿下面,還有幾隻螞蟻在爬來爬去,就是不知道好像還是失去了什麼。
我不知道那兩隻蝸牛最後有沒有相逢,就那樣那段短短的距離,在他們卻是千山萬水,就這樣他們都消失了,在以後的日子裡再看到形單影隻的蝸牛,我想那一定不是他,他與她一定在某個角落,靜靜的入眠。
天更加冷了,連屋門也不願出了,外面冰冷的世界,直等到銀裝素裹,想著那又是一番怎樣的景象,手裡握著筆,手指也變得僵硬了,放下筆,還是忍不住走出房門,屋外寒冷的風,讓我不住的縮緊高高的衣領,再一次望向那牆角,空空的,只一點積雪來不及融化,卻很快又被飄落的雪花覆蓋了,抬起頭,看著滿天紛飛的雪花,世界變得更加蒼茫了。
四季更替,雪去香來,破冰細柳,春天還是如約而至了,母親還是搭起了花架子,不過卻是用另一根看上去更加堅硬的竹竿代替了它,它就這樣太久太久的被遺忘了,被遺忘了得還有那曾經匍匐在竹竿上微不足道的愛情,那麼的渺小,那麼的卑微,卻又是那麼的偉大。
不久又將要踏上旅程,我知道不管來到何方,路有多漫長,其實不變的還是那顆心。天空也會寂寞,飛過的鳥群便是它的伴侶了,他包圍著它們,不管這懷抱是冰冷的,還是溫暖的。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旅程中的風霜,於是在一個又一個交替的瞬間裡,也終於明白了曾經滄海的情誼,旅途便不再寂寞。
在以後最初的日子裡,腦海深處偶爾還會想起那兩隻小小的蝸牛,但是隨著時光流逝,他們亦慢慢的淹沒在我的腦海深處,飄向了無邊的海洋,在海中的小島上,茂密的叢林深處,在一棵參天大叔的一條細細的枝幹上,並排的兩隻蝸牛從葉兒的這頭爬向了葉兒的那頭……而石凳下的竹竿卻在冬天寒雪融化的時候沾滿了泥土……
風吹過,一切變得寧靜,風吹動著竹竿上的鬆土,揚起點點塵煙,在石凳下旋起了一個又一個漩渦,不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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