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西潮》蔣夢麟回憶錄
出版社:香港中華書局
版之:二零零八年六月版次
本書講述的是一八四二年至一九四一的中國歷史。內容一部分是蔣先生親閱,一部分是蔣先生親歷。總括而言,就是以一種「有點像自傳,有點像回憶錄,也有點像近代史」的形式,「將蔣先生的人生歷程(童年私塾、新式教育、留學美國、報效祖國)與激盪的百年事件、歷史人物,以及建立在蔣先生深厚學養上的精闢反思熔於一爐」,對於中國近代史感興趣,以及關心中國未來發展的人不容錯過的一本書。
由於我是一名世史科學生,中國現代化(面臨西方衝擊,中國回應)是一個我必須掌握的課題。看畢全書,感覺就像上了一堂極有意義的課。不是以歷史討論的角度,而是以一種模擬局內人的視覺去看待這一百年歷史。就掌握一段歷史而言,代入感是非常重要的。
有學者指出,中國現代化過程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一八六一年至一八九五年(器物層面),第二階段是一八九五年至二十世紀初一零年代(制度形式層面),第三階段(思想層面)則從一九一九年開始。何時結束?沒人可以確定。踏入二十一世紀,中國的現況可說是比當時進步得多,但相對於美、英、日、法、德這些國家,好像「始終差一點」。
根據第三十四章(二次大戰期間看現代文化),「現代思潮從歐美湧到後,中國才開始現代化。」本章第一段如是說。一零年代前的現代化過程中,中國到底在做什麼?一八五零年代英法聯軍之役爆發,中國被迫正視西方船堅炮利,促成後十年直到八十年代的自強運動。現階段所進行的改革以軍事與工業為主,並面對不少阻力(主要是受朝廷守舊官員阻撓)。一八九五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中國慘敗,顯示改革成效不足。我們對現階段的改革的批評是:面對外來衝擊,中國並未對症下藥去處理,更確切地說,她是尚未意識到核心問題所在,即使問題(以天朝大國先居)已在多次衝擊後清晰地浮現出來。
「『現代文化』是個籠統的名詞。」第二段段首如是說。就科學發展與社會制度兩大方面而言,「現代文化」到底孰好孰壞?它可以指使人類生活水準提高的生產方法,同時也可以指促成現代戰爭的科技發明。至於社會制度就更無絕對標準,「對民主國家而言,『現代文化』可以代表民主政治,對極權國家而言,它又可以代表極權政治。」
關於現代化提高人類生活水準,章中提到「少數以剝削他人為生的人,生活水準確是提高了。」此說法即使到今日亦未曾過時,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準確地指出了目前社會,乃至世界的發展趨勢。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意無意地成為剝削者的一份子:城市人日常使用或享有的物品,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現時有所謂主張「公平貿易」,也確實有道理在。物品從種植或開採、加工、轉售、運輸,直到為消費者所購買,過程中到底經歷了多少剝削呢?套用書中語句,「我們現代的物質享受,到底有多少個農夫以血汗來償付呢?」有能力享受物質的人始終屬於少數,特別是在現在,在一個發達國家出生率下降,與欠發達國家之間的貧富懸殊又日益嚴重的時代。
另外,關於社會制度,章中指出「因為過於相信制度和組織,卻欠缺對人格品德的強調而使新制度組織無法收效」。這倒使我聯想到香港自九七回歸後的政治狀況。目前社會輿論鼓吹民主,主張實行雙普選,然而,過份偏好民主制度,卻易使民主變成虛偽民主:盲目主張群眾權利,無視政府或社會上其他強制力量,終將使民主制度變成專制,並為少數野心份子所利用。事實上,「民主變專制」的政體例子,歷史上屢見不鮮,比方說,一戰後的德國的情況。以上,是一個國家欲發展民主政體時需要考量的事。
此章又提及現代化與戰爭的關係。「一次戰爭之後必有另一次戰爭。惟有和平不會導致和平,繼和平而來的必是戰爭。」以上乍聽下似乎是廢話,但如果說中國是一個崇尚和平、不主動發動戰爭而缺乏精確科學的國家,雖然科技落後與和平之間並無必然關係,然而,我們仍不得不懷疑戰爭與科技進步之間是會互相影響的。研究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原因,戰前歐洲諸國進行激烈的軍備競賽,激發國與國之間的戰爭意欲。科技進步帶來軍事武器的發展,這一點無可置疑。戰後檢討戰爭結果,則導致下一波科技與軍事進步,如此周而復此。如果說我們目前所享有的現代化成果(通訊設備就是一個好例子,原本是為了將戰況或指令迅速發送出去而出現的),是需要以承受戰事作為代價,這會不會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雖然以上都是一些對現代化的批評,但讓我們重新回到科學與社會制度兩大現代化方向。現代科學與民主制度的出現,確實為人類帶來了幸福。蔣先生分別以德國與英國作為現代科學與民主制度的代表國家,並說明兩大現代化產物相互合作所帶來對人類的裨益。先說德國,她的科技發明日新月異,突飛猛進,即使是今日,德國的產品在世上依然數一數二,但儘管如此,蔣先生卻指出她「在人事關係碌碌無能」。德國的科技或工業發展其實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中葉的自由主義統一革命。革命失敗後的德國始積極工業化,最後以強大的軍事力量將障礙清除達成統一。
從德國統一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看見自由主義,即民主制度的種子是如何被犧牲的。甚至到了二十世紀,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共和政體也無法真正殖根於德國。「欠缺常識」、「常常抓不住人性的要點或缺點」,這些從德國於一戰前如何處理與歐洲各國的關係即可見得。德國創立結盟制度以確保歐洲和平,這原本是可取的,但此制度後來卻趨於僵化,以致無法收效,反而更惡化國際關係,並成為大戰的根本原因。
英國,蔣先生指她是一個「與德國剛剛相反」,恰好具有豐富常識,且最擅長應付人事關係的國家。蔣先生又指出英國人有以下特性:容忍、中庸、體諒、公平、妥協、高度彈性與適應性。仔細一看,這些不同樣都是我們中國人所具備的特質麼?容忍、彈性、適應,自古中國在看待宗教與文化問題時,不就是常常採取這些態度的嗎?即便獨尊儒術,各家各派的思想仍能於國內流通,外來宗教只要不造成嚴重的社會問題,以及關係到政治,我們一律予以歡迎。以上提及的這些特質,使中國「具備現代民主國家的堅強基礎」(蔣先生如是說)。然而,由於中英國情相異;中國傳統以農立國,地理條件封閉,儒家道統主張一成不變,最後還有一點很重要,是文化過份早熟。大概,如果當初沒有外來衝擊,我們想要發展民主政治或現代科學都是不可能的。
現代科學與民主政治並存的國家,蔣先生舉以美國為例。二十一世紀的中國,現代科學算是達到一定水平,但政制方面卻依然距離民主甚遠。打個不中聽的比喻,就如同一個人僅有四肢發達,但肢腦卻無法協調。雖然蔣先生提出中國必須同時強調現代科學和民主政治,我卻覺得民主政治應重於現代科學。我國的科學已經發展到一個可以「稍微慢下來」的地步。民主發展遇上障礙,是我認為相對於英美,中國的現代化「始終差一點」的原因。科學發展確實可以帶來國家富強,但惟有民主制度,才能夠令一個社會真正有所進步,或者說,一個社會實行民主制,本身就是進步的象徵。民主意味著虛心(接納不同人士之意見)、自由、個人的發展空間。真正的民主尊重個人,故能帶來裡外真正的和平(不同於以專制為實的虛偽民主)。真正的民主不僅是制度,而是一種社會精神。僅僅設置一個選舉制度不叫民主,在此倒是希望香港人明白。
真正民主的出現需要時間。蔣先生也以英美兩國為例說明了這一點。這兩個國家分別各自有其有利的因素,以保障在民主孕育期間不受侵擾。中國則剛好相反,除了之前提及過的文化早熟問題外,另一問題就是,在民主思想正要生根之際,恰好是中國面對國家存亡危局之時,中國不像英國有充裕的時間從事民主試驗,正如某學者所言,「在救亡與啟蒙的雙重變奏中,啟蒙被犧牲了」。民主這東西到底要怎樣用,中國並沒太多時間去摸索。到頭來發覺這東西根本不適用於自己的國情,於是趕緊將之摒棄,以別的東西取代了。
蔣先生的這本書著於一九四五年,寫的是他對二十世紀下半葉中國發展的期望。無可否認從今日的人的視角看來,這些期望有時候太過於理想化(尤其是經歷過八九民運,我對中國的民主發展也不敢抱持太高期望)。但這本書也確實重點道出了中國到目前為止需要改進之處。就當是老生常談,最有智慧的警世建議,往往也是知易、行難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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