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些派傳單的，日子真是愈來愈不好過。
　　不論是普通的白色單張、還是附上優惠劵的彩色印刷品，都是完全得不到路人的注視。
　　不論是身穿校服的中學生、還是上街買菜的太太們，都對我手中的傳單毫無興趣。
忙碌上班上學的早晨、閒靜酷熱的下午，我都成為防礙人們走路的罪人。
　　天朗氣清的晴天、還是潮濕悶焗的雨天，我手上的傳單還是沉甸甸。
　　都一把年紀了，整天站在一角，日曬雨淋，雙腳發軟，還不只是想討一口飯罷了。為了爭一口氣，寧死也不向政府申請綜援，身上卻一處學歷也有，年紀又大，餐廳和茶樓也嫌我笨手笨腳，只好每天站在街頭，做這種自討沒趣的工作。
　　站了一個早上，只派了四份三疊。迎面那位推着垃圾車的老婆婆，正吃力移動手推車，推向我身旁的垃圾桶。她向我打了聲招呼。
　　「喂！派傳單的，今天『生意』好不好？」她一邊說，一邊打開垃圾蓋。
　　「差勁了。」我說。
　　她熟練地把垃圾蓋放到一旁，垃圾桶內夾雜着我的傳單。
　　「嘩！看來不少嘛！」她以吵啞的聲音叫道，一面把垃圾倒進她的垃圾籮，開玩笑的說：「看來我也要轉行派傳單了。」
　　「是嗎？我倒願意和你交換職業。」我沒好氣地說。
　　然後她歎了氣，推着她沉重的車子，向另一個垃圾桶進發。看着她的背影，頓時覺得自己十分可憐。
　　連清道夫也能得到社會大眾的讚賞；連整天埋怨綜緩不夠多的懶吃好住人士也得到社會大眾的支持，只有我們這些派傳單的，最微不足道，還受人唾罵，說什麼浪費紙張，浪費資源。
　　甚至有一天，一批中學生跑來我跟前，說他們在做什麼專題研習，問我認為傳單對環境帶來什麼影響。我氣上心頭，大聲地對她們說：「我怎麼知道？」看到他們一臉愕然，我不禁破口大罵：「不過我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每天看過的報紙丟進垃圾桶；書一定要買新的，舊的丟進垃圾桶；寫過一面的白紙丟進垃圾桶；抹手紙要十尺長；禮物要用五層紙來包，拆開以後都是丟進垃圾桶。你們讀書比我多，我倒想問，你們認為那對環境帶來什麼影響？」
　　他們沒有回答。
　　是的。年輕人。暑假時附近有幾個年輕人在派傳單。他們怎受得了這種既沒有固定時薪、又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結果未到暑假，他們已經不見了蹤影。
　　記得從前，傳單業剛開始盛行的時候，每個人都爭著要拿一份傳單，好像怕錯過了什麼的，街上每走幾步路，就有一個派傳單的，地上，也堆滿了色彩繽紛的傳單。
　　到了今天，尤其在丟垃圾要罰款一千五百的條例實施之後，人們都不願再接收傳單，可能是想省了把傳單丟入垃圾筒的力氣。
　　真是個諷刺。
　　儘管現在已是中午，我不能立刻去吃午飯，因為午飯時間人流特別多，我要找緊時機，把手上的傳單全部送走。
　　我一時上前截住人流，一時轉向另一邊鎖定目標。目的都是希望有人拿下一份我手上的傳單，減輕我身上的一點負擔。然而看見每一個擦身而過、眼神空洞、神情冷漠的路人；每一雙不近人情、不願付出少許力氣的手，我何嘗不無奈，不心酸呢？每一分一秒，每一個路人都像向我潑了一盤冷水，連心也快要凍結了。
　　我把傳單遞向一位小男孩，他伸出手想把它接住，身旁的母親卻把他喝住：「不許拿！」
　　我們這些派傳單的，不是乞丐，要乞求路人的金錢，而是乞求路人的一點耐性，乞求他們的一點時間看看傳單的內容，這少許的付出，就已足夠為我們帶來一點滿足感，和生活所需。
　　「麻煩你幫我拿一張！」我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遞上傳單，然後，一個女孩接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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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接住了一張傳單……
　　感覺真奇怪。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在街上接傳單。
　　但是，當我看到那位面目蒼然的老伯伯，用懇求的眼神望著我……或許我不應該看他的，我一早應知道，自制力和同情心最受不了眼神的考驗，因為「靈魂之窗」，正是靈魂互傳的渠道……
　　更要命的是，他用沙啞的聲音跟我說：「麻煩你幫我拿一張！」
　　就是這樣，我的手就自動自覺的伸了出去，接住了那一張，對我來說，沉甸甸的傳單。儘管從他的眼神和聲音中，透露了他「不管傳單對我來說重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接住了它」的想法，我還是在回心轉意之前，接住了它，破了我多年來，不接傳單的習慣。
　　我之所以一向不接傳單，原因之一，是因為我覺得派傳單的人手法惡劣，而且狡猾。
　　從前在傳單業盛行的時候，繁忙的街道上，每走幾步，就有一個派傳單的，就像打仗中的戰士，忙著向每一個急促移動的路人攻擊，手中的一疊傳單就像子彈，連珠炮發，確保每一個「敵人」都不被落單。
　　如果一個人接住了傳單，幾步之外的另一位派傳單的，就不管他願不願意，接不接住，都會把傳單丟在他身上，就算「身負重傷」，「舉白旗」，也無一倖免。
　　有些更差勁的，為了「提高效率」，一次派兩張，甚至三張，他們的算術倒是好，這樣，薪金就無緣無故漲至兩倍、三倍。
　　垃圾筒和街道上，都成了傳單的天下。然而，看到一張張印刷精美的紙張，任人踐踏，這種浪費，簡直是「血流飄杆」，令人慘不忍睹……
如今，在我手中，就是當日那令我厭惡的傳單。
　　不過，變了的是，那個向我派傳單的老伯伯，不僅一點「殺」氣也沒有，還像一個退役的老軍人，在街邊乞求路人的憐憫。
　　真是個諷刺。
　　也許他從前也是惡劣的打仗戰士，也許他不是，只是替前人贖罪的代罪羔羊。
　　不過，無論如何，他有一點令我十分敬佩，就像我十分敬佩街上的清道夫一樣——
　　身為一個上年紀的男性，竟能放下自尊向一個比他年輕數十歲的女孩，說出：「麻煩你幫我拿一張！」的這種話，可見他因為生活所迫，從事着連自己也不能恭維的職業……
　　一張傳單，卻未能改變我對傳單職業的看法，實際上這張傳單對我來說沒有一點意義。不，或許還有一點，就是讓我知道了這條街後面有一個我從不知道的「ＡＢＣ餐廳」，那裡還有特價午餐。當然我不會因此而去那裡吃午餐，不過，我至少也知道了一些我以前不知道的東西。也許沒有用處，但也許有一點用處，誰知道呢？也許明天，也許後天，有位路人問我：「請問ＡＢＣ餐廳在哪裡？」
　 我不禁笑了。今天真是十分奇怪，我竟然為了一張傳單而笑。我回頭望了望那位老人，他的身影那麼瘦削，卻是那樣的堅強。他彷彿為生活而努力着。
　 前面不遠處有個垃圾筒，伸出的手又抽了回來。
畢竟每一樣東西，都蘊藏着待人發掘的用處……