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了揉太陽穴,阿藍把寫滿了字的紙張從日記本子撕下,任由它在五隻纖長的手指間被揉成一團皺巴巴的廢物。
然後,墜落。
小狗百奇叼起那團降落在廢紙箱旁的紙,專心致志地把它分解成雪花般的碎片,施暴過後,還得意地朝阿藍的方向看去。阿藍搖了搖頭,帶著溺愛卻又無計可施的神情盯著百奇,牠的尾巴左右擺動,似乎仍在期待點什麼。她又隨手從日記本子中撕下一頁,看那片蒼白的紙張無聲地降落在木地板上。百奇彷彿看到獵物般撲上去,把那些文字分解成再也不能解讀的碎屑。阿藍笑了,她怎麼有一瞬間相信那些被咀嚼過的文字就能被理解呢?對於百奇,它們不過是無意義的符號而已。
她慢悠悠地走到陽台拿抓掃抹布。二十九樓的窗外,疏漏的月光與燈火通明的街道較勁,原本並不起眼,可它卻又那樣圓,提示著中秋佳節的來臨。遙遙相對那如積木疊成一層層的大廈,家家戶戶都亮起了暈黃的燈,燈光像一雙透明的手溫柔地包覆牆身,將三十六層的每段故事、每陣笑聲、每陣菜香都包裹於這長長的禮物盒子裡。
「太耀眼了。」阿藍像頭小貓般瞇了瞇眼,想像父親的工作室外頭,會否是同樣的景致。不過她更關心的,卻是辦公室內的那個人。有時候,她覺得忙碌的他就像她眼底的一幀風景,無論她怎樣注視,甚至在景色間穿來插去,那道風景仍不曾為觀者而改變。想著想著,她下意識地伸手把窗簾拉上,房間又再昏暗些許。
她仰著頭,腦海浮現的是兩年前的中秋夜。那天晚上,實木圓桌上有一碟白切雞、一碟黑椒牛柳絲、一窩冒著熱氣的湯……當然,還有一尾他們家最愛的清蒸桂花魚。圓桌前的三人都虎視眈眈地以筷子瞄準桂花魚的臉頰,想要把最嫩滑雪白的魚肉夾走。這遊戲已維持多年了,每次,那雙較黝黑的大手總是按兵不動,任由另兩雙一大一小的筷子「劈劈啪啪」地來回碰撞,直至她和媽的手都酸了,挨在椅背上時,那雙黝黑的手才施施然伸出筷子把魚白玉般的臉頰偷走。此時,父親神情帶著幾分得意地把魚肉一分為二,一半給她,一半給媽。
百奇的吠聲讓她回過神來,牠似乎等得不耐煩了,蹬蹬蹬地跑到她腳邊討愛。阿藍放下了剛拿在手上的抓掃,蹲下來憐惜地撫摸百奇的後背。這小傢伙是她擅自從愛護動物協會領養回家的,剛開始的時候,她還在想如何把百奇藏在房間瞞天過海,不讓家人發現。不料,整整一個星期,她房間的門也沒有被打開過。後來,百奇熟悉了新環境,走出客廳時才引起了父母注意。想不到他們竟露出鬆一口氣的神情:「也不錯啊,妳以後不就有個伴了。」
阿藍在廳中來回踱步,她開始想念魚的味道。
打開冰箱,如她所願地發現了一尾急凍的桂花,魚似乎已被洗淨,內臟也被處理掉了,端端正正地平躺在碟子上。保鮮膜企圖把牠密封在昨日的時空,失去神氣的眼睛卻透露著魚已經不那麼新鮮了。但阿藍還是笑了,起碼,還有一尾魚。她自冰箱拿出碟子,除去封在其上的保鮮膜,又找了一根蔥切碎成蔥末,撒在桂花身上,讓灰白的牠有了點顏色。習慣了吃快餐便當的她,久違地開了爐火,在熱騰騰的蒸氣中等待著魚的香氣。
魚熟了,阿藍在其上澆上李錦記蒸魚鼓油,隆重地在圓木桌上鋪上膠枱布,把魚端出。她還是習慣性地朝魚的臉頰伸出筷子,只可惜百奇還沒機靈到曉得與她搶吃,中途沒任何阻撓,竟讓她有點不習慣。百奇嗅到食物的香氣,在阿藍腳邊團團轉,使她只好先放下手上的碗筷,為小傢伙張羅吃的,忙著忙著,自己竟也忘了飢餓的感覺。直至再次想起那尾被冷落的魚,牠已變得半溫不熱。
「算了。」阿藍拿出保鮮膜,再次把它封好,放回冰箱裡的同一位置,像完好無缺的那樣。
她是有這樣一個渺茫的冀盼──那尾放涼了的魚或那些想要回家的人,會自己游回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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