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Can you tell me where you are
I've lost my way away too far
Bring me back to where you are

 

 

 

 

《血誓》 章五。憶

  回憶起十年前,是一切惡夢的開始。

  天花板上的燈亮得猶如玻璃,透徹而刺眼,令人有種垂死的不安。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除此以外,房間裡就沒有別的聲音,也沒有別個人。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我孤單一個。

  緩然起床,站在鏡子面前,凝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影子。這個幽靈般的小女孩,有著沒照過陽光般的蒼白肌膚,以及一把長至腰際的頭髮。額前的齊劉海下,一雙漆黑的瞳眸黯淡無神,看起來就像開了兩個大大的窟窿。

  她,是誰?

  我--是誰?

  所謂的記憶如同迷霧,被風吹散以後,就連一丁點清晰的碎片也未有留下。剩下來的只有糊成一片的印象,就像化掉的水彩般迷離。

  「叩、叩。」突兀的敲門聲,瞬間打破了沉寂。緊閉著的房門,忽然被誰輕輕打開。

  轉過頭去,只看見兩名陌生的男子。其中一名大概三十多歲,身穿西裝,看似風度翩翩,實是氣勢凌人,一雙高傲的眼神猶如禿鷹般犀利,但看上去不像是壞人。而伴隨在後的,則是一名只有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他正身穿白袍,所以……

  他是醫生?

  張開嘴巴,卻驚覺自己無法問話,言語盡失於虛空之中。

  「正如我剛才所說,這孩子剛剛蘇醒,不會說話。」醫生跟那男人解釋著,卻又像是在告訴我似的,眼睛不時向我瞄一眼。

  「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那男人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片刻,他看著我沈思了一會,認真地說:「小妹妹,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是否應該信任他呢?

  我猶豫半晌,還是搖了搖頭以示回應。當然,並不是因為我不懂得寫,只是因為我記不起。

  「那麼,知道自己的住址嗎?家人呢?」他進一步追問著,聽起來有種試探性的意味。是我錯覺嗎?

  我再一次搖頭。

  他解釋,我被他的車輛撞倒了,一直在醫院昏迷了數個月,卻不見有任何家屬來探望我或詢問我的事情。然而醫院病床終究有限,見我身體並無大礙,他便先行把我接走,讓我寄住在他的家裡。

  日復日地過去,無人問津的我最終被認定為孤兒,自身亦默默接受了這殘忍的事實。

  對。事實始終是事實,無論多麼不認同,事實就是不會隨著你的想法和價值觀而改變的。

  反正上天早就注定我是被遺棄的存在,沒有過往,沒有將來,也沒有追求幸福的資格吧?

  「你可以,叫我做『爸爸』。」然而,他摸了摸我的頭,予我這麼一句話。

  簡單的語句,卻彷彿世上最溫暖的曙光,引領我走出惘然。他讓我知道,縱然不幸,縱然一無所有,我也能再一次被誰人所疼愛,我也可以擁有與凡人無異的小小家庭幸福……

  醫生是爸爸聘請的,聽說是全市最好一位名醫。他每天也會來給我看診,還說我的失語症並不是與生俱來的缺陷,是可以治瘉的。

  我需要在家中靜養,爸爸便請來專用的家庭教師,教導我讀書寫字。

  到了晚上就寢時分,媽媽也會來給我講童話故事。我最喜歡的是《糖果屋》,每次都要她唸上好幾篇才肯乖乖入睡,但她卻不會因此而動怒,反而有耐性地讀著,還模仿不同角色的嗓子來說話,樂得我哈哈大笑。

  我有最疼我的爸爸和媽媽。我,並不是孤單一個啊……

  其實,所謂的幸福,是多麼遼不可及呢。

  你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幸福」,於是牢牢地抓緊不放手,想將之留在自己的身邊。但卻從沒有想過,原來幸福的日子,也是有限的。

  「砰啷!」一聲打破玻璃的巨響,令我不禁從睡夢中驚醒。

  揉了揉眼睛,腦袋還未來得及清醒過來,就聽到爸爸的大聲呼喝,似乎是由樓下會客廳傳來的。

  「你這個賤女人!」他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憤怒。

  驀地,心裡萌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匆匆起床,不顧一切衝向大宅中央的迴旋樓梯。才往下走了幾級,一陣可怕的血鏽味就撲面而來。

  隨即,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渾身都是血的人影--

  「媽!」我驚惶的失聲呼叫。

  「凜兒……我……對不起……」她伸出了滿是傷痕的手。

  「砰!」那枚子彈,一下子擊穿了她的心臟。

  最後一絲血液從口中噴湧而出,滾圓圓的眼睛逐漸變成空洞,直到心臟停止跳動,她就臉朝地在我跟前倒下來。

  視線正好對上了她身後舉著手槍的--他。

  他臉上寫滿了錯愕,應該沒有想過自己的女兒會目睹這種事情的發生吧?

  然而呆了半晌,他進而步步逼近,手槍直指我頭顱。

  也對。能堅守秘密的,只有屍體。

  怕我向警察告發他,所以狠心得要趕盡殺絕嗎?不,他最終並沒有殺我。

  他只是視我如其他被拐回來的小孩,把我當成廢物棄置在營地裡,讓我自生自滅。手執的匕首,奪走了無數的活生生的性命,再三提醒我既是罪人之女,根本就連自欺欺人的資格也沒有,又何來「幸福」?

  明明直到那天,我仍然相信著自己是一個活在幸福家庭中的孩子……

  所謂的愛,也不外乎如此啊?真是膚淺呢。

  如此膚淺的情感,我並不需要。

  然而為什麼,你猶如天使般眩目地出現在我面前,還在我最落魄的時候,向我伸出手?

  「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還有我啊。我永遠都會在你左右,所以……」

  丘知影為我擦去不止的淚水,繼而摸了摸我的頭,「笑起來吧。」

  頭上傳來那種溫暖而踏實的觸感,讓我的心再一次產生動搖。要傷害他,我實在不忍心。可惜到了這個時候,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良久的沈默,彼此欲言又止。我本來就不擅於交流,只好沈默下來,咬著蛋糕深呼吸。

  「抱歉……」他再度開腔,語調中夾雜著難以理解的苦澀,「我沒辦法為你做些什麼。」

  他重重地歎息,然後瞇起眼睛,朝我苦笑了一下。

  「我--還是去執拾一下東西吧。」他拿我沒轍,所以打算藉詞離開了嗎?我是否應該說些什麼呢?

  「等、等等!」嘗試著以亂成一團的腦袋,組織接下來要說的話,「我……」

  然而支支吾吾了片刻,最終卻只吐出一句:「蛋糕……可以多給我一塊嗎?」

  不是的,不是的!明明我想說的不僅是這些,卻依舊不懂得表達自己。為何,我總是找不到勇氣?

  此時,他發出了輕輕的笑聲,便二話不說從雪櫃裡掏出另一塊蛋糕。

  「給你也可以……」他把蛋糕遞到我面前。正當我伸手想接過來的時候,他又將之拿開,說:「但你要答應我,別再哭喪著臉了。」

  「其實--」鼓起勇氣,我再一次張開雙唇,「其實你已經……幫了我好大的忙。你花了那麼多心機,教曉我要如何跟上流社會的人交往,我也不想辜負你的心意……」

  「我不知道魏總給了你多少壓力,但雙腿是你的,既然不想參加宴會的話,就別參加吧。」似是心有靈犀,他把我的話接了下去。

  然而,要是事情有這麼簡單的話,我就不用費神了吧。

  果然,不揭露自己的真正身份,就不能讓他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嗎?

  「我父親……不會放過我的。」正確來說,他會殺死我。

  「總好過你勉強自己啊?」他卻聳聳肩,一臉輕鬆的道,這令我有點無助。

  明明嘗試著去爭取,卻什麼都沒有改變,最終還是回到起始點嗎?

  故此,我頹然地低下頭來,不欲再作出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