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豆椪-高田種蕎麥
我從小枕慣了蕎麥皮枕頭,賓館裡的枕頭我枕不慣,太軟,一枕上去,腦袋就陷下去,翻過來翻過去,翻過去翻過來,天就亮了。那是枕頭嗎?那簡直是棉花!我總是想在出差的時候帶一個蕎麥皮枕頭,但鼓鼓囊囊太不方便。蕎麥皮枕頭好,蓬鬆的程度簡直是恰好,又不會給壓死,像蘆花枕頭給壓成一個死片子,得用棍子去一遍一遍地打,直到把它再次打松。在北方,沒見過有人在那裡用一根棍子敲打枕頭。這就是蕎麥皮的好處。綠豆椪和茶葉也可以做枕頭,但都沒蕎麥皮的枕頭好。綠豆做枕頭容易長蟲子,而且還太硬,誰喜歡硬邦邦的枕頭?茶葉枕頭不經枕,枕一兩年裡邊的茶葉就都成了碎末子。最不可理解的是古人的瓷枕,那能枕嗎?怎麼枕?腦袋硬還是枕頭硬?諸枕之中,我以為還是蕎麥皮枕頭好。
南方種蕎麥嗎?我常常問自己。去南方的時候,如果季節對,我常常會從車窗裡望出去,希望看到地裡的蕎麥,我知道蕎麥不僅僅是北方的農作物,南方應該也可以種,日本麵館裡的蕎麥面就是實證,日本都可以種,我們的南方各省當然更可以種。一般來說,在北方,只有在別的農作物都出了問題無法補種的情況下,人們才想起要種蕎麥,而且是多種在平緩的山地裡。蕎麥的生長期很短,生命是短促的,但開起花來卻真是有氣勢。那年我與朋友去紮西木倫草原,正值蕎麥開花季節,好傢伙,滿山坡粉粉白白,像下了一場春雪,但分明又不是雪,白之中泛著嬌氣的淡粉色。這時候,蓧麥也快成熟了,泛白了,白之中閃爍著絲綢般的光澤。
蕎麥不是人們的主要食物,而蕎麥皮卻是人們夜夜難離的,既然睡覺離不開枕頭。現在買蕎麥皮幾乎都成了問題,去什麼地方買?一般的村子裡沒有,只好去山區。我至今都沒看到過村民是怎樣收拾蕎麥?是用碌碡軋?還是打稻打谷一樣打?看日本散文,谷崎潤一郎說村民們的房屋簷下晾著一把一把的蕎麥。我當時覺著是不是譯者出錯?那房檐下是不是晾著軋好的蕎麥麵條兒?但後來又看到另一個譯本,也明明白白寫著晾的是蕎麥,一把一把地晾在那裡。
蕎麥的品種裡有一種苦蕎,據說是治糖尿病的好食品。晉北的靈丘出苦蕎,這種苦蕎,吃的時候事先都作成一個又一個灰不溜秋的小坨兒,還配有蔥花和蒜汁的澆頭。鄧雲鄉先生是靈丘人,對吃苦蕎記寫甚詳。年初我去探望馮其庸先生,他也說到吃苦蕎。但我個人是不喜歡吃蕎麥面的,也不願看到它成為大眾食品。
說到枕頭,我卻總是離不開“三十三顆蕎麥九十九道棱”的蕎麥。
我讓車停下,我要下去看看蕎麥。民歌有雲:三十三顆蕎麥九十九道棱。這對孩子們而言簡直是一道眼花繚亂的數學題。蕎麥花說不上好看,白白的,泛一點粉,稈子倒有幾分畫意,像海棠的稈子,節與節之間有一絲紅,微妙而好看。蕎麥花的動人之處在于它的浩大,這個山坡到那個山坡,那個山坡又到更遠的山坡,都是蕎麥花,好看不好看,好看!古歌謠裡有一首歌謠是:高田種小麥,終久不成穗,男兒在他鄉,焉得不憔悴。站在蕎麥地邊,我想起了這首古歌謠,心裡頗感惆悵。
蕎麥不是我們中國人的常備糧食,好像只配偶爾吃一兩次。蕎麥面和蕎麥抓餅顏色都灰灰的,尤其是抓餅,面要和得很稀,幾乎像是在那裡攤煎餅,吃的時候要抹一些稀醬,最好還要一些切得很碎的蔥花兒,奢侈一點的可以再放一個炒雞蛋,是鄉村的飲食風格,農耕時代的遺存。有一種食品從名字上看就很怪:灌腸。是腸子嗎?不是。北京的煎灌腸,要一盤上來,一片一片的,灰灰的,要蘸著那一小碗蒜汁吃,味道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有一點點嚼頭,其實就是蕎麥面做的。太原的炒灌腸也是這麼個內容。飲食文化十分深奧,比如“燒賣”,模樣像包子的那種食品,誰也說不出那兩個字該怎麼寫?又是什麼意思,“燒賣”二字,難以考證,有人說是蒙古語,是“刷子把兒”的意思,考之再三,不得要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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