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天說夢
多年後,我開始被一陣影像侵襲:一間亮了燈的房間,床上睡了老人,被子蓋過他的身軀,只見面部皮膚干瘩, 眉頭緊皺。我知道他想憶起某天,某晚,有關天台的事。他的確能記起,有兩個人在天台走了一圈,而這兩個人也得確只是這樣走了一回,但他卻不滿意他的回憶,認為缺少了什麼。他說不出到底是欠了什麼,他能幹的事就是一再追憶,即不成功,也別無他法,一直到他倦,就調了鬧鐘,時間設在十分鐘後。
他睡著了,在睡夢中他僅餘的意識掙扎,一時,他能發現自己在做夢,也知道自己不久將失去意識,他設法抵抗,吃力地維持意識,是要利用這段朦朧狀態回到當天。只是隨著思考,意識倒變得清晰起來,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同時壓制理性,又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既不醒來也不熟睡,好讓意念隨夢境而發。只有這樣他才能處於半醒狀態,在這個狀態中任何想法都可以進入夢境。他等待第一個出現的引子或者信號進入他的夢,他就能記起那件事。
鐘聲響起,他身處某個樓頂,一個女子坐在梯間,轉向他,緊張地對他說,走。他反應不過來,試著去回想,只發現雙手碰著鐵門手柄,冷得要命。他知道這是在一個冬天的晚上,過了這個冬天,他和他的同學們都要畢業了,在這所學校裡,有許多他們呆了三年,卻從未踏足過的地方。他記起,是這晚一個老朋友將與他同往。
他看到一個男人,身邊有位女子與他同行,走在宿舍通往校園的路上,一時他走到前面,女子跟著他,一時相反,他自己走在後頭。從宿舍出來,他們經過停車場,女子想到底層去,男人並不認為他們能避開保安員,他們又經過教學樓,男人想潛進實驗室,但女子說怕黑,終於他們走到康樂樓外頭,決定走上天臺瞧瞧。
他們繞了二層樓梯,在梯間的迴旋處停了下來。那裡是中菜廳的後門,女子觀望近處,發現打由地面豎著數箱藍蘿,內裡一個個空格子,插滿各或汽水與啤酒。她拿了樽可樂抱在手中,又把啤酒遞予男的。他把啤酒舉在眼前,也沒對女的說點什麼,一直注視著中菜廳,月光從星空打進來,穿過玻璃樽,打進中菜廳,他看見的是一團團人,拖著長隊,到各自的桌前坐下。
燈亮了起來,他把焦點集中在其中一圍上,一個男人坐好,樣貌略顯老成,其餘人都看著他,等他說話。那男人道:「學校要你們把入學目標說一說。」他看了看四周,不好意思地又道:「學校認為很重要,我想這個嘛,呵呵,大家說一說就開飯吧。」大家靜了一會,沒有人說一聲話,男人與其中一位學生對上了眼神。那學生,把目光回落至台前的啤酒樽,猶豫了一陣,再看了看那男人,確認看的就是自己,又再想了想,終答道,念書。這一答引來一陣哄笑,大家接著七口八舌私下議論,沒有人再答過話,那學生發現大家都在笑,也跟著。大家笑個沒完,說個沒完,沒有一句是大夥兒都聽見的。男人有點不耐煩,他說,好啦,說好了,唱個食飯歌,開飯吧。
整群人搞打桌面,唱道:「鹹魚白菜撈埋一堆飯,同志食飯千奇唔好揀。」
這時她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你傻了嗎?
「沒有,我們向上走。」他說。
大約再跨過四到五層便是頂層,那裡有一條麻繩綁在梯間兩旁,穿了個告示牌,寫著,此樓梯只通往天臺。因此,他倆果斷地將告示牌解下來,再往上走。他們走到一道鐵門前,只要打開它,就能通往天臺。男人站在門檻外,手握緊鎖,背靠著門,使勁一推,門沒有開,女的就用腳伸了幾下,也沒有成功。
「我們上不去。」她說。
「我們越不過這條該死的門檻。」
女子坐在地上,低著頭嘆氣。男人細看那道鐵門,他看到一個手柄,然後他覺他們可以推開那條手柄,不用再去理會那個鎖。
「我試一試。」
女子始終背對著門,怎麼弄開這道鐵門,好像與她無關。然而他就是這樣按下手柄,響起警鐘。
「走。」她轉過身說,然後自個兒往下跑了幾級樓梯,男人不像聽得見她的話,依然推動鐵門,直到開出一裂縫,他看到女子又氣喘地跑了回來,說她聽得見有人正向上走。男人重新把門關上,呆在原地,數秒沒動。現在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地方,作為落腳點,從這個地方爬到另一處,更高,更廣,更闊,儘管他們只為了躲避正向上而來的兩把聲音。她往上看,視線為她穿過天花,她看到男人走在一條爬梯上,翻出了個銅鎖,然後向上打開蓋子,兩手往下一撐,上去了,於是她接著爬上來,趕快把鐵蓋子覆好。
上了天臺,他們把耳朵貼到蓋邊,雙眼從罅隙中看出去。他們的視野足夠看到那兩個保安員,他們在那鐵門上,弄些什麼便停了鐘響。這兩個保安員在原地逗留,若有所思,四處張望,開始對這鐵蓋頭指手劃腳。女子看得著急,男人就把銅鎖一記按了下去,對她說
「現在我們安全了。」
「你有鑰匙?」
「我們不從原路回去了。我們可以往前走。」
女子看著蓋頂,依依不捨,但是它已被鎖,怎麼也掀不開了,所以他們只得往前走。不幸的是,康樂樓的天臺並非平面,屋頂大概來說是尖的,從頂部傾斜下來,到了邊緣才出現水平的通道,這些通道互不通達,也沒有人會認得路。眼前這條天臺通道將他們逼進死角。他們看見通道邊張出一塊遮光板,只有走過他,走在上面,走在那條該死的遮光板上,在上面搖擺,繞過它,最後再次踏足石屎地面,才能走到通道的另一邊,另一條通道,那裡可能有出路,又或者沒有,但他們必須向前走。
男人試著踏出一步,右腳淩空,重心右移,他又再向右前跨出一步,單手捉緊牆邊,卻但總不見他提起左腳。
「你下來,我先上。」
女子向右一越,過去了
「踏中間的鐵枝。」
「等一下,再等一下。」
「該死的,你必須過來,把啤酒給我。」女子向他伸手。
在遮光板上行走,不能過分用力,否則它將反彈,上下搖擺,若再使勁克服它,只會加劇它的震盪,最後難以平衡,摔下去,死。所以,他們現在誰也沒有作聲,生怕一小聲呼吸也會傳到膠板上,引發地震。他們前進時會先提起一隻腳,放穩地面,轉移重心,再到另一隻。「到了嗎。」他們互問,再過一段時間,他們又問,一直到他們發現已經走在一條比較廣閣的路中。
他們又向下看去,路下方是學校的歇息處,常時會有四五學生圍著鐵椅,洽談報告。可現在是深夜,他們望到的是一對情侶,並肩坐著,談話。
女子對那對情侶展開了想像,她覺得那男的舉著書,一臉書呆子氣,賣弄學問,說起話來沉實平靜。他們交替說話,每次好一長段,一個在說,一個又聽,那女的說話時顯得興奮,從男的說話中,她能聯想到的就只有她自己,她擅於借題發揮,說自己的春秋大夢,她對男的說,像她這麼個才貌俱全的女子,是不得屈就的,這個城市沒有自由,沒有她的空間,所以他必須到別處去,為此她要多參與活動,開拓人際網絡,一有機會,就衝出中國,她說這是她入學目的,她絕不會跟其它年輕女郎一樣在辨公室,虛耗大半生,混混噩噩,束手待死。那男的聽了,深表同情,談起他對資本主義的理解。女子覺得他們各說各夢,談論將來,但這兩種將來並不會同時發生。
「我要離開。」她替樓頂下女的說。
「我們會的。」
「那時你有天橋不走,跑馬路,一下子跨過欄,又穿過另一邊,向我招手,我覺得你是個瘋子,可是現在你走幾步路就快要翻倒了,走不遠了。」
他們圍著屋緣走,愈走愈慢,男人看見一道欄,一股勁跑過去,女子想叫停早已來不及,她叫道:「別再裝牛,你胖了,再回不到從前了。」
男人向欄杆跑去,跑出一段距離後開始猶豫,沒有在兩步內抬腿,停在欄杆前,腰靠著橫枝。
「你跟本跳不起吧,你就會吹噓。」
「我可以鑽過去的,但起碼我試過了。」
「你試過了?看看你這幾年都幹過什麼。」
「你這是怎麼回事。」
「你就知道吃喝拉撒,你說你要讀書,結果你每天都把自己關在宿舍,念書,打機,自慰,不上課,不出門。」
「我們會下去的。」
「我們下不去了,這是你要來的鬼地方。」
「媽的,所以你就跟那法國小子混?」
「這跟你有關係嗎?」
「我看見你他媽的屁股,都露在外面了」
「你說什麼?」
「我推開房門,看到的就是你他媽的屁股。」
「他回巴黎了,你可以不用再提他了。」
「怎麼,他沒有帶你走嗎?」
「別說了。」
「是你要說。」男人小聲道。
冬天、晚上、風,這些因素迅速降低他們的體溫,除了體力的下降,他們還要克服對高度與黑暗的恐懼,他們必須小心翼翼地走每一步路,踏錯一步的代價是性命。
「我們為什麼會這樣?」
「或許是大學限制了我們。」
「也對,也不對,我是說不止」
「那你說是什麼呢?」
「記憶」
「什麼?記憶,經歷?」
「不,完全不,記憶與事實無關,記憶是……」
「拜託,我已經不想聽你談那些深奧的東西了,再也不!」
「不,這不深奧,為什麼你總要說深奧,每個人都被困過」
「中學,廁格。」
「那麼你對整件事有什麼印象?」
「不大記得了,就是我蹲在廁格裡,聽得見幾個人走進來,後來我想離開時,就再也推不開門了。」
「不,我不是說這些,我在山上迷路,直到天黑也下不了山,我便躺在草地看天上星星,一連好幾個小時才睡去。對我來說記憶就是那些星星,如此繁多,明亮,我至死也忘不了它們。後來我參加天文學會,卻從不研究星座,是因為它,但為什麼是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就是記憶。」
女子想了想,又看了看閃在天空中的繁星說:「我在廁格呼叫多時,最終沒有了力氣。我靜候,要麼睡到天光,要麼有人來救我,但是當我嘗試入睡,聲音變得重要起來,我聽見貨車行駛,校外行人腳步,水滴滑過喉管,甚至昆蟲摩擦觸角的聲音。這聲音到現在我還能聽見,我也能肯定它們會在我往後的日子裡響起。」
「這就是我想說的東西,這些聲音或者星光,在一段時光後,它會再來,縱使以不同的形式,作為記憶,你擺脫不了它們,卻又不能刻意記起,但它們會幹掉或者成就你。」
他們圍著屋緣,走過一道又一道路,跨過一條又一條欄,總沒找到離開的方法,他們甚至在屋頂上走過,從康樂樓到教學樓,但他們發覺在面前的還是一條路,不是一個出口或者一條通道。當然他們可以選擇不走,停下來,等到天亮,向保安揮手,然後被叫到學生事務處,等待被開除。
「你吸東西嗎?」
「我會的,如果你身上有。」
「我不是說香煙。」
他們兩人坐下來捲東西,喝酒,那女子的可樂樽開不了,男人就用牙咬著扯掉,在嘴邊留下一流血痕,啤酒混著血,一直喝進肚子。他面向天躺了下來,把頭頸放在大樓邊的石階上整個頭部就掛在空中了。男人吸了一口煙,一口空氣,噴向女子,對她說,你也睡下來,頭在空中,你會預先嘗到死亡的滋味。女子便坐在石階上,把它作成鞦韆,擺弄雙腿,想要升向空中,無奈她的屁股仍坐在地面。他們兩個是坐得如此穩固,只要來一陣風,或者誰輕輕送他們一把,他們就會掉下去。
「我們都快畢業了,說個對聯,祝願一下大家的行程吧。」
「也好,我先說,你去不了,你去不了巴黎,去不了任何地方,你不會離得開香港,然後你會在辦公室虛度時光,開始會懷疑自己的夢,遇見年輕人,你會跟他們說,做人要現實,要未雨綢繆,不要好高騖遠。你會結婚,或許不,你退休,有一筆錢,但你還是會老去,你總會有一天像今天這樣穿著短褲招搖過市,聽到別人叫你死老太婆,你就知道你將擁有這個稱呼,直到你死去。」
她笑列了嘴,一連說了三個對,心中想著怎麼對,一回有了,便向他道,
「你這人,你這個不合時宜的人,無聊地執於你所學,自命清高,不願同流合污,只願沉醉幻想,你會受盡孤獨,行乞街頭,最後在暮年,躺在床上,想著你我今天的事,回味之際又蒼然落淚,無力返童,只有等死。」
「我已經能想像到這個老頭子了,他正睡在床上,回憶我們呢。老頭子,呵,這幾天我作夢也能想到他。」
石檻邊緣他們互相依偎著,就像剛才他們看到的那對情侶。他們預祝對方大學畢業,感覺都很好。他們躺著說笑,男人在笑,女子也在笑,男的向後翻過身去,倒過來看到那對情侶,肩並肩地走在他們過來的路上,於是他站了起來,對他們喊:「山頂下的朋友。」他們左右看了幾眼,便向上瞧見了一對瘋子,站在樓頂。這引發了情侶中的思考,那男的想起了某些片段,便在原地跳了一下,向上喊,跳,接著那女的一起喊,他倆喊出節奏與共鳴來,跳,跳,跳,跳,跳,聲音愈發響亮,氣氛愈發濃厚。男人拉著女子的手走到臺邊,數道:「一,二,三。」
然後鐘聲響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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