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了。也許是我的記憶力不好,早早就有早年痴呆症,對這一年的回憶少得可憐,甚至回想起來一片空白。過去愈來愈鮮明,尤其是節日,小時候的印象深刻,像烙在腦海的紅鐵,只是不知那片地方是發焦還是燙手。
我喜歡花,認為過年最重要的就是花。不聽家人的勸告,買了數株年花,兩枝淺粉劍蘭,三株黃菊,年廿九買的,今天劍蘭終於開了幾個苞,迎著第一縷晨光的洗禮,漂亮得像是盛裝起舞的姑娘,好美。
昨天下午去探望嬤嬤,面對著這位沒甚生命力,被五花大綁在老人院床上的人,我真的覺得陌生。那活動的眼珠,不時盯著我,但我無法從其眼珠中讀出任何情感,這讓我不安。我不敢代入她,因為我怕代入了她後,我會笑出聲,嘲笑自己的無力,連死都不能的無力。
他們來來去去都只是說些表面話,偶然夾雜著時間的重錘聲,我下意識想逃離那地方。尤其是那種充斥四周冬菇混合飯的味道,把我帶回醫院,醫院的其中一道「佳餚」就是這種氣味的。
離開了那裡,媽和我不自覺的脫口:「變成那樣真難受,我倒希望自己早些死了好過。」然後一陣沉默的理解。
然後又是晚上的圍村酒肉宴。這個地方,每次來都不一樣,如今的金門、磚地、殘石、鏽網,甚至連狗都不是以前那條,這一切回憶的被奪,只能冠在時間和變化的名下。而人,總要無奈接受。
現在想起,突然發現老人院和圍村,都沒有花。前者我不知道,但後者,在我記憶中,每年都會放幾盆水仙,或是桔,或是菊,為何今年寥落得甚麼都沒有?甚至連月曆也停留在一月?小時候的我,喜歡水仙的香氣,一來到這兒,就會拉張椅子坐在牠旁邊,享受那份清香。如今花的喪失,也是情的喪失。
人好以送花代表抒情,這很合理。如果對人事物有情,自然會費心去裝扮它、點綴它,而花恰如其份。
記得聽過一則故事,在二次大戰後,德國負債纍纍,國民生活艱苦。這時,外國特使到了德國,觀察這國家的復甦狀況。他到了一平民家視察,出來之後對身邊的隨員說:「德國肯定會東山再起,我們要有心理準備。」隨員問他為甚麼,他說:「就算家徒四壁,一貧如洗,但德國人不忘在室中插一株花。」
花的珍貴之處,不在其色香,而是牠會枯萎。人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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