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百年，改革與革命

　　百年前的辛亥革命，是大清帝國一再延誤徹底改革的結果。大清曾經在中原建造盛世，直至在十九世紀資本主義列強挑戰下敗陣，也嘗試改革，也逐漸憧得需要徹底的體制改革，透過立憲，建立議會，分權制衡，現代教育，期望確立充分的基本自由和民主監督。光緒帝在一九八九年下決心推行政治改革，僅一百零三天便遭慈禧太后毀掉了；在慘敗於八國聯軍後，慈禧也於一九零六年決定在五年內推行政治改革，但慈禧本人未到五年便死掉，五年期滿的一九一一年，政治改革毀於滿族統治者操弄失信，更激起民憤。辛亥革命就在當年成功了。

　　要擁著龐大既得利益的，放下包袱走正途，恐怕比大麻繩穿針孔更不容易。統治者到了決策關頭，往往不願接受政府是為了公共福利而存在的真理，結果就毀掉自己。大清皇朝自己改革不了，被人革命，就是這個道理。

　　辛亥革命後終取得執政權的國民黨，本來揭櫫的民生主義兩大支柱，一曰平均地權，二曰節制資本。可惜，執政力量沒有實現他自己承諾的公共福利，對於廣大鄉村平均地權，口惠實不至，兼且鞭長莫及，加上一九一四年歐戰爆發，給民族資本家乘隙發展的商機，因而官商合謀發展官僚資本主義，所謂節制資本，全拋腦後，乃輾轉失國。不過當年執政國民黨一直處於內外交戰的局面，沒有切實改革，也難深責。

　　另一方面，共產黨在各大城市被清剿後轉進鄉村建軍植根以鄉村包圍城市，以槍桿子奪得政權。一九四九年中共建國後所作所為，被不少知識份子批評為背信棄義，把當年黨報鼓吹的民主共和多黨合作棄如敝屣。但這只是城市中心的論述。如果放下城市本位，當可以諒解由一九二七年至一九四九年這廿多年鄉村建軍植根土改經驗已另行塑造了農民起義的意識。在廣大鄉村民眾那裡，國體想象已非辛亥城市革命主體所想共和，而是能夠平均地權，讓農民不再被地主騎在頭上的國家機器，反而在城市和知識分子層面的宣傳，只是敵後特務工作而已。

　　一九四九年中共建國後，國家機器刻意剷掉全部地主，建立初級社、高級社、人民公社等集體程度愈來愈高的新生產模式。過去農村家庭因為男丁愈多，生產力愈強，因而有旺盛的生育意志。在人民公社的生產模式中，更是每添一丁就可多分一口糧，生育意志更銳不可當。於是，縱使大躍進饑荒害死幾千萬人，中國的人口十多年間竟然從過去抗日時的四萬萬五千萬，激增至過十億，成就了世界人口增長史的奇觀！人口持續激增之後，直至八十年代中國政府實行了生育管制，推行一孩政策。

　　特殊的背景，形成中國特異的人口結構發展。由一九六三年至二零一三年，中國處於五十年勞動人口比重不斷增加，被供養人口比重不斷下降的軌道。這是中國國力從弱轉強，乃至可以用經濟實力強渡政治危機，甚至在全球崛起的客觀條件。可是，中國也隨著經濟發展，脫離了農民起義後八成人口在農村大鍋飯的格局，重新要面對須確立充分的基本自由和民主監督方可能長治久安的問題。

　　起初，少數壯年人供養老人及大量新生人口，只能靠大鍋飯維持儉樸生活，到了七十年代末期，龐大的新生人口開始進入勞動生產期，於是，勞動量盛的家庭都希望發展個體經濟改善生活，經濟改革得以成功。然而，在沒有充分的基本自由和民主監督下引入市場經濟推動發展，會不會以縱容不公不義，走上貪腐侵權的官僚資本主義之路？這正是八九學運的背景。八九六四之後兩年，全球共產陣營全面崩潰，中國的統治者卻憑藉全速擴大公營企業，全速開發地方資源，調動龐大的勞動力和粗放開發資源進行生產，維持經濟高增長的大國崛起局面，透過強大的經濟政績，渡過政治危機，加入資本主義世界體系，變身為資本主義的世界工廠。

  　二零一一年，儘管一再發生國產高鐵地鐵追撞事件，中國論生產力論經濟增長，已經實現了大國崛起，財政收入已經超出六十年前的一千倍，手上的外匯儲備，已經是六十年前的一萬五千倍，已經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而在這一年，中國也成為地球上有史以來第一個六十五歲以上人口超過一億的大國。今年之後，高齡人口還要持續高速增長，到廿一世紀中葉將達到四億五千萬(相當於民初抗日時宣傳的全國四萬萬五千萬人口的總數)。二零一三年後，中國將處於二十多年勞動人口比重不斷下降，被供養人口比重不斷上升的軌道。誰供養老人家呢？過去以「革命」之名分到人民手上的土地，現在卻已經藉「發展」之名從人民手上拿走了。二億五千萬農民工在各城鎮以二等公民身份掙扎，要把親兒帶著都不容易；原屬城市的獨生兒勞工，個個都有多位老人家在背後。最飛黃騰達掌握資源的，卻是擁官商一體之利而脫民生福利之責的公營和半公營企業。農民子弟大量湧入城市當二等公民，留守鄉村的孩子慘遭成長障礙。全國億萬富豪，九成以上是高幹子女，資產來源主要是依靠家庭背景的權力巧取豪奪。

　　統治者當然不是不知道，這樣下去肯定不行，靠強大生產力硬闖的年代將要過去，必須確立充分的基本自由和民主監督方可能長治久安。可是，要擁著龐大既得利益的，放下包袱走正途，恐怕比大麻繩穿針孔更不容易。改革之道，知易行難。統治者到了決策關頭，往往不願接受政府是為了公共福利而存在的真理，結果就毀掉自己。

　　即使在小小的澳門特別行政區，前日行政法務司陳麗敏司長被傳媒追增加立法會直選議席時，仍然在推說社會未有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