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

[人生要是掉進了那黑暗，那誰會給你一線曙光？]

 

「你怎麼畫的都是風景啊？」在小燕十八歲生日前幾天的小燕家裡說。

「因為畫呢，是一個人在心裡想著什麼，才會畫出來的。」

我不解地看著小燕，等待著她說下去。

「如果我不喜歡他，就不會畫出他的摸樣了。所以…」

「所以要是找不到喜歡的人，你一輩子都不畫人嘍。」

我調皮的咯咯笑著。

「笑什麼啦，我一定會找到我喜歡的人的。」

「這麼肯定？要是我比你早嫁出去，我一定會把今天的對話在我的婚禮上大聲的講出來。」

我再一次笑，不過我是哈哈大笑。

在我哈哈大笑的那一刻，我的余光好像看到小燕掠過一絲絲的害怕。

 

我驚醒過來，然後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胸前也隨著我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怎麼會忘記了這件事？

我怎麼會發現不到她喜歡的就是我喜歡的人？

我怎麼會笨得和我的情敵說著我愛他這三個令她嘔心的字？

怪不得她這麼留意他！

怪不得她知道我一直都沒變！

原來她把我和他看得通透。

 

我拿起我的包包，以我最快的速度跑到街上。

我突然變得好迷網，我該到哪兒逃？

為什麼她不告訴我？

我開始往朝著海邊那個方向跑，我只是渴望著有一個強而有力的臂彎抱著我，然後讓我像個小孩一樣大哭。

然後，有一道白光從我的左手邊照射過來。

然後，我眼前一黑。

 

一陣刺鼻的藥水味把昏倒的我弄醒了。

我躺臥在一張白茫茫的床上。

我想坐起來，可是身體痛得讓我流下眼淚。

要不是因為身體的疼痛，我一定以為自己死了。

可是身體痛得只要動到一個關節就好像把我的身體連骨頭撕開一半一樣。

我想大叫，可是就是發不出聲音來。

不論我如何用力的撕吼著，就是發不出一個聲音來。

我用我空虛的眼睛看著那白色的天花板。

我累了，然後合上眼睛。

當我快要睡著時，我感覺到有一個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用緊餘的微力張開那沉重的眼睛。

我看到一個穿上白色長袍的男人向我微笑著。

他拿起預先寫好的紙。

寫著：「任小姐，你剛剛從車禍中活過來了。」

我看著他。

寫著：「任小姐，你因為車禍而導致多處骨折，而且…」

我看著他。

寫著：「而且…因為車禍而導致耳膜永久性的損害，也就是說，你會永久聽不見。」他狠狠的掉下這一句說話。

我呆住了。

我用力無聲的撕吼著。

可是我就是一個音都說不出來。

正確來說，我是聽不見我的撕吼。

我哭了。

眼淚一直從我的藍色的眼睛流下來。

我看到醫生說了一句話，但我聽不見。

有兩個護士按著我，然後我大口大口的呼吸著。

我從來都沒試過會如此的害怕！

我已經不理會身上的痛楚了，只知道再也聽不到聲音的我和廢人沒分別。

 

幾個星期之後，我慢慢的好轉了。

可以自由走動，但是還是得要小心點。

雖然很嚴重，可是不服輸的我還是勉強的用驚人的速度好起來。

然而辛苦的是爸爸。

他要來來回回好幾次，雖然說不用了，可是他還是從澳門來，再回去。

後來我看到他的黑眼圈愈來愈大，就說給他我沒事了不用再來了。

他才安心那麼一點然後乖乖的留在澳門。

 

「任小姐，要換藥了。」

我已經學會了很多的唇語。

我點了點頭，換了藥，就在醫院散散步。

或許這是我的懲罰，懲罰我多年來對這好朋友所做的壞事。

包括桔子。

當我走到了一間病房，我呆住了。

因為我看到了──小燕。

她躺在病床上，動也不動。

我摀著嘴巴，不敢說話，我怕我會說了話而我又不知道。

小燕旁邊是桔子。

他在講故事給她聽。

桔子把頭轉過來看著我，我和他四目交投。

我看了看我的背後，原來有個護士問我：「任小姐，你在這裡幹嗎？」

被發現了。

 

「嘉雲，你怎麼在這？」桔子一邊收拾著故事書一邊問道。

今天是我遇到他和她的第二天。

他並不知道我聽不見了。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的看著小燕。

「小燕她和我在一起差不多八年了。」

我呆著了，然後張大眼睛看著桔子。

「她很愛我，當時我一事無成，又讀不上高中，是她默默的在我身邊支持我的。」

我默不出聲，然後帶著疑惑的看著他。

「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很快樂，可是只要提起你，她就會顯得很不安。所以我就推斷你一定是喜歡上我了，我沒說錯吧？」

我遲疑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有一天，她突然告訴我你和男朋友分手了，眼神飄忽不定的，我已經覺得有不妥，於是我就叫她別多想，然後就上班了。」他嘆了一口氣然後再說。

「沒想到她居然割脈自殺。幸好我去上班的中途膽心她，才救回她一命。」

桔子他哭了，然後他擦了擦眼淚。

「可是我還是遲了一步，她因為失血過多，腦部沒有充分的氧氣導致變成了植物人。」

我也哭了。

她在幾星期前，還是我的好朋友。

現在，我可不配了。

我默默的走出病房。

就算我真的讓他知道我聽不見又如何？

他愛的是小燕。

他不喜歡我。

我真的好後悔當初這樣對志明。

對不起。

 

幾日後，我就勉強的出院，我突然發現除了爸爸和小燕，我就一無所有了。

回到那虛無的家中，我忽然很想念志明。

 

「嘉雲，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要分開了，你會怎麼辦？」志明摟住我問道。

今天是我和他在一起的一周月紀念日。

「我們不會分開的。」我伏在他的胸口上說。

「如果，我們有一個理由，真的不能在一起，那怎麼辦？」

「那就要看看是什麼理由了。」

他泯了泯嘴唇，垂下眼簾。

「要是，我們是兄妹呢？」

「怎麼可能？」我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我是說如果啦。」

「那麼…要是我們真的相愛的話，就算我們真的是兄妹也沒關係啊。」

伏在他胸口上的我，隱約的感覺到他鬆了一口氣。

 

現在想起來還是不解他為什麼會這麼問我。

不過，當時真的以為我們會一生一世的。

可是人生就是如此的可悲，這麼的好笑。

 

然後我慢慢的從新學會做人。

我要學習手語、唇語，然後在口袋裡永遠有一支筆和一本簿。

簿上寫著一些每天的點滴。

慢慢的學習再融入這個社會。

過了半年之後，我也已經悉應了聽不見的日子。

然後在一家電視台裡做小小的編劇。

因為編劇不用聽，只要有劇本交，只要劇本好，沒有一個人會岐視我聽不見。

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寫字的日子。

可是我的罪孽太深。

 

「小任，你出門了沒啊？」電話上寫著這一個信息。

「現在出門。」我用手回了信息。

那個叫我小任的女孩，是我４個月前還沒悉應聽不見的時候，我認識的一個好心女孩。

然後我便和她做了好朋友，然後我在她的教導下慢慢忘記了以前的我。

她──叫做丁丁，因為她姓丁，所以就叫她丁丁。

 

我去到了和她約好的那間蛋糕店。

那間蛋糕就是之前和小燕來過的那一間。

「你心裡的想法啊！你知道你真正喜歡的是誰。」

「你幹嘛說些奇奇怪怪的？」

「沒有啦。」

這一段對話現在我才回想過來，原來她那時問我這些奇奇怪怪的，就是因為怕我會搶走桔子。

 

「喂！你要吃什麼？芝士蛋糕？拿破崙蛋糕？」她雀躍的問我要吃什麼。

我指了指芒果蛋糕。

「這個好啊，那我要吃草莓蛋糕，待會一起吃啊。」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

「這間蛋糕店的蛋糕很好吃的。」我跟丁丁說。

「真的嗎？你來吃過？」

我點了回頭，說：「是啊，那是我還能聽到聲音的時候來過。」

「你知道嗎，你變了很多。」她微笑的說著。

我比了個為什麼的動作。

「因為你以前提起‘聽到’這兩個字，你就會變得很陰沉，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你一樣。」

「哪有？」我笑。

「什麼哪有！明明就有，不過我卻不知道為什麼的好想保護你。」

「你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你想得美，我喜歡男生的好不好！」她笑著說。

「可我卻沒有在你的口中看過‘男人’‘男朋友’這些字。」我開玩笑的說著。

「才不是！我…我有男朋友的。」她害羞的說著。

「兩位，這是芒果蛋糕和草莓蛋糕。」侍應放下兩個蛋糕說。

「真的假的？」我驚訝的說著這四個字。

「好了，吃蛋糕啦。」她埋頭的吃著蛋糕。

 

吃完蛋糕後，我就覺得她有點奇奇怪怪的，因為她吃蛋糕的途中接了幾通電話。

「小任，我，我男朋友剛剛約我去看電影，可是…」

「好了，你就去吧。不過下次要介紹你的男朋友給我喔。」

「不用下次啊，他就在這附近，我帶你去看他。」她拉了拉我的手臂。

「不用了，我才不要做電燈泡，你們玩得開心點吧。」

突然，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在對面馬路。

那個背影拐了彎，然後快步的走著。

「小任，那我走了。」她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人群當中。

我跑過了馬路，可是那個人已經消失在人群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