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廿二????
「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雲辰晞語氣淡然的說著。
他那平靜了然的眼神令一眾人心生不安,像是即將失去他一樣。
「辰,讓我們留下陪你。」艾舞靈忍不住哀求道,她自遇到傷重的他後就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他的傷勢有多嚴重她又豈會不知,這次他要一個人待著,恐怕是他...命終之時吧。她不想他死前都只孤單一人。
「師姐,目睹我的死亡,只會令你們更痛苦而已。」雲辰晞挑明他要獨自一人的理由,態度強硬的重複,「都出去吧。」
望著他堅決的臉容,即使不願,他們還是離開了。他們從不會拒絕辰的任何要求,以前不會,現在更不會。
「被蠱毒附身的人,註定是屍骨全無的。」在一行人關上房門的一剎那,雲辰晞平靜的嗓音再度傳來。
正在關上的房門頓了頓,下一秒緊閉,將雲辰晞與牽情莊一眾人隔絕開來。
收回望著房門的視線,雲辰晞輕柔的撫著懷中的琴弦,勾起抹溫柔的笑容,閉上眼回憶過去的一切。手一揚,足以感染人心的絕樂隨即響起,或快或緩,或喜或哀,不變的,是依然如固的溫柔。
小時候,與爹娘、夜和緋一起生活,爹的循循教誨、超然體悟;娘的哀絕琴音、堅強無悔;夜的疼愛關心;堯的相伴情戀;緋的稚氣笑容...一切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可是,輕快喜悅的琴音轉為絕望痛苦,一夜間如夢的無憂生活崩潰,雙手染著敵人與爹娘的鮮血,親手焚毀了自己的家園,背負殺戮的宿命...
眼中所看的是遍地的鮮紅、爹娘的痛苦;耳裡所聽的是痛苦的哀號、娘親焦慮的呼喚,以及爹爹死前的所求;心中所感的盡是爹娘的擔憂、夜的怨恨,以及心中的一片悲痛欲絕。
面對選擇遺忘的夜,察覺他眼中似有若無的恨意,他心中一瞬間變得空茫。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論是雲莊,還是千蠱,都得他一人獨自承擔。
他是爹娘的孩子,是擁有逆天能力的雲族後嗣,他得面對,然後選擇該走的道路,貫徹而行,不能逃避。思及此,原來空茫無助得令人心痛的琴音化為堅定,然而卻更令人感到悲哀。
瘋狂的殺戮,小孩、孕婦、老人;懂武藝的、不懂武藝的;善良的、兇殘的...盡皆死在他手上。沈重的罪孽,注定他只能不斷淪落,連在血腥中追求光明的資格也沒有...除了背負,就只有背負,永遠也不能放下自己選擇承擔的宿命。
帶著覺悟,繼續殺戮,沒有手下留情的資格,也沒有辯解的餘地。手中彈撥的琴弦迴響著他的寂然以及殘酷的覺悟,在回想起毀在他手上的堯的家園和夕暮時,哀戚的旋律不自覺添加了抹崩毀,那是幸福期待的煙滅與內心一再痛苦的撕裂。
結束廷續之久的殺戮,並沒帶來喜悅放鬆之感,只要身為千蠱的他一日存在,一切就不會結束。
堯的出現,令他心生矛盾,既渴望得到他溫暖的撫慰,但又不希望他由光明淪落至鮮血...矛盾的心境因他的妻兒的存在而消失,現在的他只希望他恨他,然後過著屬於他的幸福日子。
欣喜而又悲傷的樂聲圍繞著,貪婪的希望得到更多的回憶,最後在堯冷蔑的轉身離開下,化作死寂。
一直知道,身體的折磨不及心靈上所受的創傷,但他從不知道,那種痛可以摧毀一個人的求生意志,放棄盡一切...
茫然離開梵天堡,在生死間浮走,即使發生了這種事,他還是沒法恨他傾盡一切去愛的人。從昏迷中醒來,心變得平靜,再起不了絲絲漣漪。飄零的琴音訴說他傷過後連自我復原的能力也失去。
心知與堯之間已經結束了,接下來他要去的地方是承蕊宮。承受著夜無情的一劍,他沒恨,他從來不會恨他所心愛的人。
師姐他們的氣憤、擔心,他只是溫柔的安撫著。千蠱的侵噬、雲族逆天的反撲、加上他一身嚴重的傷勢,他知道他活不了多久。
爹一直提醒他,逆天而動的背後,往往是血與火的代價。死亡,他可以坦然面對。琴音也由空靈變回平靜。
牽情莊,是他最後的目的地,也是他人生的終點。他答應過,在結束一切後,會回到莊裡去,現在是結束的時候了。
在短短人生中,他痛過、傷過、快樂過、滿足過...他貫徹自己所選擇的道路,至死無悔。悠悠琴音帶著滿足,無聲止了。
卷廿三???
溫柔悲傷的琴音悠悠傳出,無聲透露雲辰晞過去的殘酷。房內的人柔柔笑著,在庭園裡默默聽著的人或哭,或慟,沒一個能不受那旋律所影響。
「辰...」隨心靠在易天荀懷中,哭紅雙眼,嘶啞的叫著。他不是第一次聽他的琴,當年他的的琴音充滿溫柔撫慰,令一心求死的他重燃生存下去的渴望,但現在紛紛交錯的音色卻盡顯悲痛,儘管溫柔依舊。
緊緊擁抱著同樣淚流滿面的唐舞靈,易天昶默認不語。隨心他們曾強迫雲辰晞說出過去的事,但在他雲淡風輕訴說著的語氣中,卻完全沒想到他的慟與傷是無法只用片語可以表達的。牽情莊的人,是否知道他背負的沈重和痛苦,才甘願與天下人為敵,維護著在世人眼中殘酷不仁的千蠱呢?
「辰!」一句飽含慌亂痛苦的叫喚聲響起,一直飄盪在空氣中的琴音,止了。
一行人急急的衝入房間,原以為已沒法再見到的身影卻安然坐在床上,動作輕柔的撫著琴身。在眾人闖入後,雲辰晞停留在楠木琴的視線緩緩的移向他們,一片淡然。
「辰,你沒事?」隨心驚喜之極,原就止不了的淚更如雨般滑落。
「你是誰?你不是雲辰晞。」柳河空在他抬頭的一瞬間冷然喝問,神情帶著警戒。
隨心、易天荀、唐舞靈和易天昶剎時疑惑的望著語驚四座的柳河空,為什麼他這樣說?眼前之人不是雲辰晞會是誰?
「辰的雙眸一向澄澈而溫柔,但他不是,他眼中只有虛無與淡漠。」xxx輕聲解答,同樣警惕的望著他,「所以,你是誰?」
「柳慕情。」他淡淡的報出自己的身份。
「柳慕情?柳絮情的哥哥柳慕情?」河空愕然的問,完全不敢置信。
「那辰呢?他在哪裡?」急切的追問。
「這裡。」柳慕情指著自己的心口,眼中罕見的露出暖意,「他本該死在千蠱的侵蝕和逆天的反撲之下,是我強行留下他,但他終究無可避免的元氣大傷,所以藉由沈睡來養傷。」
「那他何時會醒?」隨心聽得一愕一愕的,只能問他最想知道的事。
「三年。」柳慕情淡淡的說道,「所以這三年裡他的身體就由我來控制。」三年的時光,足夠讓他為辰討回公道。
『 千蠱、殲蠱,何謂千蠱?
以殺救世,何其殘忍。
是殺人者悲,還是存活者痛?
嚥下悲傷,忍痛下手;
痛失至親,滿腔怨恨。
滿天鮮血,遍地殘灰,是誰過錯?
殺與不殺,是誰主宰?
正義邪惡,如何界定?
千蠱、殲蠱,是正是邪,誰能判斷?該何判斷? 』
日出月落、日落月出,七個日夜過去。
「隨心,」雲辰晞雙手捧著隨心的臉頰,溫柔而認真的緋瞳直望著他惘然痛苦的眼眸,「若再讓你選擇,你會為了救他而回到楓雩樓嗎?」
隨心的眼神一晃,半晌沙啞的聲音才逸出,卻堅定,「…會。」
「那你會為了再見他一面,在已經忘了你的他面前,再次起舞嗎?」雲辰晞再問。
「會。」蒼白的唇再次吐出不變的回答。
「你會在離開楓雩樓,因為擔心他體內的毒性而再次出現在面前嗎?」
「會。」嗓音透著哽咽。
「那你後悔嗎?」雲辰晞眼中有著心疼。
「不,就算可以重新開始,我都會選擇這條路。」惘然的眼神蓋上一層水霧,卻矛盾的透露出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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