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頸罌／文﹕梁振英 2008年11月7日
【明報專訊】1976年，我在英國讀了一本小書，書名是《發展、共存和思想自由》。作者是蘇聯物理學家、諾貝爾和平獎得獎者沙卡諾夫。沙卡諾夫對中國頗不友好，認為東西方應該聯手應付中國的「威脅」。在美蘇競賽問題上，沙卡諾夫在書中打了個比喻，認為兩國在各個領域的競賽，一如兩個人在深雪中滑行，前面的人本來領先好幾公里，後面的人得以不斷縮短差距，並非由於兩人的氣力不一樣，而是因為前面的人要推開深雪，後面的人只要沿覑先行者已經開闢的雪道滑行，速度自然比較快。
中國要在金融海嘯汲取教訓
30年後的今天，國際關係已經大不一樣，我今天不是談外國人如何看中國的發展，而是想談在金融海嘯中，中國可以汲取先行者的什麼經驗教訓。
中國比其他國家落後，要趕上，沿覑先進國家的路走，速度較快，但前提是路線必須正確，如果在前面滑雪的人掉落深淵，我們即使要費更大氣力開闢自己的新雪道，也不能貪圖速度而不改變路線。
廣東人有「長頸罌」的概念。如果有人說﹕「你們家收入不錯，一定儲蓄了很多錢。」往往得到的答案是﹕「都儲到長頸罌去了。」廣東人叫儲蓄箱和撲滿等東西做「錢罌」，把錢儲到「長頸罌」，是指把錢都吃了，都塞到喉嚨裏面去了。意思一是收入僅可餬口，但往往也有貶義，指一個人饞嘴、經常大吃大喝，因此沒有積蓄。
美國CNBC電視台有一個節目，叫The Suze Orman Show，由主持人為節目觀眾在電話中解答和金錢有關的問題。香港也有類似的節目，但香港觀眾問的是如何做好投資，美國這個節目的觀眾問的是如何花錢。節目有一個環節，叫"Can I Afford It？"(我負擔得來嗎？)觀眾事先用電郵交代個人財務狀况，然後在節目中將心中想買東西的念頭，求教主持人。金融海嘯令不少觀眾受衝擊，信用卡被銀行取消、汽車無法供款，但消費意欲不減，要買的東西從寵物手推車(有點像嬰兒手推車)、手表、跑車都有，全部都可以分期付款。觀眾問的問題不是「在今天的經濟氣候，該買不該買？」而是「在今天的氣候，我能借到錢買嗎？」(Can I get a loan to afford it？)
跳到大西洋彼岸，英國電視台記者在街頭訪問途人，大家都說今年聖誕，經濟不景，其他消費都可以減省，但小孩子的聖誕禮物減不了。小孩子的聖誕禮物是什麼？玩具為主。香港作為主要的玩具出口地，對「兒童聖誕禮物大過天」的觀念當然無任歡迎，但從樹立正確的金錢和消費觀念角度看，聖誕禮物不是學費，不是衣食住行，經濟衰退，小孩子過兩三個沒有禮物的聖誕，學會知道怎樣應付緊日子，有何不好？
「先使未來錢」埋下禍根
看一個國家的前途，先看人民的質素，看一個國家的長遠前途，要看這個國家青少年的質素。西方人，尤其是英美等國人民，過度消費之餘，還縱容和鼓勵青少年的消費意識，這種風氣，我們要切戒，要「有仔教落孫」。
美國人過度消費的問題，我在去年和前年的「筆陣」都寫過，如今惡果清楚呈現，值得大家檢討。
美國消費佔GDP的比重達70%，遠高於其他國家的50％至60%。美國人在1981年的儲蓄率是12%，2000年來，降到1.5%，今年再降至0%，過去幾年更曾經出現負數，其他國家的儲蓄率仍在5％至10%之間。
美國人不僅不儲蓄，還債台高築。美國住戶的債務，2001年為可支配收入的101%，目前是138%。美國人平均有6張信用卡，平均每住戶的信用卡欠債是 1.2萬美元。「先使未來錢」的態度不僅影響個人，還將波及金融和整體經濟。由於經濟惡化，失業率上升，美國的信用卡呆壞帳今年底估計將上升至3.6%，今明兩年，發卡商可能遭受1300億美元的虧損。由於部分信用卡應收款在證券化之後已經出售予其他投資者，因此在性質上將引起類似次按的下游效應，甚至擴大效應。
30年前，英國年通脹率連續兩年超過30%，有讀者投函《泰晤士報》，以英式幽默說﹕「都是中國人的錯。」為什麼？因為中國人發明造紙，如果沒有紙張，政府不可能猛印鈔票，沒有大量鈔票，就不會有高通脹。用同樣幽默形容今天信貸消費引起的惡果，我們會說﹕「發明塑膠的人也是禍害的源頭。」
在相當一部分西方人的意識當中，美好生活就是消費生活，消費的目的不僅是滿足生活的需要，同時要滿足消費衝動的心理需要。消費也不僅是個人的滿足，而是群體性的攀比。英國球迷，即使收入不高，仍然經常組團坐飛機，捧自己的球隊出征，缺席的要受排斥；新型號的電子產品上市，百多人通宵排隊，先買為快，人有我有；牌子成為消費的重要考慮，因此品牌名稱或標誌要大剌剌地標在當眼處，可見朋輩壓力性消費的威力。
金融海嘯爆發後，有資產的人，或多或少蒙受損失，經常有人問﹕「我輸了的錢誰賺走了？」某些「投資」，有人蝕，不一定有人賺。錢是怎樣消失的？答案很簡單，放到「長頸罌」去了。何以見得？在美國的低利率、鬆監管下，本來沒有能力買樓的人以次按買樓，本來只有能力買細屋的人改買大屋，老百姓將漲了價的房屋做二次抵押，借了錢繼續闊綽消費。膠卡亂舞，本來消費100元的人，消費110元；因此樓價股價上升，百業暢旺。泡沫爆破，投資者的損失，實質上是美國人10 年來的消費透支。
中國切勿重蹈美國覆轍
歐美經濟衰退加劇，對中國出口商品需求減少，中國的出口商品以消費品為主，因此有意見認為，要維持國內的經濟增長、就業和政府財政收入，中國就要刺激內需，擴大人民消費，我對此不敢苟同。我認為短期內刺激消費性內需，以濟燃眉之急，並無不可，中國人民適當地增加消費額度，提高生活水平，也是應有之義。但我們萬萬不應追隨美國，走消費拉動經濟發展的道路，在中國今天整體發展水平低落的情况下，可供選擇的其他路線很多。前車覆轍，後車可鑑，個人過度消費文化一旦形成，一兩代人之間不易覺悟，即使有了覺悟也不易改正。近年中國人的觀念急劇變化，消費的欲念不斷擴大，我們不能說沒有發生問題的苗頭。中國人的DNA不能保證我們不會掉進深淵，對這個問題，政策制定者和全國人民必須有共同認識，共同警惕。
(金融海嘯篇之四)
梁振英
行政會議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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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體的格式是我加上去的。原來美國要變的最終原因，就是不變的話，絕對會被因為有投資項目被拖累的國家尋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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