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月,辰怎樣?」一行人眼巴巴的盯著為雲辰晞把脈的少年莊主柳弘月,後者卻臉色不豫的收回手,神情複雜的凝視傷重的少年溫柔中帶著平靜的神情。
那了然平靜的眼神令他心一窒,雙眸難以抑制的露出悲痛,察覺這情感的眾人不安之情驟起。
「弘月,快說!」他們憂切地催促。
柳弘月垂下眼簾,一言不發,原本在把脈的手一翻,改為緊緊握著雲辰晞的手,過大的力度洩露出他的不甘和不捨。
為什麼為世人殺盡一切的人,最終卻是死在世人之手?若不是辰那身嚴重到令人不忍目睹的傷勢,他……是沒這麼快就步入千蠱的終局裡。可笑他們自命是千蠱的後盾,卻由始至終也只是旁觀,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幫不上忙!
「弘月,我很高興我背後一直有你們。」氣息微弱的少年輕輕揚起笑容,低低地說著,像是看透眼前無條件維護他的人心中的愧責。
「辰…」他輕喃。
「弘月!」眾人低叫,他們這樣子,他們會很慌的。
柳弘月抿唇,半晌才低啞地說,「三日之內,千蠱…不再存在了,辰也…..」
「不可能…」眾人愕然,明知終有一天他們會失去眼前溫柔悲傷的少年,他們還是沒法接受。「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柳河空不死心地問。
他默言,寂靜的氣氛籠罩一室,各人無法自制地露出悲痛之情。
「該死的!我要殺了那個該死的傢伙!」一男子驀地大吼,殺氣騰騰的握著隨身武器,一副要殺去某人的住處一刀砍了他要他為辰陪葬的樣子。
「鵠!別動他!唔…咳咳咳……」心知鵠說做就做的性格,雲辰晞急急地阻止,下一刻氣血上湧,他痛苦地咳著,仍努力維護某人,「不…不許動…動他…咳咳……」
「鵠,住口!」柳弘月狠瞪了瞪男子,「辰,冷靜些,別激動,你不能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他憂心的再灌輸內力給他,希望可以減輕他的痛苦。
「弘月,不准碰他,所有人……」臉色瞬間變差的雲辰晞氣虛地道,執意要得到他們的承諾。
「辰……」他們不殺了他已經便宜他了,可是辰卻要他們答允不對那人出手,無論是哪方式的攻勢也不許。
他們不甘心啊,辰那麼鍾愛他,身為辰的兒時摯友,怎麼那人對辰的信任就這麼薄弱,經不起考驗?
他們咬牙,再不情願也不想違背辰的祈求,只好默言允了。
雲辰晞朝他們感激地笑了笑,心裡頭鬆了一口氣,這樣子,堯的安全就不用擔心了,他只想堯活著,即使沒有他,他也能幸福地笑著,度過每一天。
這點,是他最深切的希冀,也是雲姓族人最難擁有的夢,因為夢,易破易醒,而雲族人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打碎自己的夢,只為更深的執著。
他唇邊的弧度加深,倦極地閉上眼,任由自己陷入更深更重的黑暗中。
「辰!」見雲辰晞沉沉地睡去,呼吸淺弱,蒼白的臉上卻帶著恬靜,彷彿對世間不留遺憾般,驚得眾人著急地向柳弘月大吼,「弘月,辰他……」
「沒事,他只是睡著了。」柳弘月心疼地凝視著沉睡的少年,他知道他一輩子也不可能忘記千蠱曾經存在的理由,更不會忘記眼前最後一屆千蠱溫柔堅毅到令人心疼的性情。
……
翌日,從沉睡中醒來,雲辰晞的氣色好了很多,也有力氣坐起來,但這種猶如迴光返照的反差卻令一眾人不安。
「辰,你現在覺得怎樣?」柳河空憂心地直問,眼中憂慮漸重,心中也逾發地恐懼起來。
「還好。」雲辰晞抬首安撫性地勾了勾嘴角,低低地說,「河空,可以幫我拿琴過來嗎?」
「…好。」柳河空回身拿過琴放在他面前,擔憂的視線不時射向他。
他輕撫著琴弦,左手指骨曾斷盡的他只能以右手一再地流走在琴弦之上,「你們都出去吧,我想一個人。」他淡聲說著,緋色的眼眸停留在腿上的七弦琴。
「辰,讓我們留下陪你。」夜以靈忍不住哀求道,她自遇到傷重的他後就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他的傷勢有多嚴重她又豈會不知,這次他要一個人待著,恐怕是他...命終之時吧。她不想他死前都只孤單一人。
「目睹我的死亡,只會令你們更痛苦而已。」雲辰晞挑明他要獨自一人的理由,態度強硬的重複,「都出去吧。」
望著他堅決的臉容,即使不願,他們還是離開了。他們從不會拒絕辰的任何要求,以前不會,現在更不會。
「被蠱毒附身的人,註定是屍骨全無的。」在一行人關上房門的一剎那,雲辰晞平靜的嗓音再度傳來。
正在關上的房門頓了頓,下一秒緊閉,將雲辰晞與牽情莊一眾人隔絕開來。
收回望著房門的視線,雲辰晞輕柔的撫著懷中的琴弦,勾起抹溫柔的笑容,閉上眼回憶過去的一切。手一揚,點點曲調逸出,雖不再是昔日精湛的絕樂,但不變的是依然如固的溫柔以及他心底熾熱的情感。
小時候,與爹娘、夜和緋一起生活,爹的循循教誨、超然體悟;娘的哀絕琴音、堅強無悔;夜的疼愛關心;堯的相伴情戀;緋的純真笑容...一切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可是,輕快喜悅的琴音轉為絕望痛苦,一夜間如夢的無憂生活崩潰,雙手染著敵人與爹娘的鮮血,親手焚毀了自己的家園,背負殺戮的宿命...
眼中所看的是遍地的鮮紅、爹娘的痛苦;耳裡所聽的是痛苦的哀號、娘親焦慮的呼喚,以及爹爹死前的所求;心中所感的盡是爹娘的擔憂、夜的怨恨,以及心中的一片悲痛欲絕。
面對選擇遺忘的夜,察覺他眼中似有若無的恨意,他心中一瞬間變得空茫。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論是雲莊,還是千蠱,都得他一人獨自承擔。
他是爹娘的孩子,是擁有逆天能力的雲族後嗣,他得面對,然後選擇該走的道路,貫徹而行,不能逃避。思及此,原來空茫無助得令人心痛的琴音化為堅定,然而卻更令人感到悲哀。
瘋狂的殺戮,小孩、孕婦、老人;懂武藝的、不懂武藝的;善良的、兇殘的...盡皆死在他手上。沈重的罪孽,注定他只能不斷淪落,連在血腥中追求光明的資格也沒有...除了背負,就只有背負,永遠也不能放下自己選擇承擔的宿命。
帶著覺悟,繼續殺戮,沒有手下留情的資格,也沒有辯解的餘地。手中彈撥的琴弦迴響著他的寂然以及殘酷的覺悟,在回想起毀在他手上的堯的家園和夕暮時,哀戚的旋律不自覺添加了抹崩毀,那是幸福期待的煙滅與內心一再撕裂的痛苦。
結束廷續之久的殺戮,並沒帶來喜悅放鬆之感,只要身為千蠱的他一日存在,一切就不會結束。
堯的出現,令他心生矛盾,既渴望得到他溫暖的撫慰,但又不希望他由光明淪落至鮮血...矛盾的心境因他的妻兒的存在而消失,現在的他只希望他恨他,然後過著屬於他的幸福日子。
欣喜而又悲傷的樂聲圍繞著,貪婪的希望得到更多的回憶,最後在堯冷蔑的轉身離開下,化作死寂。
茫然離開梵天堡,承受著夜狠絕的一劍,在生死間浮走,他沒恨,他從來不會恨他所心愛的人。
師姐他們的氣憤、擔心,他只是溫柔的安撫著。千蠱的侵噬、雲族逆天的反撲、加上他一身嚴重的傷勢,他知道他活不了多久。
爹一直提醒他,逆天而動的背後,往往是血與火的代價。死亡,他可以坦然面對。琴音也由空靈變回平靜。
牽情莊,是他最後的目的地,也是他人生的終點。他答應過,在結束一切後,會回到莊裡去,現在是結束的時候了。
在短短人生中,他痛過、傷過、快樂過、滿足過...他貫徹自己所選擇的道路,至死無悔。悠悠琴音帶著滿足,無聲止了
(上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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