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起十年前,是一切惡夢的開始。
天花板上的燈亮得猶如玻璃,透徹而刺眼,令人有種垂死的不安。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除此以外,房間裡就沒有別的聲音,也沒有別個人。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我孤單一個。
緩然起床,站在鏡子面前,凝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影子。這個幽靈般的小女孩,有著沒照過陽光般的蒼白肌膚,以及一把長至腰際的頭髮。額前的齊劉海下,一雙漆黑的瞳眸黯淡無神,看起來就像開了兩個大大的窟窿。
她,是誰?
我--是誰?
所謂的記憶如同迷霧,被風吹散以後,就連一丁點清晰的碎片也未有留下。剩下來的只有糊成一片的印象,就像化掉的水彩般迷離。
「叩、叩。」突兀的敲門聲,瞬間打破了沉寂。緊閉著的房門,忽然被誰輕輕打開。
轉過頭去,只看見兩名陌生的男子。其中一名大概三十多歲,身穿西裝,看似風度翩翩,實是氣勢凌人,一雙高傲的眼神猶如禿鷹般犀利,但看上去不像是壞人。而伴隨在後的,則是一名只有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他正身穿白袍,所以……
他是醫生?
張開嘴巴,卻驚覺自己無法問話,言語盡失於虛空之中。
「正如我剛才所說,這孩子剛剛蘇醒,不會說話。」醫生跟那男人解釋著,卻又像是在告訴我似的,眼睛不時向我瞄一眼。
「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那男人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片刻,他看著我沈思了一會,認真地說:「小妹妹,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是否應該信任他呢?
我猶豫半晌,還是搖了搖頭以示回應。當然,並不是因為我不懂得寫,只是因為我記不起。
「那麼,知道自己的住址嗎?家人呢?」他進一步追問著,聽起來有種試探性的意味。是我錯覺嗎?
我再一次搖頭。
他解釋,我被他的車輛撞倒了,一直在醫院昏迷了數個月,卻不見有任何家屬來探望我或詢問我的事情。然而醫院病床終究有限,見我身體並無大礙,他便先行把我接走,讓我寄住在他的家裡。
日復日地過去,無人問津的我最終被認定為孤兒,自身亦默默接受了這殘忍的事實。
對。事實始終是事實,無論多麼不認同,事實就是不會隨著你的想法和價值觀而改變的。
反正上天早就注定我是被遺棄的存在,沒有過往,沒有將來,也沒有追求幸福的資格吧?
「你可以,叫我做『爸爸』。」然而,他摸了摸我的頭,予我這麼一句話。
簡單的語句,卻彷彿世上最溫暖的曙光,引領我走出惘然。他讓我知道,縱然不幸,縱然一無所有,我也能再一次被誰人所疼愛,我也可以擁有與凡人無異的小小家庭幸福……
醫生是爸爸聘請的,聽說是全市最好一位名醫。他每天也會來給我看診,還說我的失語症並不是與生俱來的缺陷,是可以治瘉的。
我需要在家中靜養,爸爸便請來專用的家庭教師,教導我讀書寫字。
到了晚上就寢時分,媽媽也會來給我講童話故事。我最喜歡的是《糖果屋》,每次都要她唸上好幾篇才肯乖乖入睡,但她卻不會因此而動怒,反而有耐性地讀著,還模仿不同角色的嗓子來說話,樂得我哈哈大笑。
我有最疼我的爸爸和媽媽。我,並不是孤單一個啊……
其實,所謂的幸福,是多麼遼不可及呢。
你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幸福」,於是牢牢地抓緊不放手,想將之留在自己的身邊。但卻從沒有想過,原來幸福的日子,也是有限的。
「砰啷!」一聲打破玻璃的巨響,令我不禁從睡夢中驚醒。
揉了揉眼睛,腦袋還未來得及清醒過來,就聽到爸爸的大聲呼喝,似乎是由樓下會客廳傳來的。
「你這個賤女人!」他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憤怒。
驀地,心裡萌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匆匆起床,不顧一切衝向大宅中央的迴旋樓梯。才往下走了幾級,一陣可怕的血鏽味就撲面而來。
隨即,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渾身都是血的人影--
「媽!」我驚惶的失聲呼叫。
「凜兒……我……對不起……」她伸出了滿是傷痕的手。
「砰!」那枚子彈,一下子擊穿了她的心臟。
最後一絲血液從口中噴湧而出,滾圓圓的眼睛逐漸變成空洞,直到心臟停止跳動,她就臉朝地在我跟前倒下來。
視線正好對上了她身後舉著手槍的--他。
他臉上寫滿了錯愕,應該沒有想過自己的女兒會目睹這種事情的發生吧?
然而呆了半晌,他進而步步逼近,手槍直指我頭顱。
也對。能堅守秘密的,只有屍體。
怕我向警察告發他,所以狠心得要趕盡殺絕嗎?不,他最終並沒有殺我。
他只是視我如其他被拐回來的小孩,把我當成廢物棄置在營地裡,讓我自生自滅。手執的匕首,奪走了無數的活生生的性命,再三提醒我既是罪人之女,根本就連自欺欺人的資格也沒有,又何來「幸福」?
明明直到那天,我仍然相信著自己是一個活在幸福家庭中的孩子……
所謂的愛,也不外乎如此啊?真是膚淺呢。
如此膚淺的情感,我並不需要。
然而為什麼,你猶如天使般眩目地出現在我面前,還在我最落魄的時候,向我伸出手?
「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還有我啊。我永遠都會在你左右,所以……」
丘知影為我擦去不止的淚水,繼而摸了摸我的頭,「笑起來吧。」
頭上傳來那種溫暖而踏實的觸感,讓我的心再一次產生動搖。要傷害他,我實在不忍心。可惜到了這個時候,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良久的沈默,彼此欲言又止。我本來就不擅於交流,只好沈默下來,咬著蛋糕深呼吸。
「抱歉……」他再度開腔,語調中夾雜著難以理解的苦澀,「我沒辦法為你做些什麼。」
他重重地歎息,然後瞇起眼睛,朝我苦笑了一下。
「我--還是去執拾一下東西吧。」他拿我沒轍,所以打算藉詞離開了嗎?我是否應該說些什麼呢?
「等、等等!」嘗試著以亂成一團的腦袋,組織接下來要說的話,「我……」
然而支支吾吾了片刻,最終卻只吐出一句:「蛋糕……可以多給我一塊嗎?」
不是的,不是的!明明我想說的不僅是這些,卻依舊不懂得表達自己。為何,我總是找不到勇氣?
此時,他發出了輕輕的笑聲,便二話不說從雪櫃裡掏出另一塊蛋糕。
「給你也可以……」他把蛋糕遞到我面前。正當我伸手想接過來的時候,他又將之拿開,說:「但你要答應我,別再哭喪著臉了。」
「其實--」鼓起勇氣,我再一次張開雙唇,「其實你已經……幫了我好大的忙。你花了那麼多心機,教曉我要如何跟上流社會的人交往,我也不想辜負你的心意……」
「我不知道魏總給了你多少壓力,但雙腿是你的,既然不想參加宴會的話,就別參加吧。」似是心有靈犀,他把我的話接了下去。
然而,要是事情有這麼簡單的話,我就不用費神了吧。
果然,不揭露自己的真正身份,就不能讓他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嗎?
「我父親……不會放過我的。」正確來說,他會殺死我。
「總好過你勉強自己啊?」他卻聳聳肩,一臉輕鬆的道,這令我有點無助。
明明嘗試著去爭取,卻什麼都沒有改變,最終還是回到起始點嗎?
故此,我頹然地低下頭來,不欲再作出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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