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一襲黑衣的葉淚晴與兩男一女在對峙著。在微弱的月光下,依稀可以看到地上有兩條氣絕多時的屍體,而屍身旁正正站著葉淚晴,她蒼白的小臉佈滿怨毒的恨意,和不可察的哀傷,
在情人不敢置信的目光和重重的質詢下,葉淚晴只緊緊握著染血的長劍,倔強的直視那曾流轉出愛戀和溫暖,現今卻只有冰冷和憤怒的眼瞳。
「為什麼?」司徒辰徽咬牙問著,他以為他是懂她的,但他從不知她柔弱的背後竟然是一個冷殘的殺手;他以為她是知他的,他嫉惡如仇,不接受任何犯罪在這國家內發生,但她卻成為是他最痛恨的殺人犯,甚至她竟然是他一直所追查的殺手。
「他們該死!」冷冷的嗓音宣告著。
「該死?」司徒辰徽氣憤的吼道,「就算他們有罪,他們是否該死自有王法判斷。而不是由你來私下解決!」她所殺的人就算是有犯罪,但這不等於她可以殺人。
「王法?」像是從未聽過這兩字的葉淚晴重複念著,下一刻她怨恨嘲諷的指控著。「當年我和姊姊就是太相信王法、太相信官府,所以才落得任人羞辱、尊嚴喪盡的下場!」
「什麼意思?什麼叫太相信王法和官府?」司徒辰徽聽得心一突,為她的怨、她的恨,以及她的嘲諷而心生不安,她的態度和說話...有些不妥。
「什麼意思?.........哈...哈哈哈哈......」她仰天狂笑,笑他們的無知、笑姊姊的痴信、笑蒼天的無情、更笑自己的期盼。為什麼她還會以為他是懂她的?在他心目中,她只是一個濫殺無辜的冷血殺手嗎?在瘋狂的笑聲中,淚卻無聲滑落。
「我的意思是,我和姊姊在十三年前就是太相信衙門上那刻著『公正廉明』四字的匾額,所以在全家被殺害時,告上官府想討回公道...」她顫著嗓音,盈滿痛苦的明眸掃過他驚疑卻無知的臉上,語音很輕很輕的說,「但結果就是名利重於一切,一筆誘人的金額可以輕易令那四字成為空話,將原告視為被告,以『誣告』罪名將我和姊姊痛打一百大板。」
靜靜聽著她訴說過去的司徒辰徽和一直沈默的男子龍騰雲臉色微變,而龍騰雲的妹妹龍蘭蕊則一臉不以為然。
「即使如此,我姊姊仍然相信為官者會為百姓盡責,為枉死者討回一個公道。這個縣官不受理,那去找其他的,她總不相信世間沒有清廉盡責的官。我們從悟州出發到柳州、由柳州行到去桂林....我們兩個女子千辛萬苦的踏山過海,為的是什麼?就只是為了替十四條一夜間被殺、連屍骨也全無的生命討回一個公道,但結果呢?」她激動的一拳向樹幹,恨恨的指控著,「結果就是被驅逐、被動刑,沒一個願意聽我和姊姊的控訴!」
十三年前的冤屈、血淚成為夢魘,夜夜重複在夢中上演,忘不了他們那群為官者虛偽的嘴臉、忘不了家人臨死前發出的哀號、忘不了姊姊......最後的身影.......忘不了,也不願忘。
「淚晴。」司徒辰徽不捨的喚著。
「但即使如此,你也不能殺人啊。」龍蘭蕊低聲咕嚕,「你以為自己是什麼?神嗎?要下凡替天行道........」
「蘭蕊!」龍騰雲喝止她的無禮,他覺得葉淚晴的故事還有下文,沒這麼簡單就完結。
「呵!對,我不是神,沒資格自以為正義的殺人,而我也沒想過要當神。」葉淚晴諷笑道,「在這世界裡,最接近神的只有官,只有官才可以判人生死,那是否表示官就可以任意羞辱別人、看不起別人?」她淒厲的問著,字字泣血。哀痛的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滑落。
「當年姊姊聽到貴陽來了個『御天巡狩』,我們以為他可以幫助我們,但結果呢?」幽幽的聲音不斷回響著、指控著。
「他強誓民女!他沾污了姊姊!」
「不可能!」龍騰雲低吼。
「怎會?」龍蘭蕊不敢相信的驚呼。
「結果呢?」相比二人,司徒辰徽顯得異常冷靜,溫柔心疼的望著身心受創的葉淚晴,輕聲問。
「當晚姊姊就上吊自殺了。」她木然的說道,先前的痛苦激動全化為虛無,瞬間變得死寂的眼瞳直勾勾的望著司徒辰徽。
「辰徽,你告訴我,這就是深信官府、王法的人該有的下場嗎?」
「如果官府與王法是可以相信的話,為什麼事隔十三年,還是沒人為他們討回公道?」
「官究竟是什麼?是為國為民的保護者、還是欺壓百姓的加害者?」
「民,怎能與官鬥?」
輕輕的訴說,沒有質詢、沒有激動,卻教三人臉色愀變。
不,沾污與自殺不該是一個深信官府和王法能幫助她的人所得到的下場....但事實上卻真有其事。
官府與王法是可以相信的....但事實上一段滅門血案卻隱沒在官員的自私和利益中。
官是為國為民的保護者....但欺壓百姓的官員卻無聲伸展出他們的爪牙,撕裂百姓的尊嚴和生命。
民,無須與官鬥....但事實上,又豈能不鬥?但鬥了,又憑什麼來與官鬥?
面對葉淚晴的悲哀的疑問,他們什麼也說不出來。
掃過三人啞口無言的樣子,葉淚晴放棄似的緩緩轉身,離開。
「等等,你要去哪?」目睹她一步步踏離,龍蘭蕊哽咽的追問,澄澈的淚水早已在得知悲劇發生的那一刻落下。她痛恨著先前的口出妄言。
而司徒辰徽只是沈默,自他不相信她、視她為殺人犯之時,他就已經失去了挽留她的資格。她的痛、她的傷,她的怨...在在愀痛他的心。在未能回答她種種問題前,他不能、無法、也沒資格見她。
葉淚晴走了,但她哀怨悲愴的嗓音卻一再迴響在樹林間,以及他們三人的心中。
民,怎能與官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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