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升降機裡

你靠在一邊的欄杆

我靠在另一邊的欄杆

看著顯示器

「5....16....24....31....37」

我不知道在這十多秒的時間裡

你在想甚麼

曾經我想開口

吸了一口氣

又吐了出來

始終沒有說出來

你出升機降後

如常地從褲袋掏出鑰匙

把大門打開

隨意地把鞋子脫了

你始終一言不發

就往房間去了

我佇在鞋櫃旁

慢慢地把鞋子脫了

也把你的鞋子放得整齊一點

走了兩三秒進了客廳

我不其然地往右邊的窗瞟了

黑夜雖然已經蓋住了天地

但沒有蓋掉城市的鱗光

還有

那滿月的白光

當我走到你的房門前

平常的我

或許就這樣進去

把袋子放下

便把衣服脫了

去浴室洗澡

但今夜 我卻被不明所以的思緒擋在房外

「企係度做咩? 仲唔快D去沖涼?」

這是我們從中環吃完飯後

一路回到沙田 你的家 你的房門前

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嗯, 咁我去沖先」

我把背包放在那偌大房間的角落裡

從那角落的啡色衣幮裡

抽出了一件T-shirt 和內褲

還有一條大毛巾

我臨離開房間前

還是忍不住偷看了你

你右手拿著滑鼠

但卻不是盯著螢幕

而是盯住我

那一刻我腦袋空白了

或許就只有那兩秒的時間

最後我選擇避開了視線

慢慢地走去浴室

站在浴室的鏡子前

我一直在想

你那帶有悲傷和疑問的眼神

其實你有話想說 對吧

我坐在磨砂的淋浴間地板上

開了熱水

閉上眼睛

「開了燈眼前的模樣 偌大的房 寂寞的床」

就那樣一直哼著哼著

唱完這一句後

我緩緩地張開眼睛

「你個陣，其實係咪想我留係間房度？」

把水龍頭關了

站在充滿霧氣的鏡子前

把大毛巾蓋住了頭

水珠沿著髮線一滴一滴滑落

順著後頸、背部、大腿、小腿

當我把毛巾拿開的時候

鏡子上的霧氣散了

原來那一刻我看你的眼神

是多麼的苦澀

我打開浴室的門

你剛好從外面走廊經過

你在門外停住了腳步

因為身高相差18cm的關係

我下意識地抬了頭

你也側看了我

當我想開口的時候

你又把頭轉回去

徑直往廚房的方向去了

心頭無形地被扭了幾下

我往你的房間走去

跪在角落裡

想從背包裡翻東西

「啪卡」

是浴室鎖門的聲音

「嘩啦......」

是水流從花灑噴灑出來的聲音

「噗」

是淋浴間的玻璃門關上的聲音

不知道為甚麼

忽然之間

很想哭

本來最正常不過的洗澡步驟

「......」

我從背包裡翻出了日記本

在上面寫

「在升降機裡

你靠在一邊的欄杆

我靠在另一邊的欄杆......」

寫到一半

聽到水龍頭關掉的聲音

我便把日記本收回背包裡

站了起來 拿了桌上的Snoopy水杯

往廚房走去

當我走到浴室門外的時候

那道門開了

我側頭仰望

你低頭俯望

就在視線對上的一剎

我轉頭往廚房走去

把水杯放在櫃上

「噠」

是房間關燈的聲音

我閉上了眼

深呼吸了一口氣

把廚房的燈關了

走回房間裡

你已經在書桌旁整理好東西

我把房門關上

你把百葉簾拉下

「卡噠」

我轉頭一看

百葉簾中的一塊掉了

「爛左添」

你把那塊掉落的百葉簾丟在桌子上，然後說

「訓喇」

「嗯」

我和你躺在床上的時候

房間裡沉默的空氣好濃烈

我盯著你的後背

才發現

窗外透進來的夜光照在你的背肌上

我看得很清楚

我無意識地把手放在你的右肩上

「做咩呀？」

「冇野，訓喇」

在之後的十多分鐘裡

我一直盯著你的背部看

我從你的氣息知道你還沒睡著

我把被子掀開

穿了一件及膝的長T-shirt

走出房間 到客廳的陽台

盯著窗外掛在夜幕上的白光

忽然之間感覺右腰被摸

本能地往左縮了

轉了頭

「做咩仲唔訓?」

「我......其實你有冇諗過，聽日會係點？」

「聽日既事，聽日先算啦」

「到底係你變左，定我變左？」

你歎了一口氣

「做咩又講呢D傻野？訓啦。」

「我地好似變左」

「與其將時間花在研究邊個變左，變成點，倒不如接受呢一刻既我地仲好啦」

我被你這句話

完完全全打敗了

「你講得岩，番去訓喇」

我繞過了你

往你的房間走去

可是我沒聽到腳步聲

在走廊回頭時

「做咩仲唔番入去？」

白紗的窗簾隨著夜風搖搖曳曳

我左瞥右瞥

回頭往房間走去，一直哼著

「開了燈的模樣　偌大的房　寂寞的床」

「我好想你　好想你　卻欺騙自己」

把房門關上

「關了燈的模樣」

「不一樣呢」

我恨那掉落的一塊百葉簾

白光投在空蕩蕩的床鋪上

我坐在床頭

冷月窺人

我把被子蓋過頭

哭泣的聲音

最終把房間濃烈的沉默氣味

給驅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