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箱裡
有著逝去的一切
有著希冀的一切
孤獨的背後
是生離和死別
痛恨的背後
是痛心的選擇
我不恨遺下我的母親
但卻極討厭獨自一人
離去的是解脫
餘下的是折磨
坐在一角，翻著要求外婆給我看的照片，全都靜靜的放在她床下十多年了。這一切都是封了塵的回憶。看著照片中的嬰兒，眼耳口鼻也是這樣熟悉。自己小時候的相片在外婆的家中隨處可見，臉頰上的一顆小痣更是清楚不過。這就是自己。
旁邊臉露幸褔笑容的女人樣子很美麗也很陌生，她有點像我但我卻沒有印像。她有著歡暢的臉容，眉宇間卻帶著淡淡而又深刻的憂傷。她是我的母親吧？她是丟下我的母親吧？照相本子一本本的在翻著，三歲以前的畫面在眼前一幅幅的呈現。
這個女人在窗前，手中抱著我，愛意從輕輕搖晃的動作中超越時間保留至這刻。懷抱中的我在甜睡中吧？小小的臉龐自己長大了回看也感覺喜歡。照片中的男人是誰？小時候我的眼神於照片中凝固，專注於照片中小手拿著的照片。那裡面有著一個男人，還有一個女人。為何照片中的我竟有淚痕？然而卻似為手中的照片而止住哭聲。
我一步一步的蹣跚走著，兩隻小手被母親秀麗的手指輕扶著。臉上有著像連跑步也已懂得的歡快笑容，相片中的我似是覺得走路是很棒的事。一頁一頁的往後翻著，原來母親以前竟是這樣親過我，原來母親以前竟是這樣疼過我，原來母親抱著我拍的照片才會有最美麗的笑容。為何我什麼也不記得？為何曾經這樣愛我的母親竟會丟下我？我的父親又在哪？
照相簿逐本在翻著，每張照片也有著日期。從我出生後每個月一本，到滿月後每半個月就有一本。相片的日期一直在跳，我的心也一直在跳，我竟曾有這樣和母親共渡的時光。為何從小外婆都沒有對我說？
除了外婆，我一直也是孤獨一個。家長日沒有爸爸媽媽，只有自己和外婆。小時候一直在問為何爸爸媽媽一直不見，她卻一臉不耐煩的對我敷衍了事。為何別人都有爸爸媽媽，就是我沒有？每到聖誕還有新年我都不快樂。希冀有父母的同時，我討厭著他們。討厭他們丟下我一個，讓我只能跟有著距離的外婆同住。對這從未見過臉的父母竟是又愛又恨。去世了又如何？
紙箱的角落有一封信。信封已發黃，但仍是完好無缺，平直的放在紙箱裡。翻過來，赫然是自己的名字：沐恩。這是給我的信。
沐恩：
恩恩，妳好嗎？妳還記得我的樣子嗎？在看照片的時候有沒有記起當中的片段？照片中的女人就是妳的媽媽，也就是我。
生活可好？現在你妳有二十歲了吧？這信是我要求妳外婆到妳二十歲時才給妳看的，為的是怕妳小時候不能明白這一切，不夠堅強接受妳有的人生。是以就讓妳在沒有我們的情況下獨自遊歷，到二十歲時外婆覺得妳思想夠成熟了才讓妳看到這一切。我和妳爸爸也有信心妳在二十歲時已是一個思想獨立成熟的成年人。
小時候的妳很可愛，有著和我相似的臉形，還有和妳爸相似的五官。然而妳的樣子卻很易令我傷心，因為妳的父親比我更早離開妳。他甚至看不到妳的出生。知道嗎？懷著妳時他離開了我，更是新婚之際，每天以淚洗臉的日子很難受。最後已哭得麻木，無聲的讓眼淚流乾。這一切妳可能感受不到，但不要緊，妳只要知道妳父親不是有意遺下妳一個的。
寫著這封信的同時，妳就在我旁邊看著妳父親和我的合照，妳這時有三歲了。每次妳看到妳父親的合照都很快止住哭。小小的妳好像早已見過那從沒有在妳面前出現的父親。每次看妳這樣看著他的照片我都會想起他，想起他溫柔的大眼、想起他堅毅的高鼻子、想起他倔強的下頷；每次妳對著我笑時我都會哭，只因妳的五官太像妳的父親。我想妳長大了一定很好看，大眼、高鼻、輪廓分明的臉孔。
知道嗎？每次抱著妳時，都覺得妳的體溫是深深的傳進我心內。妳是妳父親給我的遺物，也是最大的禮物。對妳父親過世的懷念令我對妳更是加倍的不捨。
就在妳一歲的時候，對妳父親越加記掛。深愛著妳的父親，他一直也是我的依靠，一直也是我最信賴的人。沒有了他，我的日子根本就是過得沒有任何動力。直至妳的出現，生活才有了微少的轉變。但看妳越久，就越記掛妳父親。對妳父親過身的傷痛不斷加深。看著妳進入了幼稚園，我已不能堅持下去。
是的，我自私，沒有了妳父親的生活我堅持不了。看著妳學會走路，看著妳學會說話，看著妳步入幼稚園，我的心願已了。在妳和妳父親之間，我選擇了他。我愛妳，卻更愛妳父親，我選擇了隨他而去。
恩恩，我不敢期望妳能明白，不敢期望妳能原諒這自私的我。我愛妳，但更愛妳的父親。我只好讓妳一個獨自面對往後的日子，期望妳父親堅強的血統能在妳身上流傳。
只想妳知道，我愛妳。好好聽外婆的話。
女，可以原諒媽媽嗎？讓妳過這一生沒有父母的日子。
自私的媽媽
素心
淚把信上的簽名化掉，捧著信無聲掉淚。
一切也是因為愛，習慣了獨立，背後卻原來是因為另一份生離死別。外婆白頭人送黑頭人的心也許比我更難受。我恨，但也感激，那三年有媽媽的日子早已忘記，但手中的相片卻告訴我那是存在過的時光。她留下來的現在成了我最珍貴的財產，遺產再多也不及這一紙箱的記錄重要。
母親放棄了我，也許比這刻的我更傷痛，但遠不如失去父親的痛。我該恨嗎？還是該愛？
這是信系列的最後一封，以不同的信交織出同一個故事。全都是人生中會面對的選擇，都是人生中不得不面對的情景。經歷不控制，感覺卻能選擇。要快樂適應，還是憤怒對抗？全看自己。
如果我是一個孤兒，一個這樣背景下長大的孤兒，看完這封信，我會哭。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恨，恨為何不早早讓我知道這背後的一切，為何不早早讓我接受命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